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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去看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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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去看海
案子都结了之后，昭凛请了长假。老张批假条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说了句“好好歇歇”。昭凛拿着假条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身上，暖融融的。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多年前，他和师兄说过，要一起去看海。
那是他们刚在一起不久的时候，他窝在师兄怀里，说想去海边，想看日出，想踩沙子。师兄说好。可后来一直没去。不是没时间，是不敢。他怕离开那个院子，怕离开那条溪，怕离开那些雪人。怕离开那个小小的、安全的地方。现在不怕了。他拿出手机，给楚云岫发了一条消息：“师兄，我们去看海吧。”秒回：“好。”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昭凛只带了一个背包，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那条旧剑穗——虽然已经用不上了，可他一直带着。楚云岫也带了一个背包，比他的还小。两个人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梅树还没开花，可枝头已经冒出了花苞。兰草在窗台上绿着，刚浇过水，叶子亮晶晶的。
“走吧。”昭凛说。楚云岫点点头。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咔嗒一声，落进锁孔。他们一起往外走，走下山，走到车站，坐上那辆开往海边的车。
车开了很久。昭凛靠在楚云岫肩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城市慢慢退去，变成郊区，变成田野，变成山。山退去，变成平原，平原退去，变成盐碱地，盐碱地退去，变成沙滩。他看见那条线了——蓝色的，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师兄，你看。”他指着窗外，声音有点抖。楚云岫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嗯。”他说。
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还是很好，照在沙滩上，金灿灿的。昭凛一下车就闻到了那股味道——咸的，腥的，潮的。不是福尔马林的味道，不是血的味道，是活着的味道。他站在车站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灌进喉咙里，凉丝丝的，带着盐粒，刮得嗓子有点疼。可他不在乎。他笑了，回过头来，看着楚云岫。“师兄，到了。”
他们住的民宿在海边，是一栋白色的二层小楼，院子里种着三角梅，开得正艳。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皮肤晒得黑黑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你们订的大床房，在二楼，窗户对着海。”她把钥匙递过来，“晚上能听见海浪声。”
昭凛接过钥匙，看了楚云岫一眼。楚云岫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耳朵尖红了一点。昭凛笑了，拉着他的手往楼上走。
房间不大，很干净。一张大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开着，海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鼓的。昭凛走到窗边，往外看——海就在眼前，蓝的，绿的，灰的，颜色一直在变。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来，打在沙滩上，发出哗哗的声音。他看了很久。
楚云岫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好看吗？”昭凛点点头。“好看。”他顿了顿，“比我想象的还好看。”
