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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血色证言(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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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血色证言(六)
案子都结了之后,昭凛以为能歇几天。可这个城市不给他机会。这次不是连环杀手,不是分尸案,不是拼尸案。这次是另一个东西。
老张打来电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昭凛,城东老城区,过来看看。带楚老师一起。”
昭凛到的时候,天还没亮。老城区是一片待拆的旧楼,墙皮剥落,窗户黑洞洞的,像一排排骷髅的眼眶。几栋楼已经被拆了一半,钢筋从断壁里伸出来,扭曲着指向天空。警车的灯在废墟间一闪一闪的,把那些破碎的砖瓦和生锈的钢筋照得忽明忽暗。空气里有一股腐烂的甜味,混着石灰的粉尘,呛得人嗓子发紧。
楚云岫已经在了。他蹲在一栋半塌的楼前,面前是一面墙。
昭凛走过去,站住了。
墙上钉着一个人。不,不是一个人,是一具被拆开又重新组合的东西。四肢被拆散,用铁钉钉在墙上,摆成一个“大”字。躯干被钉在正中间,胸口被剖开,肋骨向外翻着,像一扇打开的门。心脏被取出来了,放在一个玻璃碗里,摆在躯干下方。头颅被割下来,放在最上面,面朝下,像是在看着自己的心脏。头发被剃光了,头皮上画着一些图案——不是文字,是画。一座山,一条河,一个太阳,一个月亮。画得很仔细,线条很细,用的是某种暗红色的颜料。
墙上刻着一行字,在尸体的上方,用刀刻进砖缝里:“第四件作品。献给土地。他来自土地,回归土地。”
昭凛看着那具东西,看了很久。不是因为他没见过尸体,是因为这具尸体的处理方式,和他见过的都不一样。不是仇恨,不是陪葬,不是拼凑。是献祭。有人把一个人杀了,拆开,钉在墙上,摆成某种形状,画上图案,献给了“土地”。
“死亡时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
楚云岫已经戴上了手套,走过去,站在那面墙前。他看了看尸体的皮肤,看了看关节的弯曲程度,看了看那些画的颜料。“四十八小时以内。颜料是血,和颜料混合的血。不是死者的血,是另一个人的。”
昭凛走进去,看着那些画。山,河,太阳,月亮。很原始,很古老,像是几千年前的人在岩壁上画的那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多年前,他杀完最后一个人,从山洞里走出来的时候,山洞的壁上也画着东西。不是他画的,是很久以前的人画的。也是山,河,太阳,月亮。那些画在那里待了几千年,等着被人看见。现在又有人画了。不是画在岩壁上,是画在人的头皮上。
“查。”昭凛说,“查这栋楼以前住过什么人。查这个人的身份。查那些画的意思。”
周元查了一上午,查到了。这栋楼以前住着一个老人,姓石,石厚德,六十七岁,是个退休的考古学家。三年前失踪,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楼里还有他的工作室,在地下室,一直锁着。房东说,石厚德失踪以后,地下室就没人进去过。
昭凛看着那份报告。考古学家,三年前失踪。这具尸体不是石厚德,尸体是女性,年龄在三十岁左右。那是谁杀了她,把她钉在墙上,画上那些图案?是石厚德吗?石厚德在哪里?
“去地下室。”昭凛说。
地下室的门是铁门,锁着。锁很旧,生了锈,可没有被撬过的痕迹。昭凛找房东拿了钥匙,打开了门。门推开的时候,一股更浓的甜味涌出来,混着霉味和灰尘。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照出那些东西。
地下室不大,像一间书房。墙上贴满了照片和图纸,地上堆满了书和笔记。中间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头骨。人的头骨,被清洗得很干净,上面也画着图案——山,河,太阳,月亮。和墙上那具尸体头皮上的图案一模一样。头骨旁边放着一本笔记,翻开着,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第七个。献给她。她来自土地,回归土地。”
昭凛拿起那本笔记,翻到第一页。字迹很旧,有些地方被水渍模糊了,可还能看清。第一页写着:“我找到了。那片土地,那个仪式,那些人。三千年前,他们在这里生活,在这里死去,在这里被献给土地。现在,我要让他们回来。”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笔记里记录了一个古老的仪式——三千年前,这片土地上生活着一个人群,他们相信土地是万物之母,人来自土地,死后要回归土地。可回归不是简单地埋葬。要献祭,要用活人献祭。把人的四肢拆开,钉在地上,剖开胸膛,取出心脏,让血流进土地里。然后在头皮上画上山、河、太阳、月亮,让灵魂回归自然。笔记里详细记录了仪式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符号的含义。最后一页写着:“我已经找到了六个人。还需要一个。第七个,献给她。她来自土地,回归土地。”
昭凛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第七个。墙上那具尸体是第七个?不,墙上那具是女性,三十岁左右。笔记里说的“第七个”是“献给她”,那前六个是谁?他继续翻,在笔记的最后几页,找到了六张照片。每一张照片上都是一个人,被钉在地上,剖开胸膛,画着图案。和墙上那具一模一样。六个,六个被献祭的人。
“石厚德在恢复一个古老的仪式。”昭凛说,“三千年前的仪式,用活人献祭,献给土地。他找到了七个人,杀了七个,献了七个。墙上那个是第七个,也是最后一个。”
老张在门口问:“石厚德在哪里?”
