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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楚云岫·佩剑·寒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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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剑名·寒山
楚云岫的剑,名为“寒山”。不是他取的,是铸剑师取的。铸剑师说,这把剑的剑身用的是寒铁,剑格用的是山玉,剑鞘用的是老杉木。寒铁从深山里来,山玉从深山里来,老杉也从深山里来。所以叫“寒山”。楚云岫觉得好,就用了。
寒山是一把软剑。薄,窄,轻,平时缠在腰间,用的时候抽出来,剑身会抖,像一条银蛇。剑身薄得能透光,对着日光看,能看见里面细密的纹理,像山里的溪水,一层一层地流。剑刃极利,吹毛断发。可楚云岫很少用它。他不需要。他站在那里,就是一把剑。
二、剑身·寒铁
剑身用的是寒铁,深山里挖出来的,百年不锈,千年不蚀。颜色不是银白的,是灰白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剑身全长二尺七寸,比寻常的剑短三寸。楚云岫个子高,手长,用短剑反而更趁手。剑身宽一寸二分,最宽处也窄于常剑。窄,所以快。快,所以不用力。不用力,所以不伤人。不伤人,所以不出鞘。
剑身上没有血槽。铸剑师问他:“不打血槽?”他说:“不打。”铸剑师懂了。这把剑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护人的。护人,不需要血槽。
三、剑格·山玉
剑格是山玉,和发冠同一种料子。苍青色,半透,形状像一片竹叶,薄薄的,边缘磨得极圆。握在手里,掌心贴上去,是温的。玉是凉的,可握久了就温了。楚云岫的手是凉的,可握着剑格的时候,是温的。剑格上刻着两个字,极小,极浅,在背面,不细看看不出来。是“昭凛”。不是楚云岫刻的。是昭凛刻的。很多年前,昭凛还小,偷偷拿了楚云岫的剑,用刀尖在剑格背面刻了自己的名字。刻得歪歪扭扭的,“昭”字的日旁刻成了月,“凛”字的两点刻成了一横。刻完以后害怕了,把剑放回去,躲了三天。楚云岫找到他,把剑给他看。“你刻的?”昭凛低着头,不敢看他。“嗯。”楚云岫没有说话。他把剑收回去,系在腰间。从此,剑格背面就有了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可一直在。
四、剑柄·鲛皮
剑柄用白色的鲛皮缠裹,细密的鳞纹,握起来不打滑。鲛皮是楚云岫自己缠的,缠得很仔细,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一半,不留缝隙。他缠的时候,昭凛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问:“师兄,为什么不用黑色的?”楚云岫说:“白色的干净。”昭凛不懂,可他没有再问。后来他懂了。白色,是因为不沾血。不沾血,是因为不杀人。不杀人,是因为不想让手上有洗不掉的东西。
剑柄末端有一个小孔,穿着一根深红色的丝绳。丝绳是昭凛编的,和发绳同一批染的,编成极细的八股辫,穿过小孔,打一个结。丝绳垂下来,只有一指长,末端也起了毛球。和腰间那条旧剑穗一样旧,一样毛。可楚云岫不换。
五、剑鞘·老杉木
剑鞘用的是老杉木,从山里的古寺后面砍的。那棵杉树活了很久,比楚云岫还久。树心是暗红色的,油脂很重,浸过桐油以后,硬得像铁。剑鞘不做任何雕饰,不刻花,不镶玉,不嵌金。只是一块木头,中间挖空,磨光,上油。木头上有几道裂纹,是岁月留下的,不是坏了,是老了。楚云岫觉得老的好看,就留着。剑鞘的背面,靠近鞘口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昭凛小时候拿剑玩,不小心划的。楚云岫看见了,没有说话。昭凛吓得脸都白了。楚云岫把剑接过去,看了看那道划痕,用手指摸了摸,然后系回腰间。后来昭凛偷偷找木匠学了修补的手艺,想把那道划痕补上。楚云岫不让。“留着。”他说。昭凛不懂。“为什么?”楚云岫看着他。“因为是你的。”昭凛就懂了。从此那道划痕一直在,在剑鞘背面,被手握着的时候,正好被掌心盖住。别人看不见。可他摸得到。
