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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色誓言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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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血色誓言
2000年的秋雨,冷得像浸了冰的针。
秦望舒跪在血泊里,十四岁的臂膀撑着七岁夏覆全部的重量。雨砸在仓库铁皮顶上,像无数双手在捶打。父母和舅舅舅妈的尸体横在几步外,眼睛还睁着,望向漏雨的屋顶。
“望舒……小覆……”
母亲的手指动了动,抓住他校服下摆。血从她腹部汩汩涌出,混着雨水在地面开出诡异的花。
“妈……”秦望舒的声音是碎的。
“听好……”母亲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股血沫,“带小覆……走……黑石帮……不会放过……任何……”
她的手移到夏覆颤抖的后脑,轻轻按住。七岁的孩子蜷在秦望舒怀里,不哭不闹,只是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父母的尸体,仿佛还没理解死亡的含义。
“你爸爸……和我……选错了路……”母亲的眼神开始涣散,却异常锋利,“但你们……要活……秦家和夏家……只剩你们了……”
她的手指突然用力,指甲几乎嵌进秦望舒手臂。
“答应我……照顾好小覆……让他平安长大……让两家……传承下去……”
秦望舒点头,喉咙堵得发不出声。
“发誓……”母亲的眼睛在渐渐失去焦距。
“我发誓。”秦望舒的声音终于挣脱出来,嘶哑却清晰,“我用一切发誓,我会保护小覆,让他平安长大。两家不会断。”
母亲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照顾好弟弟和自己…爸妈对不起……你……”。她最后看了一眼夏覆,手指松开,垂落在血水中。
雨更大了。
秦望舒跪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怀里传来细微的呜咽。夏覆的小手抓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哥哥……”七岁孩子受到剧烈冲击后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妈妈和爸爸……死了吗?”
秦望舒低头,看见夏覆脸上不知是雨还是泪。他抬手,用还算干净的袖口擦掉那些水渍。
“睡着了。”他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我们要去别的地方等他们醒来。”
“哪里?”
“一个……安全的地方。”
秦望舒站起来时腿是麻的。他弯腰,将夏覆背到背上——就像过去无数次放学后,夏覆耍赖不肯走路时那样。只是这次,夏覆的父母不会再站在家门口笑着骂他宠坏弟弟。
“抱紧。”秦望舒说。
夏覆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体温透过湿透的校服传来,是这雨夜里唯一的热源。
秦望舒最后看了一眼仓库。
四具尸体,满地血水,散落的账簿——那是父母和舅舅“生意”的证明。黑石帮要吞掉这条走私线,他们不肯,于是有了今晚的“谈判”。只是谁也没想到,他们竟然如此罔顾国法……几乎倾巢而出围剿他们,灭人满门。
他转身,背着夏覆走进雨幕。
没有时间处理尸体,没有时间悲伤。黑石帮的人可能还在附近,可能已经封锁了出口,他不能让父母拼尽全力保下他们的努力付之东流。秦望舒选择翻墙——仓库后侧有一处矮墙,他曾经和夏覆偷偷爬过,为了去隔壁果园摘桃子。
“哥哥,冷。”夏覆在他耳边说。
秦望舒没回答,只是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他翻过墙,落地时脚踝扭了一下,剧痛传来,他咬牙忍住。
前方是城中村横七竖八的弄堂形成的迷宫。
上海弄堂在夜色里蜷缩成一片片黑影,晾衣竿横七竖八,湿衣服在雨里沉重地晃动。秦望舒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岔路——父母不让他接触“生意”,却允许他在这一带贫民窟自由活动,大概是训练他与人交际的能力。
现在,这片迷宫成了唯一的生路。
他拐进一条窄巷,听见身后隐约的脚步声。不是雨声,是皮鞋踩在水洼里的声音,不止一人。秦望舒加快脚步。
“小覆,”他压低声音,“别出声,闭上眼睛。”
夏覆听话地闭上眼,手臂环得更紧。
秦望舒钻进一道半开的铁门,穿过堆满杂物的天井,爬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三楼最里间——这是他一个同学的出租屋,同学回老家了,钥匙曾经留给他帮忙喂猫。
