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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答案 但这次冒险 ...

  •   或许是这个意外让医生和护士开始发觉原来躺在这儿的不是个标本而是个有感情有理智的人,他们开始以比较温和的态度对待起朝野,生怕他又一次做出这种举动来。

      朝野虽然没能成功,但这次冒险的、孤注一掷的举动总算为他赢得了一些属于人的权利来。

      与此同时,他感觉自己身上的管子在一点一点减少,身体状态也在逐渐好转,他猜想是最近试验的一种新药有关,他一周前被告知要试用一种新药,会经过腰穿的方式注射。

      这期的新药在最开始那两天副反应很大,主要表现为过敏和药物诱发性哮喘,那几天朝野不得不忍受四肢末端和躯干的灼心痒意,并且不能去挠,否则会导致皮肤感染溃烂。每当夜晚来临的时候,哮喘憋醒的咳嗽和浑身的麻疹便一起找上门来,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让朝野无法入眠,有时候他必须得靠安眠药或者激素的辅助才能睡上三两个小时。

      但是在最初两天过去后,副反应的作用逐渐消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恢复了一点力气,就连最新的几次化验结果指标都在逐步趋于正常。

      朝野如今能大致听懂医生们的话了,那位总是戴着口罩,腰围有他两倍粗的外国医生往常总是不声不响地来转一圈就走,一天却拿着单子心平气和地用缓慢并且用词尽量简单的英语和他解释这周期的新药有了成效,他可以离开病床进行简单的活动了。不过,他的主要目的似乎不在这件事上,朝野听到他语气严肃地向他重申了一遍那个保密协议上的条款,让他不能向外提及有关治疗的所有细节,他着重于那个所有两个字上,否则——他那只粗壮的大拇指指着朝野在那份协议上签字的地方,是违法的。

      他又提到,那件事也包含在内,他用手划了划左手的脉搏,没有明确说出那两个字,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朝野在心里叹了口气,在整个谈话之间他一个字也没有开口说过,所做的只是偶尔点个头。谈话完毕后,那个医生递给他一个袋子,朝野在他走之后才打开,发现竟然是自己的手机和各类证件。

      虽然医生还不让他下去活动,但是起码能有远离病床站起来的一点时间,这对于朝野来说也已经弥足珍贵了。

      朝野从箱子里拿了几件换洗衣服,想简单地冲洗一下,他进到厕所时,在镜子里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这时候他才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照镜子了。

      镜子里那张消瘦得如同皮包骨头的脸苍白憔悴,一张脸上只有那双眉毛和眼珠带着乌黑的色彩,他的脸一瘦下来就显得眉毛和眼睛更更深更浓,看起来也更严肃冷淡。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之前在病床上像是个标本一样被人摆弄试验的记忆就猛得窜进他的大脑,像虫子般叮了他一口。

      朝野把凉水扑在脸上,试图阻止这种记忆连同这种记忆带来的厌恶感占据自己的内心和身体。

      李宇博给他发的消息太多,他实在没有精力翻到最顶上去看了,他看了些最近的,大多都是问自己为什么又搞失踪那一套,是不是不爱自己了这一类的,朝野看了一眼时间,发现自己已经在这里住了半个多月了。

      然而身体给他的感觉是,他在这儿已经呆了很久很久,久到时间就要凝固住了。

      手指有些麻木,朝野本来想发语音过去,但是他已经太久没有说话,开口嗓音沙哑粗糙地他自己都不愿意听,于是缓慢地移动手指打了字,告诉他自己在接受治疗,之前没法用手机,刚拿到手机。

      李宇博一个视频就拨了过来,他是那种在上厕所洗澡都可以随手打一个视频的人,但朝野下意识地挂了,他暂时不想以现在的模样面对李宇博,随便找了个借口糊弄了过去。

      他喝了点水,感觉自己说话的时候像个人时才给妈妈回了电话,当妈妈问起来他最近的治疗进展时,他含糊回应道还好,这句话似乎是把接下来的话题阻断了,电话里一片安静,赵碧云似乎是也不知道问什么了,朝野说自己有事,先挂了电话。

