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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成人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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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一入下旬,天黑得像被人按了快进键。
不过五点半放学,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昏灰的暮色把教学楼裹得严实。
校门口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一圈圈晕开。
安恙和宋清薄并肩走出校门,两人书包一左一右搭在肩上,步伐慢悠悠地凑在一起。
“冷死了。”宋清薄缩了缩脖子,指尖把校服立领往上扯了扯,半张脸都快埋进衣领里,鼻尖微微泛红。
安恙侧眸扫了他一眼:“穿得比谁都少,不冷你冷谁。”
宋清薄没接话,只把手往宽大的校服袖子里又缩了缩,只露出一点指尖,活像只怕冷缩进窝里的猫。
两人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鞋底碾过路面上飘落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半路,宋清薄顿住脚步。
“安恙。”他轻声喊。
安恙下意识回头,路灯恰好落在宋清薄身上,把他额前的碎发染成浅金色:“今天别着急回家。”
安恙问:“干嘛?”
宋清薄没解释,只往前迈了一步,侧头看他:“跟我来。”
安恙站在原地,望着他清瘦的背影几秒,终究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宋清薄没往人多的公交站走,反而拐进一条僻静的老巷子,七拐八绕,路线熟得像是走了千百遍。
安恙默默跟在后面,巷子里风更小。
“到底去哪儿?”安恙终于忍不住问。
宋清薄头也没回,声音轻飘飘的:“到了你就知道了。”
安恙没再追问,跟着。
穿过两条逼仄的小巷,最后停在一扇老旧木门前,门板上的漆掉得斑驳,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木纹,带着年月沉淀的粗糙感。
宋清薄从裤兜里摸出钥匙,指尖捏着金属柄,轻轻插进锁孔,手腕一拧,“咔嗒”一声轻响,门开了。
门内一片漆黑。
安恙停在门口,往里探了探头:“这是什么地方?”
宋清薄先走进去,在黑暗里熟门熟路地摸到开关,“啪”一声,暖白的灯亮了起来。
不过十几平米的小房间,算不上精致,却收拾得干净整齐。墙上用图钉按着几张设计图,桌上摆着刻刀、锉刀、小镊子一类的工具,角落里堆着银料和丝线,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藏着小心思的小工作室。
安恙走进去,目光慢悠悠扫过一圈:“你租的?”
宋清薄把书包往桌边的椅子上一放,点点头:“嗯,偶尔过来,画点东西。”
安恙的视线落在墙上的图纸上,全是首饰设计——项链、戒指、耳饰,铅笔线条流畅利落,细节处藏着细腻的巧思,一点都不像随手乱画。
“这些都是你画的?”
宋清薄走到他身边,肩不经意擦过肩:“嗯。”
安恙偏头看他,宋清薄却没看他,目光落在墙上的图纸上:“随便画画。”
安恙没戳破他那句“随便”,也没问为什么随便画画还要专门租一间小屋子,继续看着那些图纸。
“安恙。”
安恙回头时,宋清薄已经走到桌前,弯腰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指尖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深蓝色绒布包裹着,质感温润。
他捏着盒子走回来,站在安恙面前,灯光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
“这个。”他手里拿着那个盒子“给你的。”
安恙感到出乎意料:“什么?”
宋清薄把盒子往他手里递:“打开看看。”
安恙低头看着掌心的小盒子,深蓝色绒布,比想象中沉一点。
他抬眼看向宋清薄,对方却避开他的目光,只盯着盒子。
“打开。”
安恙指尖捏住盒盖,轻轻往上一掀。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银饰。
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飞鸟,线条简洁却极具张力,翅膀微微张开,像是下一秒就要冲破束缚冲向天空。
纯银的质地泛着温润的光,羽毛纹理刻得细腻,一根一根,清晰得仿佛能感受到风拂过的弧度。
安恙盯着那只飞鸟,半天没说话。
身旁的宋清薄才开口:“你生日不是早就过了吗。”
安恙抬眼。
“八月二十三。”宋清薄说。
安恙依旧没说话。
“我就知道,”宋清薄带着点了然,“你肯定就那么糊弄过去了,一个人,随便吃碗面就算完事。”
“成人礼很重要的。”
宋清薄终于抬眼,身影就那么撞进安恙眼里:“我陪你补一个。”
安恙看着灯下他干净的侧脸,看着他说这话时,眼底藏不住的认真。
“这是你设计的?”安恙问。
宋清薄点点头:“飞鸟,寓意展翅高飞,独立翱翔。”
他目光落回银饰上:“祝贺你,从此羽翼丰满,有属于自己的天空。”
安恙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只飞鸟。
银饰微凉,触感顺滑。
“什么时候设计的?”
