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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尘埃落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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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主任被带走调查的消息，像一阵风，一夜之间吹遍了整个村子。
第二天一早，大队部就贴出了告示：蒋主任因涉嫌严重违纪，正在接受组织审查，其所属工作暂由妇女主任胡主任代为管理。
告示是红纸黑字，贴在公示栏最显眼的位置，路过的人都要停下来看一眼，然后交头接耳地议论几句。
燕素梅经过公示栏的时候，把那几个字看了好几遍。
“胡主任代管”这几个字，燕素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意外，又好像不那么意外。毕竟那天在田埂上，胡主任是站在李书记身后的，而且那个关键性的证据账本也是她当众说出来的。
可眼下，燕素梅顾不上想这些。
摊子得照摆，钱得照挣。她翻过枕头底下的小布包，把里面的毛票分币数了一遍又一遍，满打满算，统共不到二十块钱。这点钱，放在这个年代够花一阵子，可要论攒钱治病，差得还远。那笔迟来的抚恤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到手。
这几天她心里一直不踏实，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虽说蒋主任被带走调查后，还是有人嘀咕她摆摊的事。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她是“投机倒把”，说她是“趁着乱世捞钱”。燕素梅听见了，还没等她开口辩解，胡主任就替她说了话。
“一个傻丫头，能折腾出什么名堂？让她卖去，总比饿死了强。”
这话传开来，那些闲言碎语才渐渐歇了下去。
可燕素梅心里清楚，摆摊不是长久之计。眼下是胡主任代管，可万一政策又收紧了呢？万一换上来的人比蒋主任还难说话呢？胡主任再怎么照顾她，也不能跟政策对着干。她得想个更稳妥的法子。
今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虽说刚进四月，天就热得像蒸笼。池塘里的青蛙从早叫到晚，聒噪得燕素梅心里发烦。她坐在院门口的树荫下，手里攥着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这天下午，太阳毒得很，蝉叫得撕心裂肺。燕素梅正扇着扇子发呆，远远看见一辆吉普车从村道那头开过来，扬起一路灰尘。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那辆车她见过，是上次李书记坐的那辆。
见瞅着车子径直往自家院子方向来，燕素梅连忙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又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
车刚停稳，李书记先从副驾驶下来。还是那身深蓝色中山装，领口别着党徽，精神矍铄，只是额角多了一层薄汗。宇正叔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身上那件军绿色外套洗得发白，但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精神了些。
“李书记，宇正叔。”她迎上去，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
李书记摆了摆手，笑着说：“别紧张，我们就是来看看你们一家的。”
燕素梅闻言，连忙领着他们进了家门。
老太太正在院子里喂鸡，手里还攥着一把谷子。看见来人，她愣了一下，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连忙搬凳子、倒水，动作十分利索。
“哎呦，李书记，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烧点水……”
“老人家，不用这么忙活，我们也就过来看望看望你们。”李书记在板凳上坐下来，接过老太太递来的水碗，喝了一口，抹了抹嘴，“燕素梅同志的父母是因公殉职的，组织上没有忘记。抚恤金的事，我们正在调查，一定会给家属一个交代，不会让烈士寒了心。”
老太太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谢谢组织，谢谢领导。”
李书记摆了摆手，又跟老太太拉了几句家常，问了问家里的情况、燕素梅的身体、生活上有什么困难。
老太太一一回答，可能是渐渐放松下来了，声音也从一开始的抖，慢慢变得平稳。
李书记稍微寒暄了一会，起身要走。
“老太太，调查这件事急不来，可能需要一段时间。但您放心，我们一定会给您们一个公道。”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老太太身上，又说了一句，“时间不早了，我们要接着去下一家了。老人家您就不用送了。”
话虽这么说，老太太还是笑着一路将李书记送到门口。
李书记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看了燕素梅一眼。
“对了，”他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最近上面可能有新政策，个体经济的管控会有所松动。你们要是有什么想法，可以提前准备准备。”
“什么意思？”燕素梅下意识反问。
可李书记只是笑了笑，转身就走了。
燕素梅愣在原地，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个体经济管控松动？那不就是……改革开放的前奏？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摆摊了？不用再偷偷摸摸，不用再怕被人举报，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她心跳得厉害，手心都冒了汗。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宇正叔又折返回来，站在院门口，朝她招了招手。
“小梅，你过来一下。”
燕素梅看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她这才放心的跟着宇正叔走到院墙外面。宇正叔站在院门口那棵老树的影子里，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小梅，”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考虑好了没有？进城的事。”
燕素梅愣了一下，她早就把这件事忘记了。
“宇正叔，我……”
“县里的毛纺厂，我上一次有跟你提过。”宇正叔打断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名额还给你留着。你要是想去，随时可以安排。吃住有人管，工资从学徒算起，学两年就能出师。不比你在村里摆摊强？”
燕素梅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正犹豫着，突然想到李书记刚才说的话。
“宇正叔，”她抬起头，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十分清晰，“我不去了。”
宇正叔抽烟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宇正叔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城里不好吗？工资高，有保障，还能学手艺。你留在村里，风吹日晒的，能挣几个钱？”
燕素梅沉默了一会儿。
“宇正叔，我不是不想去。”她说，声音很轻，“只是现在走不开。”
“走不开？”
“我奶奶年纪大了，腰不好，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燕素梅说着，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老太太正坐在板凳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有，”燕素梅收回目光，“那个摊子刚有点起色，我不想半途而废。李书记刚才说，政策可能要松动了。我想等等看。”
宇正叔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跟你妈简直是一模一样。”宇正叔点了点头，说。
燕素梅闻言抬起头。
“当年你妈也是这样。”宇正叔把烟掐灭在鞋底上，声音低了下去，“认准了一件事，谁也拉不回来。组织上要调她去县里，她不肯，说要留在村里干实事。多少人劝她都不听。”
“那后来呢？”燕素梅紧接着问。
宇正叔顿了顿，笑了一下，“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燕素梅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谁都没说话。蝉叫得撕心裂肺，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行吧？”宇正叔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你不去就不去，不过……”
燕素梅歪着头等着宇正叔接下来的话，但最后他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宇正叔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燕素梅站在树荫下，看着他逐渐走远，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宇正叔为什么这么想让她进城？是为了她好，还是另有原因？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转身回了院子。
老太太还坐在板凳上，手里拿着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看见燕素梅进来，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那人找你啥事儿？”
“没什么”燕素梅在她旁边蹲下来，把头靠在她的膝盖上，“他就问我进不进城？”
“进城？那是好事。”老太太的手顿了一下，“你咋说的？”
“我说不去。”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蒲扇又扇了起来。
“不去也好，城里是好，可没有奶奶，奶奶能照顾你。”老太太说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燕素梅把脸埋进老太太的膝盖里，鼻子一酸，又想哭了。
“奶奶，我哪儿都不去。就在家陪着你。”
老太太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那力道很轻，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一声的，拉得老长。
燕素梅闭上眼睛，闻着老太太身上的皂角味道，忽然觉得不像她看的那些小说里面写得那样进城，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有自己的创业项目，有奶奶，还有那个便宜老公。
这一切就够了。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