      在这个世界正常运转的半个月里,他却如同死了一遍又重新活过来了似的,感觉看什么都不真切,只有身上一个又一个青色的穿刺口,身上刚刚褪去的斑疹疤痕和左手手腕那道刺眼的疤痕提示着他之前都发生着什么。

      朝野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放在了左手的脉搏上,脉搏微弱却持续跳动着。可是他现在还活着,还能看到阳光,还能听见声音,或许,他甚至有概率恢复健康。

      这个划过去的念头像是柴火一样点燃了一点火焰,让处于漆黑井底的他看到了一道能随之攀登而上的绳子和外面一角明亮的天空。

      朝野撑起疲惫的身体,想去看看那个箱子里还剩下什么,他带的大部分书籍都在路上被弄丢了,只剩下一两本笔记和几本题册和图册。

      在那些失眠的夜里,他会不眨眼地一直盯着外面的夜空,在浩瀚的天空里模拟那些星体的运行轨迹,计算它们的距离和旋转周径,想着这些的时候,他甚至可以忘记疼痛,只是沉浸在计算、构造和验证的世界里。

      他把记忆深处里的那些书本的内容反反复复地回放,那些字已经刻在了他的脑袋里,他做的只是像翻动书页一样在他脑海里翻动着这本书。

      朝野甚至在这段时间里有了一个隐隐约约的灵感,是针对他研究了很久的暗物质方面的,如果能有时间和精力来验证这个猜想,他或许能证明出一个很有用的猜想。

      那段时间里,朝野一直试图把脑海里的这个猜想记录在笔记本上,但他发现自己时不时会出现意识模糊,大脑一片空白,注意力完全溃散的片刻,需要缓好一会才能从这段空白里缓过来。

      与此同时,他还常常会出现四肢末端刺痛灼热的感觉,有时候甚至会完全失去知觉。

      朝野将这些反应如是地告诉了医生,希望他能开一点药帮助缓解这些情况。

      那位大腹便便的外国大夫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举着笔比划着解释道,

      他现在的症状是这个特征新药的不良反应,没有办法通过用药缓解。它主要的不良反应是在神经系统方面,它会影响神经的灵敏性,最终导致神经系统的退化比如痴呆,阿尔滋海默症。

      他语速很快地掠过那几个疾病,以一种很不在乎的口吻说,但那些都不重要,毕竟这种新药现在对你很有用,你能活下来了,恭喜。

      医生最后的“congrarulations”带了点真心实感的欢乐语气,不过看来面前的病人并没有与自己同感,低着头沉默着不说话,他嚼着口香糖,不明所以地走了。

      对朝野而言,那句话让他看到顺着绳子攀爬而上的井口,并非象征着自由的天空,而是套着另一层枷锁的天空的虚影。

      那簇微弱的希望火苗再次暗淡了。

      对朝野而言,他可以忍受身体上任何一种其他的副作用,事实上他已经忍受过大部分的副作用,已经能做到对疼痛免疫了。

      可唯独,他最需要的是智力,是思考,或者说,他唯有的能力只有思考了,如果连这也要剥夺的话,他就是一局行尸走肉而已。

      朝野在房间里往下看去的时候,曾看到过家属照顾坐在轮椅上的痴呆患者的情景,那些患者大多都已经七八十岁了,却像个孩子一样在留着口水,身体僵硬,发着单音字,旁边照顾的大多是儿女或者老伴,在一旁不厌其烦地帮他擦着口水,或者是耐心地给他喂饭。

      朝野并不歧视这种患者,他知道不管是患了什么疾病的人都不是自愿的,他们也不想自己的身体和精神退化。只是,朝野无法想象自己以后会变成这副模样,不管旁边是谁来照顾他,他都忍受不了自己连思考的能力都退化了的时候。

      看着床上自己接连好几天写下的纸业和翻看的书籍,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力气,让他把这些东西全部推到了地上。

