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药片开出的花 枕头里的药 ...
-
枕头里的药片越来越多,我开始听见它们说话。
不是每天都说,是有时候。晚上的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的时候,它们就开始说话。
声音很小,很轻,像很多只小虫子在嗡嗡嗡。但如果仔细听,能听出它们在说什么。
它们在说它们自己。
白色的圆形的药片说,它们是来帮我的。帮我把那些害怕的东西赶走,帮我把那些乱糟糟的想法理清楚,帮我睡得更安稳。它们说它们是好东西,是我应该吃的。
黄色的椭圆形的药片说,它们是来陪我的。陪我度过那些难熬的时间,陪我在黑夜里睁着眼睛等天亮,陪我想那些想不明白的事。它们说它们是朋友,是我可以信任的。
蓝色的小圆片说,它是他给我的。它说他开它的时候,想了很久。想我,想那些害怕的东西,想怎么才能让我好一点。它说他希望我能好,但又不想让我变成另一个人。它说它很矛盾。
我听着它们说话,有时候会回答。
“我知道你们是来帮我的。”我对白色的药片说,“但我不能吃你们。吃了你们,我就不是我了。”
白色的药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不吃我们,那些害怕的东西就不会走。”
“它们可以不走。”我说,“它们也是我的一部分。”
白色的药片不说话了。
“你们可以陪我。”我对黄色的药片说,“但不要催我吃药。”
黄色的药片说:“我们不催。我们只是陪着。”
“好。”我说。
“那他呢?”蓝色的药片问,“他给你开的,你也不吃吗?”
我看着那片蓝色的小圆片。它在月光里发着淡淡的蓝光,像一小片从天空掉下来的碎片。
“他开的,”我说,“我不吃。”
蓝色的药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知道了会难过。”
“他知道的。”我说,“他知道我藏药片。他知道我没吃。他知道我还是我。”
蓝色的药片不说话了。
但过了一会儿,它又说:“那你还留着我们干什么?”
我想了想,说:“留着你们,就是留着你们。”
“什么意思?”
“你们在这里,”我指着枕头,“在我身边。我不吃你们,但你们在。这就够了。”
药片们都不说话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枕头上,落在那一片药片上。它们躺在荞麦里,一粒一粒的,在月光下发着淡淡的光——白的,黄的,蓝的,像很多颗小小的星星。
我看着它们,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我不吃它们,它们一直在这里,会怎么样?
会坏掉吗?会化掉吗?会长出什么东西吗?
不知道。
但我想看看。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会把新藏的药片放进枕头里,和那些旧的放在一起。旧的越来越多,新的也越来越多。枕头越来越鼓,荞麦越来越少,药片越来越多。
我开始在夜里听它们说话。不是每一片都说,只有一些说。白色的说得多,黄色的说得少,蓝色的说得最少。但每片蓝色的小圆片都会说一句话:“他开我的时候,在想你。”
我听着,心里那滩温温的水就会漾开一点。
有一天晚上,月光特别亮。我躺在枕头上,后脑勺压着那些药片,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药片在动,是枕头在动。
我坐起来,把枕头翻过来,打开。
荞麦里,那些药片中间,长出了一棵小苗。
很小很小的一棵,比小拇指还短,嫩绿色的,有两片小小的叶子。叶子是圆形的,厚厚的,像两片小小的耳朵。
它从药片中间长出来,根扎在荞麦里,茎细细的,叶子嫩嫩的。
我看着它,愣住了。
“你是谁?”我问。
它不会说话。但风吹过来的时候,它轻轻摇了摇,好像在回答。
我看着那些药片。白色的,黄色的,蓝色的,它们围着小苗,像很多颗小星星围着一棵小小的树。
药片开出的花。
不,不是花,是苗。还没开花,还在长。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月光移动了一大截,久到那些药片又说起话来,久到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
“你会长成什么?”我问。
它不会说话,只是摇了摇叶子。
我把枕头重新放好,躺下去。后脑勺压着那些药片,压着那棵小苗。软软的,有点硌,但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只有药片硌我,现在有药片和小苗一起硌我。
小苗硌得更轻一点,嫩嫩的,像婴儿的小手在摸我。
我闭上眼睛。眼前出现那棵小苗的样子。嫩绿色的,两片小叶子,从药片中间长出来,在月光里轻轻摇。
它会一直长吗?会长多高?会开花吗?会结什么果?
不知道。
但我想看着它长。
第二天早上,我把枕头打开,看那棵小苗。
它还在。比昨晚长大了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但确实是长了。两片叶子大了一点点,茎也长了一点点,颜色从嫩绿变成浅绿。
我看着它,笑了。
小周来送药的时候,我正看着它。她走过来,也往枕头里看。
“看什么?”她问。
我指着那棵小苗。
她看了看,皱起眉头。
“蓝枫,这是草。枕头里长草了,我给你换个新的。”
“不。”我把枕头抱在怀里,“不换。”
她看着我,叹了口气。那叹气的声音是淡灰色的,落在我肩膀上,凉凉的。
“那也得把草拔掉。”她说,“不然会烂在里面的。”
“不拔。”我说,“它是我种的。”
她愣了一下。
“你种的?种什么?”
“种药片。”我说,“药片开花长出来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动。那东西是褐色的,像干涸的血迹,和第一天发现我藏药片的时候一样。
“蓝枫,”她慢慢说,“药片不会开花。”
“会的。”我说,“你看。”
她看着那棵小苗,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没再说话,端着托盘走了。
下午,邱鹤来的时候,我拉着他看那棵小苗。
“你看。”我指着枕头里,“药片开的花。”
他看着那棵小苗,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两片小叶子。
“很嫩。”他说。
我点点头。
“它会一直长吗?”
他看着小苗,想了想,说:“会。”
“长成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两圈金色在下午的光里亮亮的。
“长成树。”他说,“你的树。”
我看着那棵小苗。很小很小,比小拇指还短。但他说会长成树。我的树。
“蓝色的吗?”我问。
他点点头。
“蓝色的。”
我看着小苗,笑了。
晚上,月光照进来的时候,我又打开枕头看它。
它又长大了一点点。两片叶子更大了,中间还冒出了一点点新的芽,嫩嫩的,黄黄的,像还没睁开的眼睛。
我看着那个新芽,心里那滩温温的水又漾开了一点。
药片开出的花。不,药片长出的树。
我的树。
那些药片,白色的黄色的蓝色的,围着小苗,在月光里发着淡淡的光。它们在说话,嗡嗡嗡的,但今天说的不一样了。
它们在说:“我们变成树了。”
我听着,笑了。
“嗯,”我说,“你们变成树了。”
蓝色的药片们说:“他开我们的时候,没想到会这样。”
“他知道了会高兴吗?”
蓝色的药片想了想,说:“会。”
我看着那棵小苗。很小很小,但它会一直长。会长成树,长成我的树,蓝色的树,和心里那片枫叶一样的蓝。
到那时候,我就不用藏药片了。
因为药片都变成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