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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城中村的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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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城中村的星
广州的城中村像一块发霉的压缩饼干,密密麻麻挤着来自各地的蚁群。秦望舒和夏覆住在顶层加盖的铁皮屋里,十平米,一张床,一个灶台,一个蹲坑用木板隔着,就是全部空间。
月租三百,押一付一。秦望舒交钱时,房东老太打量两个半大孩子:“大人呢?”
“爸妈在外地打工,月底回来。”秦望舒说谎已经不需要停顿。
老太眯着眼,最终没多问。这地方多的是说不清来历的人,只要按时交租,谁管你家里几口。
搬进来的第一天,夏覆蹲在墙角看蟑螂爬过。七岁养尊处优的孩子对贫穷还没有概念,只是觉得新奇:“哥哥,它会飞吗?”
“会。”秦望舒正用旧报纸糊墙上的裂缝,“离远点。”
“哦。”夏覆听话地挪开,但眼睛还盯着那只蟑螂。看了会儿,他突然说:“比上海的蟑螂大。”
秦望舒糊墙的手顿了一下。
“嗯。”他最终只是应了一声。
安顿下来后,生存成为最紧迫的问题。三百块还剩不到两百,要撑到找到工作。秦望舒算过账:米最便宜的一块五一斤,菜捡收摊时剩下的,一天伙食可以压到五块以下。但夏覆要上学——附近有民工子弟小学,一学期学费三百,不包书本。
三百。秦望舒看着手里的零钱,第一次体会到数字的重量。
他开始找工作。十四岁,未成年,能做的只有最底层的工作。早点摊招小工,凌晨三点到七点,日薪五块。秦望舒去了,老板看他穿的破烂但一副矜贵的少爷模样,挥挥手:“干过活吗?搬得动蒸笼?”
“搬得动。”
他确实搬得动,父亲从小训练他的体能。凌晨三点,城市还在沉睡,秦望舒已经站在热气蒸腾的摊子后,把一笼笼包子馒头搬上搬下。烫,蒸汽灼手,但他不吭声。四小时,五块钱,够两天伙食。
七点收工,他跑回出租屋。夏覆已经醒了,坐在
“刷牙洗脸了吗?”
“刷了。”夏覆举起小牙刷,“水好凉。”
秦望舒摸摸他的头,生火煮粥——昨晚的剩饭加水,煮到稀烂,配一点榨菜丝。两人坐在床边,共用一个碗,你一口我一口。
“哥哥,你今天干嘛去了?”夏覆含着粥问。
“赚钱。”秦望舒把榨菜丝都拨到他那半边,“快吃,等会儿送你去学校看看。”
民工子弟小学藏在城中村深处,一栋三层旧楼,操场是水泥地,篮球架锈迹斑斑。校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听说秦望舒要送弟弟入学,看了一眼夏覆。
“多大?”
“七岁,该上二年级。”
“以前在哪儿读的?”
“上海。”秦望舒顿了顿,“爸妈工作调动,刚过来。”
校长翻了翻名册:“学费三百,书本费另算。午饭可以在学校吃,一个月二十。”
秦望舒点头:“我月底交齐。”
“可以先交一半,剩下的分期。”校长的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衣服上停留片刻,“孩子不能不上学。”
秦望舒鞠躬:“谢谢您。”
走出学校时,夏覆牵着他的手:“哥哥,我要在这里上学吗?”
“嗯,喜欢吗?”
夏覆回头看那栋旧楼:“喜欢。有滑梯。”
其实滑梯已经坏了,但秦望舒没说。他只是握紧孩子的手:“那你要好好读书。”
“嗯!我要考一百分,给哥哥看!”
秦望舒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真心。
下午,他去了二手市场。用十五块买了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又去书店淘了几本旧课本——二年级的语文数学,五毛钱一本。回到家,他把课本摊在床上。
“过来,教你认字。”
夏覆趴过来,小手指着拼音:“这个我会。”
“念。”
“b—ā—霸,巴士车的巴。”
“不对,霸气的霸。”秦望舒纠正,“再来。”
黄昏的光从铁皮屋顶的缝隙漏进来,照在泛黄的纸页上。秦望舒的声音平稳清晰,夏覆跟读时奶声奶气,偶尔念错,秦望舒就捏捏他的脸。
教到“家”字时,夏覆突然问:“哥哥,我们的家在哪里?”
秦望舒沉默了几秒。
“这里就是家。”他指着那个字,“有你有我的地方,就是家。”
夏覆似懂非懂,但重重点头:“嗯!我和哥哥的家!”