六、剑穗·旧剑穗
剑穗是昭凛编的那条,系在剑鞘的挂扣上,和玉佩并排。深蓝色的丝线,褪成了月白色,穗头起了毛球,有些地方松了,有些地方紧了。可它一直在那里,跟着楚云岫走了很多年。昭凛有时候会伸手去够那条穗子,够到了,就握在手里,不松开。楚云岫由着他。练剑的时候,剑穗会飞起来,像一道流云。收剑的时候,剑穗会垂下来,贴着剑鞘,安安静静的。和昭凛一样。动的时候像火,静的时候像炭。
七、佩法·缠腰
寒山是一把软剑,平时缠在腰间。剑鞘不是直的,是弯的,顺着腰的弧度,用软革固定在腰带上。剑格在左侧,剑鞘的尾部在右侧,缠一整圈,像一条银色的腰带。楚云岫穿着青衫,剑缠在腰间,被衣摆遮住,看不出来。只有走路的时候,衣摆被风掀起来,才会露出一截银白色的剑身。一闪,就没了。昭凛喜欢看那一闪。每次看见了,就笑。楚云岫问他笑什么,他不说。他不能说。他不能说,他看见那把剑的时候,就想起自己刻在剑格背面的那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可还在。
八、剑意·不杀
楚云岫很少用剑。他不需要。他是大夫,不是剑客。可他用剑的时候,很快,很准,很轻。一剑封喉,不见血。不是因为他快,是因为他准。知道该刺哪里,知道该用多深的力,知道怎么让血不溅出来。他是大夫,他比任何人都知道人体的弱点。可他不用那些知识杀人。他用那些知识救人。
那把剑跟了他很多年,杀过山匪,也杀过野兽,可更多的时候,它只是缠在他腰间,被衣摆遮着,安安静静的。剑格背面那两个字,被他的掌心磨了这么多年,已经磨得光滑了。歪的,还是歪的。可一直在。像昭凛。歪的,旧的,不起眼的。可一直在。
昭凛·佩剑·凛冬
一、剑名·凛冬
昭凛的剑,名为“凛冬”。是他自己取的。取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十六岁。楚云岫问他为什么叫凛冬,他说:“因为我叫昭凛,冬天生的。”楚云岫点头,没再问。可昭凛没说的是——冬天生的,在雪地里遇见的师兄。师兄给他披上大氅的时候,就是冬天。所以叫凛冬。
凛冬是一把重剑。宽,厚,沉,比寻常的剑重一倍。剑身长三尺一寸,宽二寸五分,剑脊厚实,剑刃却薄。重,所以有力。有力,所以不用技巧。不用技巧,所以不怕。不怕,所以出鞘。昭凛用剑的方式和他不一样。他用的是力气,是冲劲,是一往无前的狠。不是他不知道技巧,是他不需要。他只要往前冲,就够了。因为师兄在后面,看着他。
二、剑身·玄铁
剑身用的是玄铁,比寒铁更沉,更黑。颜色是墨黑的,不反光,不映物,像一团凝固的夜。剑身上没有任何纹饰,没有刻字,没有雕花。昭凛觉得那些没用,不如多砍两刀。可他偷偷在剑脊最末端,靠近剑格的地方,刻了一个极小的“楚”字。刻得歪歪扭扭的,比小时候刻的还歪。他怕楚云岫看见,刻完就用墨涂黑了,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他知道在那里。每次握剑的时候,拇指会摸到那个字。硬硬的,硌手。可他喜欢。
剑身比寻常的重剑窄一分,昭凛铸剑的时候特意要求的。窄一分,快一分。快一分,就能在师兄需要的时候,挡在前面。昭凛不需要剑有多好看,他只需要剑够快,够沉,够稳。
三、剑格·墨玉
剑格用的是墨玉,纯黑的,不透明。形状是方形的,比寻常的剑格宽一倍,厚一倍。昭凛的手大,指节粗,握太薄的剑格会硌手。墨玉是楚云岫挑的,在铸剑师那里翻了一下午,翻了上百块玉料,才挑出这一块。昭凛不知道。他只知道,剑格握着很舒服,掌心贴上去,不凉不热,刚刚好。
剑格上刻着两个字,是楚云岫刻的。很小,很浅,在正面,握剑的时候被手指遮住。“云岫”。字迹是端正的,一笔一划,和他这个人一样。昭凛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愣了很久。“师兄,你什么时候刻的?”楚云岫没有回答。昭凛没有再问。可他每次握剑的时候,都能摸到那两个字。和剑脊背面那个“楚”字,一前一后,一正一反。他知道,师兄也知道。
四、剑柄·黑鲨皮