楚云岫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柔和。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盛着光，盛着海，盛着那些波光粼粼的东西。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昭凛低头看着那只手，笑了。“师兄，我们去沙滩上走走吧。”
沙滩上人不多。有几个孩子在堆沙堡，有一对情侣在散步，有个老人在钓鱼。昭凛脱了鞋，踩在沙子上。沙子很细，很软，被太阳晒得温温的，脚趾陷进去，像踩在棉花上。他走了几步，回头看着自己留下的脚印，一串一串的，歪歪扭扭。
楚云岫走在他旁边，没有脱鞋。昭凛停下来，看着他。“师兄，你也脱鞋。”楚云岫看着他。“沙子会进鞋里。”“脱了就不会了。”楚云岫沉默了一会儿，弯腰脱了鞋。袜子也脱了，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旁边。昭凛看着那双脚，笑了。他拉起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海浪冲上来，漫过他们的脚踝，又退下去。水是凉的，带着沙子和碎贝壳，刮在脚上，有点疼。可昭凛不在乎。他站在海水里，看着那些泡沫在脚边散开，看着那些脚印被海浪抹平，看着远处的天和海连成一条线。
“师兄。”他喊。楚云岫看着他。“嗯。”“我以前觉得，海很远。远到去不了。现在站在这里，觉得不远了。”
楚云岫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太阳开始往下落了。天边被染成了红色，橙色，紫色，一层一层的，像是谁打翻了颜料盘。海也被染红了，波光粼粼的，碎成无数片。昭凛站在沙滩上，看着那片红色，看了很久。
“师兄。”“嗯。”“你说，太阳落到哪里去了？”
楚云岫想了想。“落到另一边。明天还会升起来。”
昭凛点点头。他靠在他肩上。“师兄。”“嗯。”“明天我们起来看日出。”
楚云岫低头看着他。“好。”
天黑的时候，他们去吃了海鲜。是老板推荐的，路边的一个大排档，塑料桌椅，红白条纹的雨棚。昭凛坐在塑料凳上，看着那些摆在水箱里的鱼虾螃蟹，眼睛都亮了。
“师兄，我们点那个，那个，还有那个。”他指着水箱里的东西，回头看着楚云岫。楚云岫点点头。昭凛又指着另一个。“还有那个。”楚云岫又点点头。昭凛还要指，楚云岫按住他的手。“够了。吃不完。”昭凛眨眨眼睛，把手收回来。“好。先吃这些。明天再来。”
海鲜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昭凛拿起一只螃蟹，掰开壳，把蟹黄挑出来，放在楚云岫碗里。“师兄，尝尝。”楚云岫看着碗里那块蟹黄，又看看他。“你不吃？”“你先吃。”楚云岫夹起来，放进嘴里。“好吃吗？”昭凛问。“嗯。”昭凛笑了，又掰开一只，这回给自己挑了一块。蟹黄在舌尖化开，鲜甜的，咸咸的，带着海的味道。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周婶腌的蟹。也是这个味道，也是和师兄一起吃。他笑了，又掰开一只。
吃完了，两个人沿着海边慢慢往回走。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在沙滩上，照在海面上，照出一条银白色的路。海浪还在响，哗哗的，一下一下，像是谁在呼吸。
昭凛牵着楚云岫的手，走得很慢。“师兄。”“嗯。”“你说，海里有没有月亮？”楚云岫看着海面上那条银白色的路。“有。”“在哪里？”“在水里。你看。”昭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海面上，月亮的倒影碎成无数片，银闪闪的，随着波浪一摇一摇的。他看了一会儿。“那是碎的。不是完整的。”楚云岫点头。“碎的也在。”昭凛愣住了。他转过头来，看着楚云岫。楚云岫也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柔和。“碎的也在。”他又说了一遍。
昭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把那只手握得更紧。“嗯。碎的也在。”
回到民宿的时候，老板还在院子里坐着，看见他们，笑了。“海边好玩吗？”昭凛点头。“好玩。”老板看着他们牵在一起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早点睡，明天还能看日出。”昭凛点点头，拉着楚云岫上楼。
洗了澡，躺在床上，窗户开着，海风灌进来，凉丝丝的。海浪声从远处传来，哗哗的，一下一下。昭凛缩在楚云岫怀里，听着那海浪声，听着那心跳声。
“师兄。”“嗯。”“你听见了吗？海的声音。”楚云岫轻轻拍着他的背。“听见了。”昭凛闭上眼睛。“像心跳。”“嗯。”“谁的心跳？”楚云岫想了想。“海的。”昭凛笑了。“海有心跳吗？”“有。”楚云岫说，“一直在跳。”
