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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镜子里的陌生人 镜子里有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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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新装了一面镜子。
我不知道是谁装的,什么时候装的。只记得那天下午,我从外面回来,它就挂在门后了。长方形的,银白色的边框,镜面很亮,能照出整个人。
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里面的人。
他不认识我。
瘦瘦的,小小的,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有点长,乱乱的,几缕搭在额前。脸色很白,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种很久没见过太阳的白。眼睛很大,黑黑的,像两口井,深不见底。嘴唇有点干,裂了几道小口子,像很久没喝过水。
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睛眨也不眨。
我也看着他,眼睛眨也不眨。
看了很久,我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
镜子里的他也伸出手,朝我摸过来。
我们的手指在镜面上相遇。凉的。硬的。滑滑的。不是脸的触感,是玻璃的触感。
我缩回手,他也缩回手。
我又伸出去,他也又伸出来。
我往左偏,他也往左偏。我往右偏,他也往右偏。我笑,他也笑。我皱眉,他也皱眉。
学我。
他一直在学我。
可他是谁?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两口井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黑黑的,看不清。但我知道那里有东西。有我想不起来的东西。有我忘了的东西。
“蓝枫。”
身后有人叫我。
我转过身。邱鹤站在门口,穿着白大褂,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的。
我转回去看镜子。镜子里,他站在我身后,站在那个人身后。那个人也转过头,看着镜子里的他。
“那是谁?”我指着镜子里那个人。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着镜子。
“是你。”他说。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人。他又看着我,眼睛眨也不眨。
“是我?”
他点点头。
“是你。蓝枫。”
我看着那双眼睛。那两口井。那里面确实有东西。有我。
可我不认识他。
“我不认识他。”我说。
他看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揽住我的肩膀。
镜子里,他的手搭在他肩上。他站在那里,被他揽着,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深。
“你认识他。”他慢慢说,“只是很久没见了。”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人。很久没见?我们什么时候见过?
我想不起来。
“他叫什么?”我问。
“蓝枫。”他说。
蓝枫。
我的名字。
我看着那双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水面泛起的一点涟漪。
蓝枫。
他在叫我吗?还是我在叫他?
分不清。
“蓝枫。”他又叫了一遍,这次是对着镜子里那个人说的。
镜子里那个人看着他,眼睛里的涟漪更大了一点。
然后他笑了。
很浅,很淡,但确实是笑。嘴角弯起来一点,眼睛里的光动了一下。
我也笑了。
镜子里那个人也笑了。
我们同时笑的。
“邱鹤。”我叫他。
“嗯?”
“他笑了。”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点点头。
“他笑了。”
我们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里面那个人,很久很久。
久到阳光移动了一大截,久到镜子里的人从亮变暗,久到他的手臂一直搭在我肩上,温温的,一直没有拿开。
“蓝枫。”他轻轻叫我。
“嗯?”
“你每天来看看他。”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人。他也看着我,眼睛黑黑的,深不见底。
“来干什么?”
“来认识他。”他说,“来和他说话。来慢慢想起来。”
我看着那双眼睛。那里面确实有东西。有我想不起来的东西。有我忘了的东西。
“他会告诉我吗?”我问。
他点点头。
“会。他就是你自己。你问他,他会回答。”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人。他也看着我,等着我。
“我现在问他什么?”
他想了想,说:“问他今天怎么样。”
我看着那双眼睛,问:“你今天怎么样?”