晚上,秦望舒找到第二份工——夜市大排档洗碗。晚上七点到十二点,日薪六块。他站在油腻的水槽前,手泡在洗洁精水里,一遍遍刷那些沾满辣椒油的盘子。老板是个胖男人,嗓门大,但不算苛刻,偶尔还会把卖剩的炒面给他:“半大小子,多吃点。”
秦望舒道谢,把炒面装进饭盒,带回去给夏覆当夜宵。
十二点收工,他骑车穿过夜市残余的烟火气,回到铁皮屋。夏覆已经睡了,但床头点着一盏小台灯——那是秦望舒用旧瓶子和电线自制的,光很暗,但足够照亮孩子熟睡的脸。
秦望舒轻手轻脚进门,把炒面放在灶台上。他走到床边,看见夏覆手里攥着什么。轻轻掰开手指,是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蜡笔画了画——两个小人手牵手,一个高一个矮,头顶是歪歪扭扭的太阳。
背面有字:“哥哥和我。”
秦望舒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额头轻轻抵在孩子小小的肩膀上。没有哭,只是呼吸颤抖,像还不能照顾自己半大的兽脱离族群拖着比他还小的幼兽独自面对这个纷杂的世界疲惫到极点,想哭都需要力气。
几秒后,他直起身,把画仔细展平,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然后去洗漱,换上干净衣服,躺到夏覆身边。
孩子本能地靠过来,钻进他怀里,小手抓住他衣襟。
秦望舒环住他,轻拍后背。
“哥哥在。”他低声说,像说给夏覆,也说给自己。
凌晨三点,闹钟响。秦望舒轻轻挣脱夏覆的手,起身穿衣。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夏覆蜷在床上,怀里抱着他的枕头。
早点摊的蒸汽再次升起时,秦望舒已经搬了二十笼包子。手被烫出几个水泡,他没在意。脑子里在算账:早上五块,晚上六块,一天十一块,一个月三百三十。扣掉房租一百,还剩二百三十。伙食压到六十,还剩一百七十。要存学费,需要两个月。
两个月,夏覆会错过半学期。
但他没有更快的方法。
“小孩,发什么呆?”老板喊他,“来客了!”
秦望舒回神,继续搬蒸笼。汗水流进眼睛,刺痛,他用手背抹掉。动作机械,但精准,没有摔坏一个包子。
七点收工,他没立刻回家,而是去了菜市场。捡摊主扔掉的菜叶——外皮烂了,但里面还能吃。又花一块钱买了五个快变质的鸡蛋,小心翼翼放进书包。
回到家,夏覆已经自己穿好衣服,正踮脚在水龙头下接水洗脸。
“哥哥!”看见他,孩子立刻跑过来,“我今天会写‘霸气’了!”
“真棒。”秦望舒从书包里掏出鸡蛋,“中午煮蛋吃。”
“哇!”夏覆眼睛发亮,“两个吗?”
“一个。”秦望舒摸摸他的头,“另一个晚上吃。”
孩子有点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好!”
秦望舒煮了粥,打了一个鸡蛋进去搅散,盛出来金黄的一碗。夏覆吃得很香,小脸几乎埋进碗里。
“慢点。”秦望舒说,自己喝白粥。
“哥哥也吃蛋。”夏覆舀了一勺递过来。
“我吃过早饭了。”秦望舒推开,“你吃。”
夏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把勺子又递过来:“那哥哥吃一口,我吃一口。”
秦望舒无奈,张嘴接了。鸡蛋很香,混着粥的温热,滑进胃里。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从凌晨到现在只喝过水。
“好了,该你了。”
夏覆这才满意地吃起来。
饭后,秦望舒送夏覆去学校——只是去看,因为还没交学费。校长特许夏覆先跟班听课,秦望舒站在教室后窗,看见孩子坐在最后一排,腰杆挺得笔直,认真听讲的样子。
二年级的语文老师在讲《小蝌蚪找妈妈》。夏覆举手,老师点他。
“老师,”孩子站起来,“小蝌蚪的爸爸妈妈会不会回来?”
老师愣了一下:“当然会,最后不是找到了吗?”
“如果找不到呢?”夏覆问得很认真,“如果爸爸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呢?”
教室安静了几秒。老师走到他面前,蹲下:“那它就要学会自己长大,等爸爸妈妈回来。”
“要等多久?”
“等到它成长到足够强大的时候。”
夏覆想了想,点头:“我明白了。”
秦望舒站在窗外,手指抠进窗框的木屑里。
那天下午,他找到了第三份工——给初中生补习数学。贴小广告找到的,一个初二男孩成绩差,家长愿意一小时五块。秦望舒去了,用一晚上证明自己够格,家长当场定下每周三次。
“你也是学生吧?”女主人打量他。
“高三,自己赚学费。”秦望舒面不改色。
“不容易。”女主人叹气,“好好教,教得好加钱。”
晚上九点,秦望舒从补习的学生家出来,手里多了十五块钱——家长预付了三节课的钱。他攥着那些皱巴巴的纸币,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
然后去夜市,买了一个苹果。三毛钱,红彤彤的,放在手心沉甸甸。
回到家,夏覆已经睡了,但桌上留着一张纸,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哥哥,我今天学了二十个字比所有人都快。老师说我很聪明。哥哥辛苦。”
秦望舒看着那张纸,很久。
他把苹果放在枕头边,明天早上给夏覆当惊喜。然后洗漱,躺下。夏覆立刻滚进他怀里,像小动物寻找热源。
秦望舒抱住他,低声说:“你会长大的。”
孩子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
“你会长大,上学,考好大学,过正常人的生活。”秦望舒继续说,像在发誓,“哥哥会保护好你。”
夏覆在他怀里蹭了蹭,呼吸平稳。
窗外,城中村的灯光渐次熄灭。铁皮屋很薄,能听见隔壁夫妻的争吵、孩子的哭闹、电视机的杂音。但这一刻,秦望舒觉得世界很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怀里另一个生命的呼吸。
他闭上眼。明天,凌晨三点,闹钟会再响。蒸笼会很烫,碗会很多,数学题要讲得更仔细。
但没关系。他有要保护的人,有母亲临终时抓住他手臂担忧的眼神每次午夜梦回都在提醒着他,很痛苦很悲伤,但要坚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