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声暖人心 ...
-
十一月底的清晨，寒风刮在脸上生疼。
安恙裹紧了校服外套走进校门，双手深深揣在衣兜里。
刚走到教学楼大厅，他的脚步顿住。
公告栏前围了密密麻麻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喧闹的议论声嗡嗡地搅在一起，嬉笑、诧异、窃窃私语，混在冷风里。
安恙本不爱凑热闹，可余光不经意扫过公告栏上的画面时，整个人愣住了。
他转过身，拨开层层叠叠的人群。
有人被挤得不满回头，可在撞上安恙冰冷的眼神后，瞬间闭紧了嘴，下意识给他让开了路。
公告栏上，最醒目的位置贴着一张照片。
是宋清薄，却又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宋清薄。
照片里的少年更年轻，黑发略长，遮住了半只眼睛，站在一群人中间，指间夹着烟，对着镜头扯出一抹散漫又痞气的笑，和如今安静沉稳的模样判若两人。
下面还连着好几张模糊的偷拍截图——有他蹲在巷口的，有和一群人站在一起的，有握着酒瓶的，像素极低。
旁边一张打印纸，字字句句都淬着尖刺：
“这就是你们捧的好学生宋清薄。”
“竞赛全省第一？跳级升学？不过是装出来的。”
“以前的烂人，穿上校服就以为能洗干净了？”
旁边看戏的人还在喋喋不休：
“真没想到宋清薄以前是这种人。”
“看着一本正经，原来也是混社会的混混。”
“照片都摆出来了，还能有假？”
议论声钻进耳朵，安恙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说话的人。
没有怒意，没有呵斥，被扫到的人纷纷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彻底消失。
安恙没说一句话，转身快步走出大厅。
“诶，你去哪儿？”身后有人喊。
他充耳不闻，掏出手机，拨通宋清薄的号码。
嘟——嘟——嘟——
无人接听。
他又打了一遍，依旧是冰冷的忙音。
安恙指尖快速敲击屏幕，发去一条消息：“你在哪儿？”
等了片刻，没有任何回复。
他又补了一句：“看见消息立刻回我。”
收起手机，安恙径直朝校门口走去。
门卫见状连忙拦了上来：“同学，上课时间不能外出！”
“有事。”
不等门卫再开口，已经迈步走出了校门。
冷风卷着车流呼啸而过，安恙站在街边，眉头紧锁。
他不知道宋清薄会去哪里，只能凭着记忆一处处找。
常去的小工作室，铁门紧锁；
熟悉的射箭馆，工作人员摇头说他今天没来；
巷口那排他们常坐的石凳，空荡荡的。
安恙站在空荡荡的石凳前，风掀起他的额发，心里又冷又慌。
他想起那天晚上，宋清薄坐在这里，跟他讲起过去的事，说他曾经混过，说他后来断了所有关系，说他一直都是一个人。
就在他转身准备往回走时，巷口拐角晃出几道熟悉的身影——黄毛和他那几个跟班。
黄毛一眼就看见了安恙，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吊儿郎当地笑了起来，晃着步子凑上前：“哟，这不是那个护着宋清薄的小子吗？怎么，来找你那位好弟弟？”
“照片是你贴的。”安恙猜到了事情的缘由，问黄毛。
黄毛故作茫然：“什么照片？我可不知道。”
安恙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显然不信。
黄毛被看得心里发毛，瞬间恼羞成怒：“你他妈瞪谁呢？”
安恙往前踏了一步，黄毛下意识后退半步，等反应过来才硬着头皮站住：“怎么，想动手？”
“照片是你贴的。”安恙又重复了一遍。
黄毛和他对视两秒，索性破罐子破摔，嗤笑一声：“是又怎么样？心疼了？你知道他以前什么德行吗？现在穿件校服就装清高？他配吗？”
安恙的手指动了动，却始终没有抬手。
他只是看着黄毛：
“你错了。”
“他现在的样子，才是真正的他。”
“以前什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
“你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你什么都不知道，只会用几张破照片和几句恶心的话，去毁掉一个人。”
黄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伸手就想推搡安恙：“少他妈废话——”
手悬在半空，被身后的跟班猛地拉住。
“哥，别！”那人劝阻，“他以前打过架，下手特别狠，我们惹不起！”
黄毛悻悻地收回手，啐了一口：“算你走运。”
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恶狠狠地喊：“告诉你那个朋友，离我们远点，下次就不是贴照片这么简单了！”
安恙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尾，始终没有挪动一步。
等他回到学校，已经接近中午。
公告栏上的照片被撕得七零八落，只剩几片碎纸粘在上面，可流言蜚语却像藤蔓一样，爬满了整个校园。
走廊里，教室里，到处都能听见宋清薄的名字。
“肯定是没脸来了。”
“换作是我，也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安恙一言不发地穿过人群，走到教室门口，朝里望去——
宋清薄的座位空空荡荡，书包不在，人不在，连桌角都透着冷清。
他默默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指尖再次摸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你到底在哪儿？”
依旧石沉大海。
整整一个下午，宋清薄都没有出现。
班主任进教室只说他家里有事请假，让大家不要听信谣言，可底下的议论从来没有停过。
安恙坐在座位上，握着笔的手越攥越紧，黑板上的字迹一个也没看进去。
第三节课下课铃声一响，安恙猛地站起身。
同桌疑惑地问：“你去哪儿？”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出教室，朝着广播室的方向走去。
广播室门锁着，安恙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门内传来脚步声，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打开门：“你找谁？”
“我要用广播。”安恙说。
“你是哪个班的？用广播必须有老师批准……”
安恙没再多说，往前踏了一步，男生被他身上的气场慑住，下意识让开了路。
安恙走进狭小的广播室，走到话筒前，伸手按下开关。
“喂，你不能随便用！”男生在身后急喊。
安恙回头看了他一眼，男生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指示灯亮起，电流声传遍校园每一个角落。