昭凛把脸埋在他怀里。“师兄。”“嗯。”“晚安。”楚云岫低下头，在他发顶上落下一个吻。“晚安。”
第二天天还没亮，昭凛就醒了。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天还是黑的，可海平线上有一道浅浅的光，灰蒙蒙的，像是要亮了。他轻轻动了动，想坐起来。楚云岫的手搭在他腰上，没动，可眼睛已经睁开了。“要去了？”声音还带着睡意。昭凛点头。“要去了。”
他们穿上衣服，走到沙滩上。天还没亮，沙滩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海浪声，哗哗的，一下一下。昭凛站在海水边，看着那道越来越亮的光。灰的变成粉的，粉的变成橙的，橙的变成金的。然后太阳出来了——先是一条线，金色的，细细的，在水平线上。然后变成半圆，再变成整圆，从海里跳出来，把整个海面都染成了金色。
昭凛站在那儿，看着那轮太阳，看了很久。海风吹过来，带着盐粒，带着腥气，带着活着的气息。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师兄说，想去看海。那时候他觉得海很远，远到去不了。现在他站在这里，海就在眼前。师兄就在身边。
他转过头来，看着楚云岫。晨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都照得亮亮的。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淡淡的，可他知道，那底下藏着什么。
“师兄。”“嗯。”“我们到了。”楚云岫看着他。“嗯。”昭凛笑了，把脸埋在他怀里。“我们到了。”
看完日出，他们在海边的小摊上吃了早饭。油条，豆浆，还有一碗海鲜粥。粥很鲜，虾仁很大颗，昭凛吃了两碗。吃完了，他拉着楚云岫去逛海鲜市场。市场很大，人很多，到处都是叫卖声。昭凛东张西望，什么都想看。
“师兄，你看这个鱼，好大。”“师兄，那个螃蟹，比昨晚的大。”“师兄，那是什么？”楚云岫看了一眼。“海胆。”昭凛凑近了看。“好吃吗？”“嗯。”“那买一个。”楚云岫买了一个，打开，递给他。昭凛尝了一口，皱起眉头。“腥。”楚云岫接过来，吃了。“你不觉得腥吗？”“有点。”昭凛看着他，笑了。“那你还吃。”“你买的。”
从市场出来，他们又去了海边。这回昭凛带了铲子和小桶，说要挖蛤蜊。他蹲在沙滩上，认真地挖着，挖出一个就放进桶里，挖出一个就放进桶里。楚云岫站在旁边看着他。挖了一会儿，昭凛抬起头来，脸上沾了沙子。“师兄，你怎么不挖？”楚云岫看着他。“看你挖。”昭凛笑了，把铲子递给他。“一起挖。”
楚云岫接过铲子，蹲下来，也开始挖。他挖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铲都挖得很深。昭凛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在溪边种花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他挖坑，师兄帮他。现在还是这样，他挖蛤蜊，师兄帮他。什么都没变。
挖了一上午，桶里只有十几个小蛤蜊。昭凛看着那些蛤蜊，笑了。“够煮一碗汤了。”楚云岫点头。“够。”
中午，他们找了一家小饭馆，把挖的蛤蜊给老板，让老板帮忙煮汤。汤端上来的时候，白白的，鲜鲜的，蛤蜊肉小小的，可很嫩。昭凛喝了一口，眯起眼睛。“好喝。”楚云岫也喝了一口。“嗯。”“师兄，这是我们自己挖的。”“嗯。”“所以特别好喝。”楚云岫看着他。“嗯。”
吃完饭，他们在海边的长椅上坐着。阳光很好，暖融融的，海风吹过来，不冷不热。昭凛靠在楚云岫肩上，看着那些在海边玩的人。有的在游泳，有的在堆沙堡，有的在捡贝壳。有个小孩子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海螺，递给昭凛。“哥哥，给你。”昭凛愣了一下，接过来。小孩子笑了笑，跑了。昭凛低头看着那个海螺，小小的，白白的，上面有一圈一圈的花纹。他把海螺放在耳边，听见了声音——呼呼的，像是风，又像是海浪。
“师兄，你听。”他把海螺递给楚云岫。楚云岫接过来，放在耳边。听了一会儿。“听见什么了？”“海。”昭凛笑了。“是海的声音。”楚云岫把海螺递还给他。昭凛接过来，又放在耳边听了一会儿。“师兄。”“嗯。”“你说，这个海螺，在海里待了多久？”楚云岫想了想。“很久。”“多久？”“数不清。”昭凛笑了。“那就数不清。”他把海螺收进口袋里。“带回去，放在窗台上，和兰草放在一起。”楚云岫看着他。“好。”
太阳开始往下落了。天边又红了，紫了，橙了。昭凛靠在楚云岫肩上，看着那片颜色。“师兄。”“嗯。”“明天还能看日出吗？”楚云岫低头看着他。“能。”“后天呢？”“能。”“大后天呢？”“也能。”昭凛笑了。“那我们每天都看。”楚云岫轻轻拍着他的背。“好。”