他看着我,没说话。但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面泛起的一点涟漪。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但很清楚。
“还好。”
是我的声音。
我愣住了。
那个声音是从镜子里传来的吗?还是从我心里传来的?分不清。
但我听见了。
他回答了。
“他回答了。”我对邱鹤说。
他点点头。
“他回答了。”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人。他还在看着我,眼睛黑黑的,但没那么深了。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浮上来一点,亮亮的,像从井底浮上来的一点光。
“你听见什么了?”他问。
“他说,还好。”
他笑了。
“那就好。”
下午,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站在镜子前面,继续看着他。
他还在那里,穿着和我一样的病号服,头发乱乱的,脸色白白的,眼睛黑黑的。
“你一直在这里吗?”我问。
他看着我,没说话。但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每天都能看见你吗?”我又问。
他还是没说话,但眼睛里的东西动得更厉害了。
我伸出手,摸摸镜子。
凉的。硬的。滑滑的。
他也伸出手,摸摸镜子。
我们的手指又碰到一起,隔着那层凉凉的硬硬的滑滑的玻璃。
“蓝枫。”我叫他。
他看着我,眼睛眨了一下。
就一下。但那一眨里,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亮亮的,像一滴水,从井底浮上来,浮到井口,浮到眼睛外面。
我看见了。
那是眼泪。
他在哭。
我看着那双眼睛,那双含着泪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挣扎,想要出来。
“你怎么了?”我问。
他看着我,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一滴,两滴,三滴。滑过脸颊,滑过下巴,滴下去,滴到看不见的地方。
我想伸手去擦,但手指碰到的是凉的硬的滑滑的玻璃。
擦不到。
“别哭。”我说。
他看着我,眼泪还在流。
“别哭。”我又说了一遍,“我在这里。”
他看着我,慢慢的,眼泪停了。
那双眼睛还是黑黑的,但没那么深了。那里面有光,亮亮的,像从井底浮上来的星星。
“蓝枫。”我叫他。
他看着我,眼睛眨了一下。
那一眨里,有东西在说:我知道你在这里。
晚上,邱鹤来查房的时候,我拉着他站在镜子前面。
“你看。”我指着镜子里那个人,“他下午哭了。”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一会儿。
“为什么哭?”
我想了想,说:“可能太久没人看他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镜子上轻轻摸了一下,像在摸他的脸。
镜子里,他的手也伸过来,摸在他的脸上。
“以后每天有人看了。”他说,“你每天来看他。我每天也来看他。”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人。他看着我们,眼睛里的光亮亮的。
“他听见了。”我说。
他点点头。
“他听见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镜子上,把整个镜子照成银白色的。镜子里的人也变成银白色的,像月光做的人。
我们站在镜子前面,三个人——我,他,他——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月光移动了一大截,久到镜子里的银白色慢慢褪去,久到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
“该睡了。”他说。
我点点头,但没动。
他看着镜子里的他,又看看我。
“明天还来吗?”他问。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人。他也看着我,等着我回答。
“来。”我说,“每天来。”
他笑了。
他走了之后,我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那些裂缝还在,一条主干,很多分支,像一张网。
但我没在看它们。
我在想镜子里的那个人。
他是谁?他是我吗?如果是,我为什么不认识他?如果不是,他为什么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长着和我一样的脸?
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哭了。
因为太久没人看他。
那我呢?我有人看吗?
有。
他有。
邱鹤每天看我。每天来。每天坐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叫我蓝枫。
所以我不哭。
但他哭。
因为他没有他。
他只有镜子。只有那层凉的硬的滑滑的玻璃。只有我站在外面,看着他,却摸不到他。
我坐起来,走到镜子前面。
月光已经移开了,镜子里黑黑的,只有一点淡淡的光,能看见轮廓。
他还在那里。站在黑暗中,看着我。
“蓝枫。”我叫他。
他看着我,没说话。
“明天我来看你。”我说,“每天来看你。”
他看着我,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
“我陪你说话。”我说,“和你聊天。问你今天怎么样。”
他看着我,那两颗小星星闪了闪。
“你不会一个人。”我说,“你有我。”
他看着我,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黑暗中,那笑容很浅,但确实是笑。嘴角弯起来,眼睛里的星星闪了闪。
我也笑了。
月光又移回来一点,落在镜子上,照出他的脸。笑着的,亮亮的,不像下午那样哭了。
我看着他,心里那滩温温的水又漾开了一点。
“晚安,蓝枫。”我说。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我看懂了。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