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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长痛 卫士提着小 ...

  •   卫士提着小自行车急匆匆地往回赶,却在山脚下发现了晕倒的徵。他用力按她的仁中,她缓缓苏醒过来。当她认出卫士时,立刻泣不成声地说:“阿恩……阿恩他……”
      “阿恩怎么啦?”卫士焦急地追问。
      “他坠崖了!”徵用尽全力说完这句话,又晕了过去。
      “天呐!”卫士大叫一声,“我离开时忘了锁上院门的锁!”
      卫士将徵抱回家,用凉水将她弄醒,便下山去寻觅阿恩的尸体。要下到深不可测的深渊底部本来就是一件艰难的事,更何况深渊里杂草丛生,乱石成堆,要在这儿寻觅一具小小的尸体,谈何容易?
      从烈日当空找到日落西山,脸上、身上多处挂了彩的卫士,终于找到了阿恩。他小小的身体已经变冷,且早已没有了心跳与脉搏。他把阿恩抱在怀里,怀着愧疚的心情往木屋走。刚才两手空空下到深渊尚且十分困难,如今双手抱着阿恩攀爬在绝壁上,其惊险与困难可想而知。
      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时,他终于抱着阿恩的尸首交还给他的母亲。
      “我去给他买一副小棺材。”卫士说完迈着沉重的步伐下了山。
      徵抱着阿恩痛哭了一阵,才意识到要给他洗最后一次澡。她往浴盆里倒入七成的泉水,像往常一样要拿起保温瓶兑入开水时,才想到阿恩已经死亡,再也感觉不到水温。相反,为了擦去他体表凝固的鲜血,是不可以加热水的。这种念头让她把伸向保温瓶的手缩回来,往浴盆里又加入了些许泉水。
      他应该是脸朝上坠落的,因为他的五官相当完整。他背部的衣服全被鲜血浸红了,腿骨折断了,像断了线的木偶。她脱去他身上的衣服时,不由得想起往日她给他洗澡时,他是多么乖,完全配合。她未干的脸又有新的泪水滑落。
      尽管她很清楚用再大的力气搓他,他也不会感到痛,但是在使劲搓去他后背与后脑勺凝固的血迹时,她还是哄道:“阿恩乖,忍一忍就不痛了。”
      她打开布衣橱犹豫了一阵,挑了一套他往日最喜欢的小海军服,给他赤裸裸的小身体穿上。
      这时,卫士抬着好些木料放在门外,走了进来,对她说:“我在棺材店买不到适合阿恩的小棺材,半夜三更敲开木材店的门,买了这些木材,自己亲自动手给阿恩做一副小棺材。”
      制作围栏时的全套工具都在,钉子也还有。卫士立刻埋头做起小棺材来。
      天蒙蒙亮时,卫士做好了一具漂亮的小棺材,穿着帅气的蓝色水手服的阿恩躺在了棺材中。棺材盖还没有盖上,因为爸爸妈妈都还想看他几眼。
      徵忍着泪对卫士说:“此时包子店应该开了。我下山去买包子和粿品,来祭拜阿恩。”
      大约一个钟头之后,徵喘着粗气背回来几大袋各种馅料的包子和各种品种的粿,还有好些祭拜用的红色塑料圆盘。
      八仙桌被搬到木屋正中,桌上陈列的红色塑料圆盘里工工整整地垒放着包子和粿品。香炉里燃着香,香炉两旁是烛台,插着点亮的白烛。八仙桌的前面是长眠的阿恩的小棺材。
      线香烧完了一注又一注,在装满沙子的香炉里剩下一大把半拃长的红色香柄。烛台上的白烛也燃完了一根又一根。白色的烛泪顺着烛台流到桌上,在烛台周围汇成一个小湖并凝固。
      每当卫士说:“该下葬了吧?”徵就扑向小棺木,似乎别人要抢走她的宝贝似的,惶恐而又不舍地说:“再等一会儿,我还没有好好地看清阿恩的模样呢!”
      祭拜足足进行了48小时,徵才轻声对卫士说:“让阿恩入土为安吧。”
      卫士小心翼翼地问:“你希望让阿恩长眠在哪里?”
