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如果你陷入痛苦 深 ...
-
深夜的地铁上，头顶鸡窝的黑衣男揣着兜，眼镜已经快落到鼻尖。旁边的少年坐着刷书包袋里放着的手机，莫名有种被人凝视的感觉，于是他抬眼看了看身侧眼窝深陷的男人，二人对视。
余声扶了扶笨重的黑色圆框眼镜，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慢在少年的目光下转过头去。
……
电子播报声刚响起，一阵脚步声过后，车厢内只留他一人。少年的表情他没敢看，想必已经把他当成怪蜀黍了。
余声低着头，心里想着：高中生吗？原来高中已经是这么遥远的事了啊。
空荡荡的地铁站里，皮鞋与地板的摩擦声也那么明显。他不免回想到过去的高中时光。
作为经常上演讲台为大家讲解学习方法的学生代表，他的学习生活从来没有走过下坡路。余声的名字只会出现在光荣榜中。
所有人都这么以为，可是到了高考后，所谓的“学神”、“天才”变了，他的名字和学校甚至够不上光荣榜，余声从此也埋没在了忙碌之中。
不过幸好，没有几个人会深究他失败的原因。
那一年，他失去了从小依靠的父亲，本就精神不太正常的母亲在生产后冲上了马路，脑死亡。他手上都是伤，家中的事又不得不管，最后成绩一言难尽。不过……那一年，他妹妹余烬出生了。
离开了地铁站，他揉了揉肿痛的太阳穴。昨天提交完文件后公司给他放了假。余声赶着末班车回了家，鞋都没脱就倒进沙发，睡了个天昏地暗。
晕眩着醒来，却发现眼前昏暗的房屋变成了他曾经的家的模样，浴室亮着暖灯，里面有个女人在哼着歌，曲调轻盈。
他打开了那扇门，雾气和血腥气让他的感官暂时失灵。看不清面目的女人轻轻的笑着，那女人用布满伤痕的手拉着他的手指一点一点靠近，两手相握。
“余声，余声，如果你累了，就睡一觉吧，妈妈会在这里等你。求求你，来陪我吧。”
他被拉进了血色的水潭里。
直到小女孩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他才惊觉自己又陷入了那个不明不白的梦里。
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一睁眼，一张圆圆的可爱脸蛋正凑近他。
“哥哥？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余烬跑去房间，把平时她最宠爱的大绵羊抱枕塞到哥哥怀里。故作成熟地顺了顺他的鸡窝头：“没事的，没事的，余烬一直在这呢，哥哥别怕。”
余声正打算出声说自己没事，却被电话铃声打断。
他犹豫地叹了口气，接过了领导的电话。
谈话内容无非就是工作的事。他的上司指名让他带一位实习生。听他的语气，不用想也知道，又有关系户下来刷履历了。
余烬端了杯水，黏糊糊地靠在沙发扶手上，稚嫩的脸上藏不住伤心的情绪。
她时不时偷瞄一眼哥哥，和哥哥一样卷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弹了弹。
余声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满怀歉意地拍了拍妹妹的头，哑着声音说：“对不起小烬，哥哥没吓到你吧？不用担心，哥哥很好。”
他额前短发湿润，难得顺从地贴在额头上，满脸透露着疲惫。小女孩还不懂什么叫心事，但是她听得懂哥哥骗她的话。哥哥说谎的时候总是会小声的，更温柔的，语气很轻。
余烬牵了一会儿哥哥的手，什么都没有说，跑回了房间。
余声望着妹妹紧闭的房门，抱着大绵羊回了自己的房间，整个人重重地倒在床上，郁闷的情绪被手机的提示音污染，他摸出手机，点开了冒着红点的聊天软件。
备注为“大姐大”的人顶着仓鼠头像，源源不断地复制出一长条小仓鼠头像，几乎是想让他的手机卡死。
【大姐大：我的妈呀，老余？在不。】
【大姐大：听说了吗，我们部来了个实习生，又要伺候人咯。】
【大姐大：咱上司还郑重其事的，没给他牛批死。】
【大姐大：“你到时候整整这个少爷行不(?????)】
余声随便翻了一下，敲了一行字。
【声声不息：我的饭碗还要呢。】
还没等他怼回去，电话就来了，来电显示：“大姐大”。
“亲爱的，我开玩笑的嘛。我靠，这小少爷长得还挺带劲啊，改变计划，不整他，咱们下个月不是有个展会要上吗？让他出卖色相咋样？”许嘉凌打趣着笑，给他发了张实习生的侧脸照。
