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星光与吉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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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风已经带上了独有的凉薄，卷着天边最后一点橘粉色的晚霞，掠过教学楼外一排整齐的香樟。
放学的人潮从教学楼里涌出来，吵吵嚷嚷，书包带拍打在大腿上的声音、嬉笑打闹的声音、讨论着晚上吃什么的声音混在一起。
安恙和宋清薄走在人群偏外侧一点的位置，不算太靠前，也不算太落后。
经过一场感冒的来回拉扯，两个人之间那点若有似无的别扭感也不太突出了。
宋清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清浅白皙，不再是感冒时那种透着潮热的淡红，鼻尖也褪去了那一圈可怜兮兮的红。
说话时，他的声音里还残留着一点点刚痊愈后的微哑，虽然不明显，安恙也会第一时间察觉出来。
精神头也明显回来了不少，只是步子还比平时慢上一点点，大概是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到最巅峰的状态，蔫蔫的。
安恙不动声色地又把自己的脚步悄悄放慢了半拍。
反正他不急，身边这个人，也不急。
风迎面吹过来，带起一点凉意，安恙下意识把脖子往里缩了缩，躲进脖颈间的围巾里。
这条围巾，昨天他亲手一圈一圈裹在宋清薄脖子上，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又被对方认认真真、整整齐齐绕回了他的颈间。
一来一回，什么都没说。
宋清薄注意到他小小的动作后。
他开口，声音轻缓：“冷？”
安恙：“不冷。”
随后补充了一句：“围巾挺管用。”
“嗯，比药管用。”
安恙没接话，假装去看路边被风吹得摇晃的树枝，把那点不自然的发烫藏进垂下来的黑发里。
这人，感冒好了之后，嘴巴好像也跟着变得更会说了。
以前只会冷冷淡淡一句“嗯”“哦”“知道了”，现在倒好，一句话轻飘飘扔过来，能让人心里乱半天。
麻烦。
安恙在心里默默又给宋清薄贴了一个标签。
两人一路走出校门，拐进了另一侧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路。
这条路，安恙走了好几年。
从最开始拘谨不安、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到后来慢慢习惯、慢慢放松，再到现在，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
安恙和宋清薄住在了二楼相邻的卧室。
门对门，抬头不见低头见。
早上一起出门，晚上一起回家。
说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可在所有人眼里，都早已经把对方当成了最亲近的人。
安恙有时候会偷偷想，大概自己这辈子，都离不开这个地方，也离不开身边这个人了。
两人沿着小路走了十几分钟，拐过一个小小的弯，一片带着庭院的别墅区便出现在眼里。
宋家的别墅不算最张扬的那一栋，却格外耐看，这个季节，依旧有零星几朵小花倔强地开着。
铁门是虚掩着的。
宋清薄上前，伸手轻轻一推，铁门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
“奶奶应该已经做好饭了。”他对安恙说。
安恙“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走进庭院。
青石板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踩上去微凉，庭院灯还没亮，天边的晚霞还剩最后一点淡紫色的光。
刚走到客厅门口，里面就传来了奶奶的声音：“回来啦？”
奶奶从沙发上站起身，身上穿着一件浅咖色的针织开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一看就是等了他们好一会儿。
“奶奶。”两人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声。
奶奶走上前，目光先落在宋清薄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感冒彻底好了？有没有再难受？”
宋清薄很乖地低下头，任由奶奶的手轻轻贴在自己额头上：“早就好了奶奶，不难受了。”
“那就好，那就好。”奶奶松了口气，又转头看向安恙，眼神里满是疼惜，“恙啊，这两天辛苦你了，一直盯着他吃药，没少费心吧。”
安恙耳尖一热，立刻摆手，语气一本正经地找补：“不辛苦，我就是怕他拖着不好，传染给家里人，到时候更麻烦。”
奶奶被他这副嘴硬心软的样子逗得笑出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啊，从小就嘴硬，行了，饭菜都在厨房里温着，我去端出来，你们先等一会儿。”
说完，奶奶便转身走进了厨房。
饭后。
安恙走到沙发边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里。
宋清薄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二楼楼梯的方向，像是在想什么。
安恙抬眼瞥他：“你站着干什么？”
宋清薄收回目光：“等会儿。”
“等什么？”安恙不解。
宋清薄没回答，只是朝他抬了抬下巴，邀请着：“上来吗？”
“去哪儿？”
“二楼。”宋清薄说，“给你看个东西。”