      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没有意义的了。朝野心想,他或许有一天会开始看不懂自己写下的东西是什么意思,更甚之,他或许会连文字都忘了,变成一个读不懂书籍的傻子,每天只知道进食排泄,满足最基本的生存欲望。

      朝野看向自己左手的那道疤痕,如果说流血的速度确实太慢了的话,生命想要消亡或许还有一种更快的办法,他的视线移向窗户,这是大概十几楼的位置,看底下的大树都像是手办。

      一股念头推着他往前走,他像是在追逐着阳光一般,虚虚握住了一缕光线,他平静的、缓慢地往着窗户那里走去。

      脚下突然踩上了一张白纸,纸张摩擦的声音唤回了他的一点神智。朝野皱了皱眉,想把那张纸踢走,看到上面的东西时却犹豫了。他蹲下来捡起那张薄薄的纸页,这是阿璾“篡改”的那份成绩单,她用又小又圆的字体在第一列下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后面写着只有他一个人参与的期末考试分数。

      回忆起不到一个月前的自己,朝野却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那时候的自己,竟然还抱着几丝该死的希望,愚蠢地相信生活或许会善待他。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划过阿璾写下的自己的名字,她的字一点也不字如其人,写出来的字像是小学生一样。

      朝野在想起阿璾的脸前立刻把成绩单倒扣了过来,制止了回忆的翻涌,不是他不愿意去想,而是不敢去想。

      他的心好不容易坚硬得像石头一样,不能再软弱下来。

      只是,翻过成绩单的时候,纸页背面的角落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行小字,小到朝野不得不把纸拿得很近才能看到,

      “我要像朝野同学学习,遇到困难不放弃,碰上难题认真思考,而不是直接跳过。朝野大神保佑我高考物理学的都会,蒙的都对!作为交换,我可以送你几分语文(英语也行吧,不过数学不行!!数学的每一分对我来说都很珍贵!理解一下!)”

      朝野没有印象那天阿璾是什么时候偷偷摸摸背着他写下这些话的,一般来说如果她背着自己做了什么事,大部分时候都会故意露出马脚让自己看到,然后露出恶作剧得逞那种洋洋得意的深色。这段写下来的话,怕是她自己也忘了,这张纸就这么被他随手夹进了书里,这段留言机缘巧合地直到今天才被他看见。

      像是想起什么,朝野突然在箱子里翻出了一本书,如果没记错的话,他有一次看到过阿璾偷偷摸摸地在上面写过东西。

      他忘了自己原本要做什么,坐在地上一页一页翻动着这本书,寻找角落的空白处,不时某页的侧面会多一句歪歪扭扭的小字,比如,

      “朝野朝野勇敢飞,阿璾爹爹永相随”

      “为朝野发疯,智商暂时失踪!”

      有些句子看得朝野尴尬地忍不住捂住眼睛平复了一下心情才能接着往后看。

      虽然边看边觉得尴尬,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朝野竟然觉得空落落的,他又细细翻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漏看的才合上书,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惊觉自己之前脑海里竟涌出了什么样的念头。

      朝野摇了摇头,阿璾不该像他学习,他没有她想象得那么勇敢坚强,相反的是,他遇到困难就想退缩逃避,甚至想一退再退。

      只是目光划过地面上那些零零散散的笔记时,一个新的、细微的念头在他脑海闪过,

      哪怕只剩下一点时间,也可以再做些东西。哪怕面前是不可逾越的巨大困难,坚持下来总比直接退缩逃避有那么一点用。

      他仰躺在床上,左手指尖开始觉得麻木刺痛了,仿佛有人在用针刺他的手指一样,但朝野的表情里没有一点疼痛的神色,他只是盯着天花板上一个漆黑的斑点,心里想着自己该做哪种决定,来度过之后的余生。

      是直接放弃,不用承担痛苦,但也一事无成,湮灭于世界,还是挣扎着,在深井里等死之前攀上那条绳索出去看一眼外面的世界,哪怕他可能在半路摔下去,哪怕拼尽全力爬上去后看到的只是海市蜃楼?

      他想,或许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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