剑柄用黑色的鲨鱼皮缠裹,粗粝,防滑,握久了也不会出汗。鲨鱼皮是昭凛自己找的,在山下的集市上翻了三天,翻到一张最粗的。老板说,这个太粗了,不好看。昭凛说,就要这个。粗的握得牢。他的剑不是摆着看的,是用的。握着要牢,出剑要快,收剑要稳。好看不好看,不重要。
剑柄末端有一个铜环,比拇指还粗,穿过一根深红色的宽丝带。丝带和发绳同一批染的,编成极粗的八股辫,末端散开,不系结,由着它散着。丝带很长,垂下来的时候能到膝盖。昭凛跑起来的时候,丝带会飞,像一道火。停下来的时候,丝带会垂着,贴着剑柄,安安静静的。和他不一样。他是动的时候像火,静的时候也像火。
五、剑鞘·乌木
剑鞘用的是乌木,比老杉木更沉,更硬,颜色是紫黑的,有细密的纹理。乌木是楚云岫找来的,在山里的老宅子里翻出来的,是块老料,少说有上百年。昭凛不知道。他只知道,剑鞘很沉,背在背上,能感觉到重量。那重量让他安心。像师兄的手,搭在他肩上。
剑鞘不做任何雕饰,不刻花,不镶玉,不嵌金。只是一块木头,中间挖空,磨光,上蜡。可剑鞘的正面,靠近鞘口的地方,有七道划痕。是昭凛每次杀完一个人以后,用剑尖刻的。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一直刻到第十九道。然后停了。因为他杀完了。第十九道划痕比前面的都深,刻的时候手在抖。刻完以后,他把剑插回鞘里,背在背上,走了三天三夜,走回师兄身边。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刻过新的。那些划痕一直在,在剑鞘正面,被他背着的时候,贴着后背。他感觉不到,可他知道在那里。
六、剑穗·无
昭凛的剑上没有剑穗。不是他不想要,是他不要。他的剑是杀人的剑,不需要好看的东西。师兄的剑上有他的剑穗,就够了。他的剑上不需要剑穗,因为他的剑穗在师兄那里。系在师兄腰间,垂在师兄身侧,跟着师兄走了很多年。那是他的剑穗,也是他的心。
七、佩法·负背
凛冬是一把重剑,不能缠腰,只能负背。剑鞘用宽皮带固定在背上,剑格在左肩上方,剑鞘尾部在右腰下方,斜挎一整背。昭凛穿着深色的劲装,剑背在背上,剑柄露在左肩外面,一伸手就能握住。走路的时候,剑鞘会撞在后腰上,一下一下的,提醒他剑还在。练剑的时候,他把剑从背后抽出来,剑鞘空了,轻了。可他背上的重量还在。那是这么多年背出来的痕迹,压出来的形状。剑不在的时候,那个形状也在。
八、剑意·杀
昭凛用剑,是为了杀人。他不掩饰,不回避,不后悔。他杀了十九个人,用这把剑,一刀一刀,一人一人。杀第一个的时候,剑是新的,手是抖的。杀第十个的时候,剑是快的,手是稳的。杀第十九个的时候,剑是钝的,手是冷的。杀完以后,他把剑插回鞘里,背在背上,走了三天三夜,走回师兄身边。剑鞘上多了十九道划痕。剑刃上多了十九道缺口。可他不在乎。因为剑可以重铸,缺口可以磨平,划痕可以填补。可他不需要。那些缺口,那些划痕,是那些人的。他留着。
九、双剑·寒山与凛冬
寒山是软的,薄的,轻的,缠在腰间,看不见,不出鞘。凛冬是硬的,厚的,沉的,负在背上,看得见,出了鞘。寒山不杀人,凛冬杀人。寒山护着人,凛冬护着寒山。两把剑,一阴一阳,一刚一柔。像他们。一个清冷如雪,一个热烈如火。一个不动如山,一个奔腾如河。可雪和火,山和河,在一起。剑格背面是“昭凛”,剑格正面是“云岫”。剑脊末端是“楚”,剑鞘正面是十九道划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洗不掉,磨不平,忘不了。
十、剑在
很多年后,两把剑还在一起。寒山缠在腰间,衣摆遮着,看不出来。凛冬负在背上,剑柄露在肩外,看得见。剑格上的字还在,歪的,正的,都在。剑脊上的“楚”字还在,被墨涂黑了,可还在。剑鞘上的划痕还在,十九道,一道不少。剑穗还在,旧的,毛的,褪了色的。可都在。
昭凛有时候会问楚云岫:“师兄,你的剑还在吗?”楚云岫点头。“在。”昭凛又问:“我的剑还在吗?”楚云岫看着他。“在。”昭凛就笑了。他知道,剑在,人在,他们都在。那些杀过的、护过的、等过的、回来的,都在剑里。在寒铁里,在玄铁里,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里,在那些深浅不一的划痕里。在那些洗不掉的东西里。在根里。根还在,就会长。剑还在,就会护。他们还在,就会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