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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消亡 这些回忆就 ...

  •   朝野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没有打车,吃完饭之后走了回来,一路气温越来越低,回到家的时候手脚都已经冻得冰冷了。

      说是家,但是简单得像是样板房,面积不大,两室一厅,不过一个人住也刚刚好。

      客厅里划成了两个区域,右边是个木质的吃饭的餐桌,紧挨着厨房,左边有一个小沙发和投影仪,朝野偶尔想看电影时会卧在沙发里看会电影,不过有时候,这也充当他的另一张床,如果他半夜睡不着在客厅转悠,最后就卧在这小沙发上勉强入睡。

      厨房里锅碗瓢盆什么的倒是都备得很齐,朝野不太喜欢点外卖,总觉得没有自己做的卫生,所以只要是有空他都会做点简单的饭,算不上珍馐美食,但足够果腹。

      客厅尽头是两个房间,一个被他当作卧室,一个被用作杂物间。朝野的卧室简单的一眼能看到头,一张一米五的单人床,一张放满了草稿纸有些凌乱的书桌,地上是成摞的书,还有几个装书的集装箱,贴着墙规规矩矩地并排拜访着。这屋里甚至连衣柜也没有,只有一个放外衣的衣架和垒起来的装四季衣服的集装箱。

      床头柜上零零散散地摆了十几个药瓶。

      朝野的手机闹钟响了起来,他拿起来一看,闹钟的名称是“吃药”。他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走进卧室把外衣挂在衣架上,视线投向那堆凌乱摆放着的药瓶。

      即使这些白色的药瓶都长得差不多,上面的英文字就像蚂蚁一样小,但是他还是能精准辨认出哪个药瓶装的是什么药。

      每天光是吃这些药都能花去朝野不少时间。

      吃完后,胃里熟悉的翻江倒海一如既往地袭来,其实按照医生嘱托,某几种药之间最好应该有一定的间隔时间的,但是朝野懒得再花时间折腾吃药的顺序,直接把所有药都一起吃了下去,副作用就是会引起消化道的一些反应。

      朝野进卧室的时侯只开了床头灯,房间里很昏暗。

      床头暖黄色的灯照映在窗户上,朝野抬头的时候,看到一个苍白瘦削的青年正蹙着眉毛用乌黑的眼神盯着自己,朝野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是自己。他不喜欢照镜子,所以有时候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会感觉陌生。

      如果有些回忆会令人回避,那它们就会自动蜗居在记忆的深处,不会轻易地显露,但有的时候如果被迫勾起了几个画面,这些回忆就会不请自来地在眼前重演。

      三年前,虽然经历了一番波折,但是到达医院并且入住的时候,朝野的内心还是怀着一种对生存的渴望的,如果自己真的能治好…如果奇迹真的会发生,自己能和正常人一样的话,他就可以继续去上学,也许还能和李宇博一起打篮球,讨论天文,也许…他能回家去,即使阿璾已经忘了他,他也可以重新再认识她一次,以健康的样子。

      最开始的时候,朝野是分到了康复科的一个病房,和他同住的还有两三个病友,最初入院的几天里,他接受了一整套的体检和生化。

      在入院当天,他就签了一份保密协议,医生用蹩脚的中文和他解释说,由于治疗过程涉及一些未发行的药物,需要朝野签署保密协议,不能将过程外传,否则会被视为犯法。当时朝野以为是正常流程,面对着几张写满了密密麻麻英语的文件,不明所以地就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朝野的英语在高中时成绩还是不错的,但是以高一的英语水平来到一个英语的国家,朝野很快发现了一个巨大的问题,就是他无法听懂这里的医护人员说的话。

      如果是日常的交际还没问题,但尤其是一旦涉及医学上的一些名词,朝野确实一下子很难理解他们的意思,因为护士们都很忙,他甚至来不及用翻译软件让她们对着其再说一遍。

      比如她们说要对朝野进行一个“intravenous angioplasty”(深静脉置管术),朝野并没有办法理解她们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是护士也没有时间和他解释,用英语和他讲让他摆好体位,朝野也总是要反应一下才能听懂,没有耐心的护士会直接粗暴地上手把他安置成应该有的体位,然后把超声探头往他脖子里一探,也没有和他事先说明,麻药就扎进脖子里了,接着她们就进行常规的深静脉的穿刺。这都是比较常规的操作,但事先毫无准备和通知的朝野,每次被突然注射麻药或者是缝合时都会条件反射地动一下,然后就会被护士和医生严厉责骂。

      这样的事情发生多了后,朝野的痛觉阈值也被慢慢调高了,也能控制住自己的反射,即使再疼他都会忍住一声不吭,或者是保持身体原有的状态。

      直到做好了所有的检查,抽了很多血之后,他才看见他的主治医生。但是当时朝野因为环境还没适应以及停了一段时间的常规用药,病情又恶化起来,见到那位医生的时候,朝野正处于高烧,脑袋胀得像浆糊,眼前也发黑,只是隐约看清了他的轮廓,甚至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和自己说了一长串英语,他能听懂并且记得清的就是,他的病情有些危急,需要转去另一家医院。

      等朝野再有意识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那个康复病房了,是在一个比较小的单间里,身上有很多管子,朝野看向自己的手臂,全是插管留下的淤青,浑身都是管子让他很别扭,甚至根本无法动弹。