“上个月吧。”宋清薄想了想,“断断续续画的。”
“都过去那么久了,还补什么。”安恙道。
宋清薄看着他:“十八岁就一次,过了也得补。”
“宋清薄。”他开口。
“嗯?”
“谢谢。”
宋清薄先是一怔,随即唇角弯起,不张扬,却格外好看:“谢什么,应该的。戴上试试。”
安恙把飞鸟银链拿出来,指尖捏着细链比划了一下。
宋清薄伸手:“给我。”
安恙把链子递过去。
宋清薄绕到他身后,气息轻轻落在他后颈:“低头。”
安恙低下头。
细链绕过脖颈,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宋清薄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后颈,也是凉的。
“咔嗒”一声,搭扣扣好。
“好了。”
安恙直起身,低头看向胸口。那只飞鸟恰好落在心口位置,银亮的光在灯下轻轻闪着。
宋清薄绕回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还行。”
安恙:“什么叫还行?”
宋清薄斟酌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胸前:“就是……挺配你的。”
“怎么配?”
宋清薄:“鸟,会飞的。”
安恙问:“你意思我像鸟?”
“不是像。”宋清薄摇头,“是你该飞。”
“你本来就不该被拴着。”他字字清晰地说明,“你应该飞出去。”
安恙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定定地望着这个人。
宋清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耳尖微微发烫,别开眼:“看什么?”
“没什么。”安恙收回目光,又摸了摸胸口的飞鸟。
“宋清薄。”
“嗯?”
“为什么选鸟?”
宋清薄想了想,语气自然:“因为你名字。”
他解释道:“安恙,恙是病,安是平安,平安地困在原地,像被拴住了一样。”
他抬眼:“我想让你飞出去。”
“飞出去干嘛?”
“看更大的世界,做想做的事,成为想成为的人。”
安恙没说话,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宋清薄都快不自在了,他才轻轻笑了一下:“宋清薄。”
“嗯?”
“你说话,”安恙戏谑的看着他,“怎么一套一套的。”
宋清薄带着点小小的得意:“那当然,也不看我是谁。”
安恙没理他的小骄傲,转身走到墙边,继续看那些设计图。
宋清薄自然地跟过去,肩并肩站在他身侧。
“这些,全是你画的?”安恙指着其中一张繁复的项链图。
“嗯。”
“这张呢?”
“也是。”
安恙望着那些流畅的铅笔线条,真心实意道:“你以后想当设计师?”
宋清薄望着墙上自己的作品:“可能吧,还没完全想好。就是想画,想把纸上的东西变成真的,看着它们成型,挺有成就感。”
“你很有天赋。”安恙说。
宋清薄猛地转头看他,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安恙没看他:“我说,你很有天赋。”
宋清薄笑开:“安恙,你这人,难得夸人一句。”
安恙假装没听见:“那只飞鸟,你做了多久?”
“断断续续,一个月吧。”宋清薄回想,“改了好几版。一开始只画了单根羽毛,太单薄;后来画对称翅膀,又太死板,不够灵动。”
他走到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一叠厚厚的草图,递到安恙面前:“你看。”
安恙伸手接过,一张一张慢慢翻看。
第一张是孤零零的羽毛,简单几笔。
第二张是对称翅膀,工整却僵硬。
第三张翅膀一高一低,多了几分动态。
再往后,渐渐有了鸟的轮廓,从抽象到具象,从粗糙到细腻,一页一页,全是用心。
安恙指尖轻轻拂过那些铅笔痕迹,忽然想起宋清薄刚才说的每一句话。
展翅高飞。
翱翔独立。
羽翼丰满。
他抬眼,看向身旁的宋清薄,对方正含笑望着他:“怎么样?”
安恙把草图递回去,语气简洁:“挺好。”
宋清薄:“就挺好?不打算夸夸我?”
安恙瞥他一眼:“不然呢,敲锣打鼓给你送锦旗?”
宋清薄把草图收回抽屉:“安恙,你这人说话真的很没意思。”
安恙低头又看了看胸口的飞鸟,银亮的光落在眼底。
“宋清薄。”
“嗯?”
“谢谢。”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
小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安恙站在墙边看图纸,宋清薄安安静静陪在旁边。
安恙问:“你十八岁的时候,想要什么?”
