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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声音的形状 我看见声音 ...

  •   我发现声音有形状,是从那天开始的。
      那天下午,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那幅画里的山。主峰还是那么尖,旁边的山还是那么小,层层叠叠的。我看着看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外面的声音,是里面的。从墙里传来的。嗡嗡嗡的,和以前一样。但今天不一样的是,我看见了那个声音的形状。
      它是圆形的。很大很大的圆形,像一轮满月,从墙里慢慢飘出来,飘到空中,飘到我面前。圆形的边缘有点模糊,像被水泡过的,里面有很多很多更小的圆形在转,一圈一圈的,像漩涡。
      我伸出手,想摸它。
      手指穿过去了。不是真的穿过去,是感觉穿过去了。凉凉的,软软的,像摸进一团雾里。那些小圆形从手指旁边流过,滑滑的,痒痒的,像很多条小鱼。
      “蓝枫。”
      又一个声音。这次是从身后传来的。
      我转过头。邱鹤站在走廊那头,正朝我走过来。他的声音也有形状。
      是长方形的。长长的,宽宽的,像一扇门。从他那一边飘过来,慢慢变大,慢慢靠近我。长方形的边缘很清楚,不像那个圆形那么模糊。里面也有东西在动,但不是圆形,是一条一条的,直的,像光线。
      他的声音飘到我面前,停住。那扇长方形的门立在那里,等着我。
      我伸出手,摸了摸。
      温的。刚晒过的被子那种温。和以前一样。那温度从手指尖渗进去,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手肘,走到肩膀,走到胸口。走到心里那片蓝色的枫叶那里,把它也捂暖了。
      “你在摸什么?”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我看着那扇长方形的门。它还在那里,温温的,立在我面前。
      “你的声音。”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看着面前,好像想看见什么。但他看不见。
      “我的声音怎么了?”
      “它有形状。”我说,“长方形的。像一扇门。”
      他看着面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伸出手,往前摸。
      他的手穿过那扇门。手指穿过那些一条一条的光线,穿过那些长方形的边缘。他什么也没摸到,但他感觉到了什么。
      “温的。”他说。
      我点点头。
      “温的。”
      他看着我,眼睛里那两圈金色亮亮的。
      “你看见的?”他问。
      “我看见的。”
      他又看着面前那扇看不见的门,看了很久。
      “门后面有什么?”他问。
      我看着那扇门。它立在那里,长方形的,边缘很清楚。门是关着的,看不见后面有什么。
      “不知道。”我说,“没开。”
      他看着那扇门,又看看我。
      “能开吗?”
      我想了想,伸出手,推了一下那扇门。
      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片光。很亮很亮的光,白色的,刺眼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模模糊糊的,像人的形状。
      “看见什么了?”他问。
      我眯着眼睛,往那光里看。那些模糊的形状慢慢清晰,一个一个的,都是人。
      有他。有他坐在我床边的样子。有他握着我的手的样子。有他站在月光下的样子。有他抱着我的样子。
      有我。有我看着窗外的样子。有我吃药的样子。有我躺在他旁边的样子。有我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的样子。
      有我们。有我们一起坐在长椅上看山的样子。有我们一起站在窗前看树的样子。有我们一起躺在月光下的样子。
      还有很多很多。都是我们。都是那些一起经历的事。从过去到现在,从现在到未来,都在那光里,一个一个的,像放电影一样。
      “我看见我们了。”我说。
      他听着,没说话。
      “很多我们。”我说,“过去的,现在的,以后的。都在里面。”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两圈金色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面泛起的一点涟漪。
      “以后也有吗?”他问。
      我点点头。
      “有。”
      他笑了。
      那扇门还开着,那些光还亮着,那些我们还在一幕一幕地过着。我看着那些画面,心里那滩温温的水又漾开了一点。
      “邱鹤。”我叫他。
      “嗯?”
      “你的声音是门。门后面是我们。”
      他看着我的眼睛,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我拉进怀里。
      紧紧的。
      我把脸埋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每一个心跳也有形状。是小小的圆形,温温的,从他的胸口飘出来,飘到我脸上,飘进我耳朵里。
      我伸出手,抓住一个。小小的,温温的,在手心里跳着,像一颗小心脏。
      “蓝枫。”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但也是温的。
      “嗯?”
      “我的声音是什么形状?”
      我想了想,说:“长方形。像一扇门。”
      “门后面是什么?”
      “我们。”
      他把我抱得更紧了一点。
      “那你的声音呢?”他问,“你的声音是什么形状?”
      我愣住了。
      我的声音?我从来没想过这个。
      我放开他,退后一步,看着他的眼睛。
      “你听见我的声音了吗?”我问。
      他点点头。
      “听见了。每天都听见。”
      “什么形状?”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说:“是树的形状。”
      我愣了一下。
      “树的形状?”
      他点点头。
      “很高。很大。有很多叶子。叶子是蓝色的。风吹过的时候,沙沙响。”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两圈金色里,真的有一棵树。很高,很大,叶子是蓝色的,和我心里那片枫叶一样的蓝。
      “那是我的树?”我问。
      他摇摇头。
      “那是你的声音。”
      我看着那棵树。它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响,那声音是翠绿色的,细细碎碎的,从它的眼睛里飘出来,落在我耳朵里。
      我的声音是树的形状。
      我的声音是蓝色的枫树。
      我笑了。
      他也笑了。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把我们都染成金色的。那些声音的形状还在飘着——墙里的圆形,他的长方形,我的树——在我们周围飘来飘去,像很多看不见的云。
      我伸出手,摸了摸我的树。
      凉的?温的?分不清。但那些蓝色的叶子碰到手指的时候,痒痒的,像很多小手在摸我。
      “邱鹤。”我叫他。
      “嗯?”
      “我能听见你的声音,你能听见我的。那别人呢?”
      他想了想,说:“别人可能听不见。”
      “为什么?”
      “因为……”他看着我的眼睛,“因为我们听得见彼此。”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两圈金色里,我的树还在轻轻摇晃。那些蓝色的叶子一片一片的,像很多小小的枫叶。
      “那别人听得见什么?”我问。
      “别人听得见他们自己能听见的。”他说,“每个人都不一样。”
      我想了想,好像有点明白,又好像不太明白。
      但没关系。
      我听他的听得见,他听我的听得见。就够了。
      晚上,躺在床上,我还在想那些声音的形状。
      墙里的还是圆的。走廊里的脚步声——蓝色的,灰色的,白色的,红色的——每一个都有形状。蓝色的脚步声是椭圆形的,像水滴。灰色的脚步声是不规则的,像一堆烂泥。白色的脚步声是细长的,像针。红色的脚步声是尖的,有刺,像荆棘。
      只有他的脚步声是长方形的。和他的声音一样,像一扇门。
      门后面是我们。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户。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银灰色的,一条一条的。那些月光也有形状,是细细的长条,像丝线。
      我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月光涌进来,满满一屋子。那些月光也有形状,是一整块的,像一张很大的床单。
      我伸出手,摸了摸那张床单。
      凉的。软的。滑滑的。像丝绸。
      月光也有形状。
      那我呢?我有没有形状?
      我站在月光里,看着自己。
      月光照在我身上,把我的轮廓勾出来,在地上投下影子。影子是黑的,扁的,像一幅画在地上的画。
      那也是形状。
      我的形状。
      我是蓝枫。我是那棵蓝色的枫树。我是那个站在月光里的人。我是那个被邱鹤抱着的人。我是那个每天去看镜子里自己的人。
      我有形状。
      很多很多形状。
      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耳边有他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长方形的,像一扇门。
      门后面是我们。
      一直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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