      朝野看到墙上有医院的位置布局的地图,看到医院全称时,他发觉自己已经不在h大的那个附属医院里了,而是在一个什么sanatorium(疗养院)。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床边心电和血压检测仪发出的规矩声响。走廊里有各种脚步声和推车声。朝野费力地点了床边的呼叫铃后,过了半晌才有护士进来查看他的状况。

      朝野简单告知自己需要水和食物的时候,进来的护士只是通知道一会会有护工招呼,这些不归她管后就离开了。

      他等了很久,都没有人来送水和食物,只能独自忍耐肠道空荡荡的痛苦。一直到日薄西山,才有护工进来,他用不太熟练的英语表达了自己的意愿后,便被护工粗暴地掰开嘴灌了半瓶水,朝野几乎是喝了一半呛了一半,护工走后他在床上咳嗽了半天才缓过劲来。

      他从国内带回来的行李几乎丢了大半,只剩下个行李箱和一盒透明收纳箱装的书,被随意放在了床下,行李箱的轮子掉得一个也不剩了,收纳箱破了个角,里面的东西都敞开在了空气中。

      那段时间,他甚至没有电子产品,终日只能望着白色的天花板,在长久的昏睡和片刻的清醒中度日。但无聊是可以忍耐的,令朝野无法忍耐的是,他感觉自己在那些医生和护士的眼里并非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实验用的小白鼠,没有受到丝毫的尊重。

      无数次的,他看到不知何时一堆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围绕在他身边,掀开他的被子,冰冷的手像是揉面团一般按压着他的各个器官,他们和彼此说着话,指着朝野的身体向后面的学生们讲解着,不顾他的疼痛和窘迫,把他当成了一具没有知觉的标本。

      不分白天黑夜,他病房里的灯永远是明亮的,朝野也渐渐习惯了顶着刺眼的白炽灯睡觉。然后他会在睡梦中被疼痛唤醒,这时候往往是护士在给他注射药物,他甚至都不知道注射进身体的都是些什么药物,只能感受到这些药物滑入血管时的冰冷,血管会收缩,连带着他的肌肉也在震颤,这种震颤就如同恐惧让他的心隐隐发抖一样。

      朝野也试图过在医生查房或者护士换药时和他们进行沟通,想知道自己目前究竟是什么情况,为什么身体反而感觉越来越差,近来给他用的都是什么药物。

      口罩下那些辨不清楚的人脸,只是一遍一遍地敷衍他,让他耐心,要配合治疗。

      有时候,他精神好一点的时候,会在天花板上幻想那些星系的图片,假设自己正在宇宙里遨游,不受重力制约地与地球平行着仰视宇宙。他带了李宇博给他的投影仪,但是早就不知道被落在哪里了。想起李宇博的时候,他心里在叹气。李宇博千叮咛万嘱咐让他随时汇报自己的情况,可他如今连手机也拿不到,更别提和李宇博联系了。或许李宇博又会因为自己长时间不回消息而生气吧,说不定一气之下会把自己的联系方式也删了,然后转头去交别的朋友,把自己抛在脑后。

      至于阿璾……朝野有时候会想到她在教室里努力学习和同学们一起备战高考的画面,那是一个正常的人生,一段鲜活的人生。他从小都试图脱出芸芸众生成为一个妈妈所说的“神通”,但如今他更想成为一个平平庸庸的普通孩子。那些曾经获得的省级奖状、国家级竞赛的荣誉称号,在生死和疾病面前都不值一提。

      朝野克制地不去再想他人生中仅有过的两个留下痕迹的人,他想象着自己只是宇宙里一颗孤独自转的恒星,正在向着不可控的轨迹一点点走向灭亡,最终成为一片星云。

      他的精神世界正在他能感知到的情况下塌陷,连同他的希望一起。如今朝野回想起那段时光,印象最深的、唯一能让他感觉到有一点慰藉的只是一个画面,每当黄昏的时候,金黄的阳光会透过棉质的窗帘过滤出几条细细的光束,打在窗台上,这时候,总有一对归家的小鸟会在窗户外停脚片刻,它们的身影透过窗帘只能看到两个黑黑的剪影,像是简笔画一般,它们互相依偎着取暖,两个小小的身影紧紧地挨在一起,轻声鸣叫着,它们歇了片刻后再一同振翅飞走。

      那副场景几乎每天都会重演,除了下雨天或者刮大风的日子,那几天朝野会觉得很难捱。

      有一天,当夕阳的踪影慢慢消失,那对小鸟也展翅飞走的时候,朝野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用没有被管子束缚的右手拔掉了身上的输液管,然后打碎了头顶的玻璃输液瓶,没有一点犹豫地把用锋利的玻璃边缘划过了自己左手的手腕。

      他很平静地看着旁边的监护仪,血压在一点一点往下掉,他知道这个点医生护士应该都会去吃饭,最好是没人会注意到他的监护设备数值。只是可惜,从小的教育让他学会了很多东西的诞生是什么样的,比如宇宙的诞生,人类和动物的生命是如何诞生的,但是书本上很少讲述生命是如何消亡的,他对死亡的概念更多来自于随便看的一眼电视剧或者电影。朝野本以为生命的消亡就像诞生一样是个迅疾的过程,可或许是他的经验还不够,没有划开足够大的口子,朝野感觉自己的意识始终清晰,始终清晰地感到疼痛,清晰地感知到监护仪发出了警报,清晰地听到有人闯进了房间,在他耳边呼喊着,只是那声音像是隔着水流似的遥远。

      原来,生命的诞生是经自然重重筛选的艰难过程,而生命的消亡也并非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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