“说不定他性格很坏，你更该担心他会不会折磨我们吧，到时候没照顾好就完了。更何况，人家可能卖色吗？”余声点开了许嘉凌刚发过来的照片，照片应该是偷拍的，很模糊，只能看见对方乌黑的头发和引人遐想的侧脸轮廓。
“你是不知道……”对面的人一听到这个，语气明显雀跃了不少。
许嘉凌还在绘声绘色地说着一些关于那位实习生的八卦，语速飞快，仿佛点开了《加沃特舞曲》的播放键。余声又被困意蚕食。
幸好，这次没有梦见妈妈。
梦中，一只小绵羊跟着他，他去阳台，小绵羊就在他的脚边蹭，他去厨房，小绵羊就咬他的围裙系带，好闹腾。
等到他睁眼，外面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下来，电话早就挂断，屏幕上只能看见“大姐大”的一排消息弹窗。
余声揉了揉太阳穴，给狂发问号的“大姐大”回了句：“刚醒，晚上好。”
几个熊猫表情包刚刷出来，余声就息了屏。
他顺了顺头发，打开房间门去找妹妹。
走到厨房门口时，余声听见里面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他疑惑地走到厨房，余烬正垫着脚，在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台面上切着蔬菜。
案板上的包菜被切得碎而松散，好似经历了一场恶战。
菜味涌进余声大脑，他偏了偏脑袋。
“你在干什么？余烬，哥哥不是说了不能进厨房的吗？这太危险了。”余声拿走了那把菜刀，忍不住训斥了妹妹一顿。
余烬扁着小嘴，气愤地反驳道：“我就是想帮帮你！想给你做顿饭！我不是小孩子了，你能不能别担心了。”
什么安慰开导的话还没说出口，眩晕感又再次复发，余声扶着厨房柜门的扶手跪下，吐了一地。
应该是菜腥味的原因。
他忍着大脑怪异的痛感，用力抓着扶手，不敢松开，怕自己跌进呕吐物里。缓了十分钟，他才敢站起来。
余烬连忙去找了拖布过来。
确保地板不再有恶心的味道散出，余烬才松了口气，叉着腰，更理直气壮地看着哥哥。
男人微微低着头，略卷的头发遮挡了他的视线。余声蹲在厨房门口，看着小学四年级的妹妹像个大人一样收拾着。
他觉得应该是没戴眼镜的缘故，眼睛起雾了。
“哥哥，你回去休息。”
“……好，那你也不要进厨房，我等会儿会点外卖。”
被妹妹塞了小绵羊抱枕并赶回房间的余声百无聊赖地翻了翻许嘉凌发来的消息。从众多问号和八卦之中，余声费了点功夫才找到了关于那个实习生的信息：沈弋羽，沈总的小儿子，性格有点冷漠。
过去的几年里，他们部门也有实习生进来，不过能留下的很少，更别说很多平凡的打工人还要为关系户让位置了。
他想起了三年前他带过的一个实习生，那人是北城区域经理的孩子。缺勤，高傲，还总是盯得他很不舒服……那段经历并不值得他回想。
希望他比前几个好说话。余声心里祈祷。
洗完澡，明明已经睡了将近二十个小时，困意仍然缠住他的大脑，顶着未吹干的头发，他又进入了曾经的家中。
妈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刺眼的灯光遮住了她的脸。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余声，你累了吗？”
他想说不，可是梦好像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他说：“妈妈，带我回家吧。”
“宝贝，这里就是你的家。妈妈一直在这呢。过来，留下来吧。”
不，家里应该有妈妈，有妹妹和爸爸，那才是他的家。他感觉自己的腿慢慢融进大理石地板里。
大脑用可怕的坠楼感将他带回现实中。
他想回家了。
……
“滴滴——七点五十八分”余声右手夹着通行证和一个袋装吐司，左手举了杯牛奶喝，腋下夹着挎包，眼镜随意地卡在白衬衫解了颗纽扣的衣领上，有种慵懒的帅。
“呦，余组长，你也卡点呢？”梳着乌黑亮丽的背头的中年男人身上还有着难闻的烟味，却凑过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臭。
余声点头回应，尽量屏住呼吸，咬着吸管扭过头，他看到了一个陌生的面孔。
那个人皮肤好白。他又喝了一口牛奶。
余声悄悄打量着身旁表情冷淡得像别人欠他几百万的男生。凭借多年的识人经验，余声觉得这个人应该很不好相处，起码肯定不好说话。
他正想着，视线仍停留在男生的脸上。
冷脸男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对他笑了一下：“到了。”