昭凛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照片,那些图纸,那些笔记。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山洞里。那些画在壁上的山、河、太阳、月亮。那些画在那里待了几千年,等着被人看见。现在有人看见了,有人理解了,有人恢复了。用活人,用血,用心脏。用那些被献祭的人。
“他在找第八个。”昭凛说。老张愣住了。“什么?不是七个吗?”昭凛摇头。“七个不够。他要找第八个。第八个,献给他自己。他也要回归土地。”
他指着笔记最后一页的角落,那里有一行很小的字,被水渍模糊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第八个。我。我来自土地,回归土地。在我死之前,我要把仪式完成。让那些人回来,让那片土地活过来。”
老张的脸色变了。“他要自杀?用那种方式?”
昭凛点头。“他在等。等第八个人。等他自己。可他不是自杀,是献祭。把自己献给土地,和那七个人一样。”
“他还在城里。”楚云岫说。他指着墙上的一张地图,上面画满了标记。城东,城北,城西,城南,四个方向,七个红点。每个红点都是一个人的位置。七个红点连起来,形成一个圆。圆心是城中的一块空地——老城区的中心广场。“第七个在这里。”他指着墙上那栋楼,“第八个在这里。”他指着圆心。
昭凛看着那个圆心。中心广场,那里有什么?他想起那本笔记里的一句话:“三千年前,这里是祭坛。现在,还是。”
老张带队去了中心广场。
广场不大,在老城区的正中间,四周都是待拆的旧楼。广场中间有一棵老槐树,很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龄少说有几百年了,枝叶稀疏,树干上满是疤痕。树下站着一个人。很瘦,很老,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槐树,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很旧,很钝,刀柄上缠着发黑的胶带。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昭凛看着那双眼睛。很亮,和那些照片上不一样。是做了很久、终于做完的那种亮,是看见了什么东西的那种亮。是考古学家看见古物的那种亮。
“你们来了。”石厚德说,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枯叶,“我等你们很久了。仪式快完成了。还差一步。”
昭凛走进去,站在他面前。“石厚德。”石厚德点点头。他转过头,看着那棵槐树。“三千年前,这里是一个祭坛。那些人在这里献祭,把活人献给土地。让土地肥沃,让庄稼生长,让人活下去。后来祭坛没了,那些人没了,仪式也没了。可土地还在。它等了三年年,等着有人来,把它唤醒。”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棵槐树的树干。“我找了三十年,找到了。那些画,那些符号,那些人。都在这里,在这片土地里。我把他们挖出来,让他们回来。七个,够了。够了。土地活了。你闻到了吗?泥土的味道。活着的味道。”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还差一个。我。我来自土地,要回归土地。在我死之前,我要把仪式完成。让你们看见,让土地看见。有人记得它,有人回来了。”
他把刀举起来,对着自己的胸口。
“石厚德。”昭凛喊他。石厚德的手顿了一下。昭凛看着他。“你杀的那七个人,他们的家人也在等他们回来。你把他们献给了土地,他们的家人还在等。”
石厚德的手开始发抖。“他们等不到的。他们回不来了。他们已经在土地里了,和三千年前那些人一样。可土地活了,你闻到了吗?泥土的味道。活着的味道。他们活着,在土地里,永远活着。”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什么东西终于合上了。“你闻到了吗?”