安恙拿起话筒，声音穿透冷风，落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我是高三一班的安恙。”
“今天公告栏上的照片，我看见了。照片上的人，是宋清薄。”
“那些是他过去的照片。那时候他妈妈刚走，父亲常年不在家，他一个人无依无靠，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才认识了那些人。”
“他混过，抽烟，喝酒，都做过。可后来他醒了，他知道那些人不是朋友，他们欺辱他，利用他，他拼尽全力断了所有关系，一个人读书，一个人努力，一个人走到今天。”
“这些事，他从来没有瞒过。”
他声音变得更有力量：
“每个人本性都该是善良的，或许是生活所迫，又或是一时自暴自弃，只要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所有人都没资格否定他们骨子里的善良和人品。”
“过去的他，不是现在的他。”
“现在的宋清薄，每天按时上课，成绩全省第一，靠自己跳级到高三，坐在我旁边，会问我中午吃什么，十分快乐开朗自信。”
“他没有变好，他本来就是好的。”
整个校园，鸦雀无声。
安恙的声音继续在空气中回荡：
“贴照片的人，想让他难堪，想让他抬不起头。可我想问你们，谁没有过去？谁没有做过后悔的事？谁没有一个人走投无路的时候？”
“我不在乎他以前是什么样，我只知道，他现在是我朋友。”
“你们要议论，就议论我。照片是我撕的，话是我说的，学校要处罚，我一个人承担。”
话音落下，安恙放下话筒，关掉开关。
他转过身，对着目瞪口呆的广播员点头：“谢谢。”
说完，迈步走出广播室。
走廊里站满了人，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着他，没有嘲讽，没有议论，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动容。
安恙从人群中间走过，没有人拦他，没有人说话，只有一道道目光，追着他的背影。
他走回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身旁依旧空着的位置，心里半点也不后悔。
他以为等待自己的会是教务处的批评和记过，可第一个来找他的，却是班里一个平时内向的女生。
女生红着脸站在他面前：“安恙同学，你说得对。我初一也叛逆过，逃过课，犯过错，可我现在在好好努力。如果是我，我也会很害怕……谢谢你替他说话。”
说完，女生转身跑开。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有人说自己也曾年少犯错，有人说宋清薄真的很努力，有人说他们全都听到了广播里的话。
安恙坐在座位上，一句一句听着，心里一点点被暖意填满。
放学时分，教务处的老师终于来了，神色严肃：“安恙，跟我们去一趟办公室。”
安恙站起身，跟着老师往外走。
刚走到走廊，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整条走廊站满了学生，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全都默默跟在他身后，没有喧哗，却用行动站在他这边。
教导主任看着眼前的阵仗，脸色沉了下来，可当他看完老师们递上来的联名信——密密麻麻签满了全校各班的名字，理由只有一行：每个人都有过去，不该被旧时光定义。
主任最终放下联名信，看向安恙：“你运气很好。”
安恙轻轻鞠了一躬：“谢谢主任。”
“下次不许再擅自使用广播。”
“我知道了。”
走出教务处，走廊里的学生们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
安恙站在原地，看着一张张真诚的脸，说了一句：“谢谢你们。”
那天夜里，安恙回到家，躺在床上。
他给宋清薄发了一条消息：“事情都解决了，明天回来上课。”
窗外月光温柔，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等他。
第二天清晨，安恙走进教室，身旁的座位依旧空着。
他翻开课本，心里一空。
上课铃响起的瞬间，教室门被轻轻推开。
安恙偏过头。
宋清薄站在门口，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黑发有些凌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看得出一夜没休息好。
他的目光穿过整个教室，落在安恙身上。
四目相对。
宋清薄迈步走进来，在安恙身旁的座位坐下，放下书包靠在椅背上，却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宋清薄开口：“安恙。”
“广播的事，我听说了。”
“他们说，你替我挡下了所有事。”
宋清薄转过头，眼眶微微泛红，心疼、自责、动容，混在一起：“你疯了？”
安恙：“没疯。”
安恙收回目光：“上课了，认真听。”
宋清薄也转回头，专心看向黑板。
中午吃饭，依旧坐在靠窗的老位置。
宋清薄吃着饭：“你昨天，不怕被记过吗？”
安恙没否认：“怕。”
“怕还去？”
“去了，才知道自己到底不怕。”
宋清薄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又问：“那些联名帮你的人，为什么愿意帮你？”
“不是帮我。”安恙解释，“是帮他们自己。他们也有不愿提起的过去，也怕被人揪着不放。你的事，也是他们的事。”
宋清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安恙，谢谢你。”
安恙把餐盘往他面前推了推：“谢什么，快吃，饭凉了。”
宋清薄眼底的笑意彻底散开。
是少年人该有的温柔与光亮。
傍晚放学，两人并肩坐在巷口的石凳上，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安恙陪在他身边，看着同一片晚霞。
“安恙。”宋清薄开口，“你广播里说的那些话，有人录给我听了。”
安恙：“嗯”
“你说，我本来就是好的。”宋在暮色里看着他，“你自己信吗？”
安恙与他对视，没有丝毫犹豫：
“信。”
宋清薄道：“行。”
两人并肩起身，往家的方向走。
“那枚飞鸟，你一直戴着啊？”
安恙低头看了看胸口：“嗯。”
宋清薄只是点了点头
路灯拉长两道身影，风再大，也吹不散。
一切都值得。
时光会洗掉旧痕，真心能暖透寒冬，最好的守护，从来都是我信你，一如你信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声暖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