钥匙还在书包里。秦望舒单手开门,闪身进去,反锁。
屋里一片漆黑,有霉味和猫砂的味道。他把夏覆放到唯一一张床上,拉过发硬的被子裹住孩子。
“哥哥?”夏覆睁开眼,在黑暗里寻找他。
“我在。”秦望舒在床边坐下,手按在夏覆头上,“睡吧,天亮了我们就走。”
“爸爸妈妈……”
“他们会找到我们的。”秦望舒说谎时声音很稳,“睡吧。”
夏覆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慢闭上眼睛。也许是因为惊吓过度,也许是因为信任,孩子很快呼吸平稳。
秦望舒坐在黑暗里,听着雨声和远处模糊的动静。
书包里有他今天刚发的月考成绩单——年级第一。有母亲早上塞给他的苹果——还没吃。有父亲上周送他的钢笔——说考上重点高中就带他去北京天安门。
还有沾血的校服,和一条再也回不去的路。
他摸出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甜的,脆的,像任何一个普通的秋日该有的味道。
咀嚼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秦望舒一口一口吃完苹果,连核都嚼碎咽下。然后他开始检查书包里的东西:钱包里有327元,是这月剩下的生活费;学生证;一串钥匙;一本《三国演义》——图书馆借的,逾期两天了。
他把钱拿出来,分成两份,一份塞进袜子,一份藏在书包夹层,钥匙藏好,书……他翻开《三国演义》,扉页上有父亲的字迹:“乱世求存,需谋略,更需仁义。”
秦望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书放进书包最底层。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秦望舒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积水和飘落的梧桐叶。
他回到床边。夏覆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小手在空中虚抓。秦望舒握住那只手,孩子立刻攥紧,像抓住浮木。
“我在。”他又说了一遍,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天快亮时,秦望舒开始规划路线。不能坐火车——需要身份证。不能去亲戚家——黑石帮一定会监控。不能留在上海——他们的脸可能已经被记住了。
他想到广州。母亲的旧友在那里,但不确定是否可靠。或者更远,深圳,一个正在疯狂生长的城市,足够混乱,也足够藏身。
但首先,他们需要钱。
秦望舒看着夏覆的睡脸。七岁,该上小学二年级。需要学费,书本费,衣服,食物,更重要的是一个不被追杀的童年。
他低头,看见自己还在发抖的手。十四岁,能做什么?
天色泛白时,夏覆醒了。孩子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脏兮兮的小脸。
“哥哥。”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天亮了吗?”
“嗯。”秦望舒从包里掏出半瓶水——昨天体育课剩下的,“漱漱口。”
夏覆乖乖喝水,漱口,吐到秦望舒递过来的塑料袋里。然后他看向四周:“这是哪里?”
“一个朋友家。”秦望舒开始编故事,“爸爸妈妈有急事出差,托朋友照顾我们几天。我们要去广州等他们。”
“广州远吗?”
“远,所以要听话,不能乱跑。”
夏覆点头,从床上爬下来。他走到窗边,踮脚往外看:“下雨了。”
“还会下的。”秦望舒蹲下,给夏覆整理衣服——昂贵的童装现在沾满污渍,太显眼了,“我们要换衣服。”
他在同学衣柜里翻找,找到几件旧衣服,大小不合适,但至少干净。给自己找了件深色牛仔外套,给夏覆套上过大的T恤,袖子卷了好几道。
“丑。”夏覆扯着衣摆。
“暂时的。”秦望舒勉强扯动嘴角,用湿毛巾擦掉孩子脸上的污迹,“等见到爸爸妈妈,给你买新的。”
夏覆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谎言说出口时,秦望舒会感觉到心脏裂开的声音。但他脸上笑容温和,手指轻柔地梳理夏覆乱糟糟的头发。
“走吧,去买早饭。”
他背上书包,牵起夏覆的手。孩子的手很小,软软的,完全信赖地蜷在他掌心。
开门前,秦望舒停顿了一下。
门外是未知的世界,有追杀,有危险,有一个十四岁孩子无法想象的艰难。但他背上有夏覆的温度,耳边有母亲的遗言,血液里有不得不延续的姓氏。
他推开门。
晨光刺眼,雨后空气清冷。巷子里开始有人声,早点摊的蒸汽升腾,油条下锅的滋啦声,自行车铃声,女人呵斥孩子起床的喊声。
一个最普通的早晨,弄堂里挤满了吆喝早餐的声音和自行车的叮铃。但是他和夏覆没有爸爸妈妈了。
夏覆拉着他的衣角,秦望舒握紧他的手,走进那片寻常烟火里。
没有时间悲伤,他是哥哥,至少要保护好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