宋清薄侧头看他,安恙却望着墙:“到时候,我也送你一个。”
宋清薄的目光落在他胸口那只飞鸟上:“你想送我什么?”
“不知道,到时候再说。”
“行,我等着。”
窗外的风又大了些,卷着寒意拍在玻璃上。宋清薄看了一眼窗外暗沉的天色:“快要下雪了吧。”
安恙也跟着看了一眼:“有可能。”
宋清薄拿起书包:“走吧,回去了,再晚更冷。”
安恙点点头,跟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安恙忽然停下,回头望向这间小小的屋子。
墙上的图纸,桌上的工具,角落里的材料都让他觉得格外安心。
“这个地方,你经常来?”
宋清薄点点头:“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过来,画点东西,烦心事就淡了。”
“那你今天,心情好吗?”
“挺好的,特别好。”
“那就行。”
他转身走出门,宋清薄随手带上门,锁孔轻轻一响,把一屋子温柔秘密锁在里面。
外面风更凉了,呼呼地刮过巷子。
两人并肩往前走,肩膀时不时轻轻相碰,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冷不冷?”宋清薄侧头问。
安恙摇头:“不冷。”
宋清薄一眼就瞥见他冻得微微发红的指尖,毫不留情拆穿:“手都冻红了,还嘴硬。”
安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默默往袖子里一缩,理直气壮:“现在行了吧。”
“行了,服了你。”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子口,暖黄的路灯照亮前路。
安恙停下脚步,宋清薄跟着站住,回头看他。
安恙转过身,认真地望着他,胸口的飞鸟在灯下闪闪发亮。
“宋清薄。”
“嗯?”
“今天的事,我不会忘。”
他抬手碰了碰胸口的银饰:“这个飞鸟,我会一直戴着。”
宋清薄望着路灯下的他,良久,应了一声:“好。”
那天晚上回到家,安恙躺在床上。
他把脖子上的飞鸟轻轻取下来,放在掌心反复端详。
小小的一只,展翅欲飞,每一根纹理都藏着用心。
安恙把飞鸟重新贴回胸口,起初微凉,很快就被体温捂得暖暖的。
第二天一早,安恙走进教室时,宋清薄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一看见他进来,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他胸口——那只飞鸟明晃晃露在校服外面,银亮得晃眼。
宋清薄问:“还真戴着?”
安恙在他旁边坐下:“你不是让我戴吗。”
宋清薄:“我让你戴你就戴?这么听话?”
安恙回怼:“不然呢,扔了?”
宋清薄笑着摇摇头,没再逗他。
上课铃响,老师走进教室,两人一同翻开课本。
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恰好落在那只飞鸟上,把银饰映得分外耀眼。
中午吃饭,两人照旧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
宋清薄盯着安恙胸口的飞鸟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安恙。”
“嗯?”
“你说要送我成人礼,想好送什么了吗?”
安恙嚼着嘴里的饭:“没有。”
“那打算什么时候想?”
安恙看都没看他:“你生日不是还早得很?”
宋清薄在心里算了算:“还有大半年。”
“那就大半年后再想。”安恙语气淡定。
宋清薄被他这副不慌不忙的样子逗笑:“行,我慢慢等,看你能给我整个什么惊喜。”
两人继续吃饭,阳光温柔,空气安静,连心跳都跟着慢了半拍。
那只飞鸟,在光里亮得像真的要飞起来一样。
傍晚放学,两人又坐在操场边的石凳上。太阳刚落下去,天边留着一抹橘粉色的晚霞,风轻轻吹着,带着初冬的凉意。
“安恙。”宋清薄开口。
“嗯?”
“那只飞鸟,你真喜欢?”
安恙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喜欢。”
宋清薄追问:“为什么?”
安恙没有华丽的措辞,只简简单单说了一句:“因为是你做的。”
他的目光落在渐浓的暮色里:“你做的,我当然喜欢。”
暮色温柔,把安恙的侧脸轮廓描得柔和,干净又干净。
宋清薄看了很久,笑了一声,浅淡却真心。
“安恙。”
“嗯?”
“你这个人,”宋清薄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有时候说话,挺好听的。”
安恙不服气:“就有时候?”
宋清薄笑得更明显:“就有时候,多的没有。”
安恙懒得跟他争,收回目光继续看天色。
天彻底黑了,路灯再次亮起。
“走了,回家。”
银饰微凉,却早已被心捂热。
他想起宋清薄为他改了无数遍的图纸,想起他故作随意的关心。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完蛋。
好像一不小心,就被一只银鸟,和一个人,牢牢拴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