余声愣了一下，转头看见冷脸男已经走出电梯，正和许嘉凌打招呼。
许嘉凌今天穿着白衬衫小皮裙勾勒身材，一头大波浪显得魅力十足，若不说，没人看得出来她比余声还年长了八岁。
“呦~大忙人来了，这是沈弋羽，你未来的部下。”许嘉凌笑嘻嘻的把文件塞进余声怀里，点了一下他挂在衬衫衣领上的眼镜。“对了，这个方案急着要啊，下午三点前给我。”
“唉，又要给你卖命。”余声扭过头，忽略这吊儿郎当的部长，他看着新来的实习生，发现他收了笑脸看着自己。挺渗人。
许嘉凌笑了笑，对沈弋羽说：“你和老余加一下好友吧，以后他会带你的。有不懂的多问问他。”
沈弋羽颔首，眼神一直盯着余声挂在衬衫上的眼镜。
旁边被提到的余声叹了口气。每次安排他带的实习生都是这样的劣质关系户，不爱说话，爱耍脾气。
刚想翻二维码出来，眼前就晃进来一只修长的手，手上握着套了卡通手机壳的手机，上面亮着昵称名为“小面包的春天”的个人二维码。
不对……
他迷惑地瞄了眼屏幕上的头像，感觉自己的大脑有点过载。
那胖到像黄香肠的拉布拉多头像应该可以把许嘉凌的胖仓鼠比下去了。她绝对会不爽地找自己点评他的头像。
一定会。
“叫我弋羽就好，余组长。”沈弋羽笑着晃了晃举在余声面前的手机。
余声顺利的加上了关系户的好友。
回到工位上，他给沈弋羽备注：优质关系户。
沈弋羽弯了弯眼，看着屏幕上第一条消息。
【声声不息：余声。】
他轻按了几下手机，回了一个“你好”的鞠躬表情包。
漂亮又凌厉的五官笑起来少了些冷漠感。
余声刚传完新项目的初始数据，正准备改今早许嘉凌给的文件。他烦躁地揉着脑袋，自然卷的短发被揉成鸡窝。
手机突然震动了两下。
除了“优质关系户”的表情外，又多了两条消息。
【大姐大：好冷淡一少爷。我和他聊天的时候他居然不瞅我。】
【大姐大：愤怒.JPG】
【大姐大：听说他被要求来实习是因为惹他爸生气了。太经典。上次那个爹又是什么原因来着？对了等会开会。】
余声心里苦笑了两声。
没什么，上次那个爹是玩男人被赶来的。
他思考了一下，决定不在上班时间爆这个猛料给许嘉凌。于是什么都没回，让屏幕亮在聊天界面上，看小仓鼠不断发着消息。戴上眼镜，开始工作。
他敲着键盘，想着妹妹几天后的春游，也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春游。余声小时候的春游，便当都是父亲准备的，因为母亲总是死气沉沉的，不爱和他说话，也不会为他做便当。那段时间的妈妈，像燃烧完的灰烬。
不过那时候的他还不懂妈妈为什么会这样，他只知道便当很好吃，爸爸做的蛋包饭特别好看，金黄色的炸虾特别好吃，小香肠被切了十字炸过，黏了两粒白芝麻，很像章鱼。没有小朋友不羡慕他。
那妹妹的便当怎么办呢？他能做到那么漂亮的便当吗？
他敲着键盘，心中思绪万千，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的人。沈弋羽默默站在他旁边，声音也很轻说：“组长，你很累吗？”
余声顿了一下，一回头就对上了他的眼睛。“啊？不是。”
“那组长有什么杂事可以让我做吗？我今天第一天上班，好像没什么可做的。”沈弋羽又静悄悄地走到他身后。
这个优质关系户总是神出鬼没的，余声坐直了些。
“那这份文件你打印一下，给许部长。我去开会。”他用指尖轻敲了几下桌面，在沈弋羽再靠近他之前走了。
下午两点半，余声回来后发现沈弋羽还站在他工位旁。他疑惑地看着沈弋羽，眼神里都是“你没事干吗？”的意思。
沈弋羽浅笑，说：“组长，仓鼠boss问你知道我之前的事吗？”
余声背后聊实习生八卦的事被当场发现，他感觉自己刚树立的威严霎时就烟消云散了。
他眯着眼睛笑，轻声说：“组长，这个打印机我不太会用，这里的人我又都不认识，我只敢和你说话，所以在这等你。”
余声叹了口气，认命地走过去。
一直忙到下午六点，余声才坐上回家的地铁。
工作终于结束了，他扶着额，昨晚那个梦实在是渗人，妹妹懂事前，他忙着学习还要照顾妹妹，那时还不会做这样的噩梦，最多会梦见自己独自坐在阳台上。后来妈妈就经常出现在他的梦里，像过去一样，在自伤时告诉他一些感受。或者和他一起坐在阳台上。
现在，他好像快控制不了自己的梦了。不知道这会发展成什么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如果你陷入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