昭凛看着他。他闻到了。泥土的味道,潮湿的,腥的,混着腐烂的甜味。是活着的味道,也是死了的味道。是三千年前那些人的味道,也是这七个人的味道。
“石厚德。”昭凛说,“你被捕了。”
石厚德摇摇头。“来不及了。仪式快完成了。还差一步。”他把刀刺进自己的胸口。很慢,很用力,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刀尖刺穿皮肤,刺穿肌肉,刺穿肋骨。血涌出来,顺着刀柄流下来,滴在地上,滴在树根上。他跪下来,跪在那棵槐树前面,看着那片土地。“我回来了。”他说,声音越来越轻,“我回来了。”
他倒下去,脸贴着泥土。手还握着刀,插在胸口。血还在流,渗进土里,被树根吸收。那棵槐树的叶子沙沙响着,像是在说什么。
昭凛站在他面前,看着那具尸体。他想起那本笔记里的最后一句话:“我来自土地,回归土地。”现在他回归了,用和那七个人一样的方式。把自己献给了土地,献给了那些三千年前的人,献给了那个古老的仪式。可他是第八个,不是第七个。他杀了七个人,然后杀了自己。八个,八个被献祭的人。
楚云岫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他完成了。”昭凛点头。“完成了。”
天亮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那棵老槐树上,照在那具尸体上,照在那些渗进土里的血上。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摇着,沙沙响着,像是在说什么。三千年前的那些人,那些被献祭的人,那些回归土地的人,也在听着吗?
回去的路上,昭凛一直没说话。楚云岫开着车,也没有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声响。
进了市区,昭凛忽然开口:“师兄。”“嗯。”“石厚德说土地活了。那七个人,三千年前那些人,都在土地里,永远活着。可他杀了七个人,让他们永远活着。那些人愿意吗?他们的家人愿意吗?”
楚云岫把车停在路边。他转过头来,看着昭凛。昭凛也看着他。
“石厚德觉得土地需要血。可土地不需要血。土地需要的是人,活着的人。那些活着的人,在这片土地上种地,盖房,生孩子。他们活着,土地就活着。可石厚德看不见。他只能看见那些三千年前的东西,那些死的,那些被埋在地里的。他看不见活着的。”
昭凛看着他,看了很久。“师兄。”“嗯。”“你看见的是活的还是死的?”
楚云岫伸出手,放在他胸口。“活的。心跳。一直在跳。”
昭凛低下头,看着那只手。放在他胸口,能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他笑了。“师兄。”“嗯。”“谢谢你看见活的。”
那天下午,昭凛回了局里。老张正在写报告,看见他进来,抬起头。“昭凛,石厚德的案子,你怎么看?”
昭凛在他对面坐下。“他疯了。可他说的那些话,有真的。那片土地,三千年前,确实有人在那里生活,在那里死去,在那里被献给土地。那些人是活的,他们活着的时候,在这片土地上种地,盖房,生孩子。死了以后,回归土地,让土地更肥沃,让更多的人活下去。石厚德只看见了死的,没看见活的。他杀了七个人,让他们回归土地。可那些人活着的时候,也有自己的土地,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孩子。他看不见。”
从局里出来,天已经黑了。昭凛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有的赶着回家,有的赶着去吃饭,有的赶着去约会。他们活着,在这片土地上活着。他想起石厚德,在废墟里待了三十年,找那些三千年前的东西,找那些死了的人。他看不见活着的,看不见那些在他身边走来走去的人。他只能看见死的。
“昭凛。”
他回过头。楚云岫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一件外套。“回家。”
昭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走过去,接过那件外套。“好,回家。”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个梦。梦里他站在那片土地上,脚下是泥土,潮湿的,腥的。身边是一棵老槐树,很粗,很老,枝叶在风里沙沙响着。树下站着一个人,很瘦,很老,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是石厚德。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土地,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闻到了吗?”他问,“泥土的味道。活着的味道。”
昭凛看着他。“土地不需要血。需要人。活着的人。”
石厚德愣住了。他低下头,看着那片土地。“活着的人……在哪里?”
昭凛指着远处。那里有灯光,有房子,有人走来走去。有孩子在跑,有狗在叫,有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那里。活着的人在那里。他们活着,土地就活着。”
石厚德看着那些灯光,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疯了的笑,是看见了什么的笑。“我看见了。活着的人。”
他从梦里醒过来。屋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他转过头。楚云岫睡在旁边,呼吸绵长,眉眼舒展。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挪过去,缩进他怀里。楚云岫的手动了动,搭在他背上。他闭上眼睛。
“师兄。”他轻轻喊。楚云岫没有醒,可他的手收紧了。昭凛笑了。把脸埋在他怀里。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照着这个小小的房间,照着这两个相依的人,照着那片土地,那些活着的人,那些死了的人。那些三千年前的,那些现在的。那些被献祭的,那些活着的。那些看见的,那些看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