      徵想了想,说:“就在那片蓝色的花墙前面吧。他的亲生父亲生前也很喜欢那儿。”
      卫士将棺盖盖严,在棺盖上钉上六枚钉子。锤子每敲击一下,都像打在徵心头一样,让她痛不欲生。
      卫士又将挖掘墓穴所用到的铁锹等工具放在一个麻袋里,在麻袋口钻了两个洞,把一根细绳钻过去,制成一个简易的背包,背在肩上,手里捧着阿恩小小的棺材出发了。
      来到蓝色花墙前边,卫士将棺材放在地上,开始挖掘墓穴。而徵意识到这是与阿恩的生离死别,她扑到棺木上,边诉说着对孩子的万分不舍,边痛哭流涕。
      坑挖好了,卫士以尽可能温柔的动作将小棺材放进坑中,但棺木与土坑还是发出响亮的碰撞声。徵忍不住叫道:“啊!你把阿恩撞痛了!”她随即意识到阿恩早已是一具毫无知觉的尸体,不禁又潸然泪下。
      在回来的路上,徵失魂落魄,跌倒了,撞破了两个膝盖,鲜血淋漓。卫士只好将自己的上衣撕成布条,为她包扎。他一面将装工具的麻袋背在肩上,一面将受伤的徵抱在怀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木屋。到了屋里,他发现香已燃尽,白烛也流尽了最后一滴烛泪。屋子里显得无比的凄清、安静。
      他拿出“家”中备用的药箱,重新给徵的伤口消毒、上药、包扎,然后把她放在沙发床上,劝她好好地睡一觉。她哪里睡得着?边哭边说自己为什么不在刚才跌落悬崖摔个粉骨碎身,从此永远陪伴儿子长眠于地下?
      为了观察徵的睡眠情况,这天夜里卫士第一次没有将屏风放置在木屋中间。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都睡不着觉。好容易睡着了,却在一声尖叫声中惊醒过来。她高声喊道:“阿恩掉下去了……”当卫士来到她身边,发现她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当她明白阿恩已经长眠地下,便默默地抹着眼泪躺下。
      卫士此刻真后悔没有答应徵的请求,三个人一起下山去住。如果那样,就不会发生这种惨剧了。但是后悔完全无济于事。
      早晨,旭日之光照进木屋,徵醒过来,木呆呆地坐在沙发床沿。卫士走近她,尝试性地问:“徵,现在是不是该做早餐啦?”
      徵听了茫然若失地说:“是吗?做什么早餐?”
      “燕麦牛奶粥。”卫士回答道,帮助她唤回记忆。
      她的目光在木屋里四处搜寻,说:“我为什么找不到炉子呀?”
      卫士说:“这里是山林,木屋里从来都没有炉子的,因为山上禁止明火。”
      “那我怎么煮粥呀?”徵困惑地问。
      “保温瓶里有开水,你一向是用它来冲泡牛奶粉与快熟燕麦片的。”卫士像教一个小孩般耐心地说。
      徵好容易在卫士的不断指点下做好了早餐,并填饱了肚子。她显然是把基本的生活程序忘得一干二净,她忘记了该挤奶、该割草、该下山到酒鬼门卫那儿烧开水……她只知道木讷地坐着。卫士单看她的外表,很难判断她的内心在想些什么。
      他尝试性地问:“徵,你知道我是谁吗?”
      她想了很久,才极为没有把握地说:“你是庄先生吗?”
      “是的。那么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卫士继续问。
      她茫然地摇摇头,答不上来。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的健康情况不断倒退。她哭笑不定,夜不成眠,连大小便都不晓得要上屋外的“茅厕”,拉了一裤子。
      无奈之下,卫士给她洗了一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当他面对她的躯体而心跳并未加快时,他相信自己已看破女色。他对她说:“你病得不轻,我带你去礐石精神病院看病好吗?”
      她听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于是他就把她带到了岛上远近闻名的精神病院。
      到达医院时,他俩遇见一个病情较为危重的老妇人正被众人推进电梯,送往住院部。这是个骨瘦如柴的老妇,但她粗硬的半白的乱发、杀气腾腾的面部表情、又长又硬的指甲,不断吐着唾沫的动作,都显示她身上的蛮劲不容小觑。她的双手被反绑,两脚之间也用绳子绑住,但留了一段距离,供她迈开步。这一行人骂骂咧咧、推推搡搡地进了电梯,电梯门关闭,他们消失了。
      徵害怕地问:“我有一天也会像她一样吗?”
      “不会的。”卫士安慰道,“只要你积极配合治疗,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门诊部挤满了病人和家属,大概只有徵不是由家人伴随前来的。他们等候了足足一个小时,终于进入了医生办公室。为了保护病人的隐私,一位病人及其陪护人员进入后,门便被关上了。室内明亮、整洁,医生态度友好、耐心。
      卫士讲述了病人发病的原因:几天前儿子阿恩因院门忘了锁,跑到院子外边玩,掉入悬崖,当场死亡。病人大受打击,神志一天比一天混乱,乃至不能大小便。
      大夫的意见是目前还不能断定病人就患上了精神病,但的确需要服用安眠与镇静的药物。病人和卫士都要有长期治疗的心理准备。医生开了半个月的药,让他们半个月后再来复诊,届时根据病人的精神状况,调节服用的药的种类与剂量。
      离开精神病院,走在田间小道时,徵发出一声深有感触的长叹。卫士问:“怎么啦?”
      “我想起川端康成的《蒲公英》。值得庆幸的是我不像稻子一样被留在精神病院里。但我这一生也就此贴上来‘疯子’的标签了吧?”
      卫士不是那种为了安慰他人,不住地说不切实际的话的人,他只是简单地说:“想开些吧。”
      两人走在乳白色的蒲公英种子纷纷扬扬的田间小道上,往守墓人的木屋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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