晚上，他们又去了那个大排档。这回昭凛没点那么多，只点了几个爱吃的。吃完了，又沿着海边走。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照在海面上，银光闪闪的。
昭凛牵着楚云岫的手，走得很慢。“师兄。”“嗯。”“明天我们要走了。”楚云岫看着他。“还想待？”昭凛想了想。“想。可该回去了。”他看着海面，“那些案子，那些人，还在那里。”楚云岫没有说话。昭凛靠在他肩上。“可我会记得这里的。记得海，记得日出，记得蛤蜊汤，记得海螺。”他抬起头来，看着楚云岫。“记得和你一起来过。”
楚云岫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柔和。“还会再来的。”昭凛愣住了。“什么？”“以后每年都来。”昭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好。每年都来。”
第二天早上，他们又去看了一次日出。和昨天一样，灰的变粉，粉的变橙，橙的变金。太阳从海里跳出来，把整个海面都染成了金色。昭凛站在那儿，看着那轮太阳，看了很久。
“师兄。”“嗯。”“下次来的时候，我们带那条旧剑穗。”“带那个干什么？”昭凛想了想。“放在海里。让它也看看海。”楚云岫看着他。“好。”昭凛笑了。“还有那块假玉佩。也带来。让它们一起看海。”楚云岫点头。“好。”
太阳升起来了，越来越高，越来越亮。昭凛转过身来，看着楚云岫。“师兄，走吧。”楚云岫点点头。两个人一起往回走。走到沙滩上，昭凛忽然停下来，蹲下身，在沙子上写了两个字：“昭凛。”旁边又写了两个字：“楚云岫。”并排写着，和溪边那块石头上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看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海浪冲上来，把那四个字抹平了。沙滩上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来没写过。可他知道，它们还在。在沙子里，在海里，在他口袋里那个海螺里。在那些海浪声里，在那些日出里。在他和师兄的那些年里。
他笑了，拉起楚云岫的手。“走吧，回家。”
车开了很久。昭凛靠在楚云岫肩上，看着窗外的风景。海退去，变成盐碱地，盐碱地变成平原，平原变成山，山变成田野，田野变成郊区，郊区变成城市。他看见那些熟悉的街道，那些熟悉的楼房，那个熟悉的院子。
车到站了。昭凛背着背包，站在车站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师兄。”“嗯。”“我们回来了。”楚云岫站在他身边。“嗯。”昭凛笑了。他拉起他的手。“走吧，回家。”
他们一起往回走，走回那个小小的院子，推开那扇门。梅树还在，枝头的花苞比走之前大了一点，快开了。兰草还在窗台上绿着，叶子还是那么亮。一切都和走之前一样。可又不一样了。因为他们去过海边了，看过日出了，踩过沙滩了，捡过海螺了。那些东西，也跟着他们回来了。在那个海螺里，在那些记忆里，在那些海浪声里。
昭凛把海螺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窗台上，和兰草并排放着。他退后两步，看着那个海螺，看着那盆兰草。“师兄。”“嗯。”“它们在一起了。”楚云岫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嗯。”
那天晚上，昭凛又做了那个梦。梦里他站在海边，海浪哗哗地响着，太阳从海里跳出来，把整个海面都染成了金色。他站在沙滩上，看着那轮太阳。然后有人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他转过头。是楚云岫。“师兄。”他喊。楚云岫看着他。“好看吗？”昭凛笑了。“好看。”楚云岫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们一起站在海边，看着那轮太阳。看了很久。
他从梦里醒过来。屋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他转过头。楚云岫睡在旁边，呼吸绵长，眉眼舒展。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挪过去，缩进他怀里。楚云岫的手动了动，搭在他背上。他闭上眼睛。
“师兄。”他轻轻喊。楚云岫没有醒，可他的手收紧了。昭凛笑了。把脸埋在他怀里。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照着这个小小的院子，照着那两棵梅树，照着窗台上那个海螺，照着那盆兰草。照着这个有海的地方，照着这个有他的地方，照着这个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