安恙依旧装作不在意，慢吞吞地从沙发上站起身：“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你上来就知道了。”
宋清薄说完，便转身踏上楼梯，步子不急不缓，踩在木质台阶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安恙跟在他身后，心里那点好奇一点点冒了上来。
宋清薄这个人，平时看着冷淡，其实心里藏着不少东西。
他很少主动说“给你看个东西”，一旦说了，那就一定不是什么普通玩意儿。
二楼的走廊很安静，铺着浅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两边的墙壁上挂着几幅简单的装饰画，暖黄的壁灯亮着，把整个走廊照得格外温柔。
宋清薄没有进自己的卧室，而是径直走到了二楼客厅的位置。
这里平时不怎么来人，只有一张宽大的灰色沙发，一个小茶几，还有一个靠墙摆放的木质置物架。
架子上摆着几本书、几个摆件，最角落的位置，放着一个他很久都没动过的东西。
——一把原木色的民谣吉他。
琴身干净，没有多余的花纹，琴弦在灯光下泛着光泽，一看就是被好好保养过的，因为长久没碰，琴身上落了一层极薄的灰。
安恙知道宋清薄会弹吉他。
很久以前，他刚搬来宋家的时候，偶尔会在晚上听见屋外传来断断续续、不算熟练的琴声，那时候他还好奇，是谁在弹琴。
后来才知道，是宋清薄。
只是从某一天开始，那琴声就再也没有响起过，吉他也被收进了琴包，放在架子的最角落，一放，就是好久。
他几乎都要忘了，这个人，还会弹吉他。
“你……”安恙开口，“怎么把它拿出来了？”
宋清薄走到架子边，伸手轻轻拂去琴身上的薄灰，动作很轻，很小心。
“感冒好了。”他回过头，眼底映着灯光，“心情好。”
安恙：“……”
就这理由？
他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
感冒好了，心情好，就要弹吉他？
这人的逻辑，真是越来越让人摸不透了。
宋清薄把吉他从架子上取下来，背带轻轻搭在肩上，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在沙发边坐下，长腿微微分开，吉他稳稳放在腿间。
一系列动作流畅自然，明明好几年没碰，却像是刻在骨子里一样熟悉。
安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动作，一时间竟然忘了说话。
宋清薄的手很好看。
骨节分明，修长干净，平时写字、翻书、拿东西的时候就已经很惹眼，此刻放在吉他琴弦上，更是让人移不开眼。
他指尖轻轻一碰，一根琴弦发出一声干净清透的单音，在安静的二楼客厅里回荡。
“过来。”宋清薄抬眼，看向了还站在原地的人。
安恙慢吞吞地走过去，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他不想承认。
可他确实，还有点期待。
宋清薄看着他紧绷的侧脸。
还装。
装得再淡定，耳朵都红了。
他没拆穿，低下头，指尖轻轻调整了一下音准。
简单的几个音过后，他便不再动，手指悬在琴弦上方。
下一秒，轻柔的旋律，从他指尖缓缓淌了出来。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曲子，也不是什么耳熟能详的流行歌，就是一段很轻、很缓、很安静的纯音乐。
像晚风拂过湖面，像雨滴落在屋檐，像星光落在肩头，安安静静。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吊灯，光线昏黄柔和，把宋清薄的侧脸描绘勾勒地很突出。
他垂着眼，神情专注而认真。
安恙的目光，悄无声息地落在他的手上。
指尖在琴弦上起落，按弦、拨弦、换和弦，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又带着说不出的好看。
原来，这个人不只是会冷着脸、会嘴硬、会逞强、会死要面子。
他也会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为他弹一首不为人知的曲子。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客厅重新恢复了安静。
安恙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回过神。
直到宋清薄将他从自己的世界里拉出来：“听完了，不点评一下？”
安恙下意识别开脸，不肯轻易夸人：“……还行吧，不算难听。”
“真的假的？”宋清薄问。
安恙硬撑着自己的说辞：“真的。”
宋清薄看着他这副死不松口的样子，把吉他轻轻放在一边，站起身，朝他伸出手。
他的手就在眼前。
安恙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又干什么？”
“带你去个地方。”宋清薄的声音很轻，“去了就知道。”
安恙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刚一碰到，他就想缩回来。
可下一秒，他的手就被对方轻轻地稳稳地攥住了。
宋清薄没说话，只是拉着他，转身朝露台的方向走去。
宋家顶楼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露台，平时很少有人上来，只有两把藤椅，一个小茶几，简单干净，却有着整个别墅最好的视野。
一推开通往露台的门，晚风瞬间迎面吹来，让人精神一振。
安恙被风一吹，清醒了不少，下意识想抽回自己的手。
宋清薄却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意图，轻轻攥了一下，才慢慢松开。
指尖分离的那一瞬，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僵了一下。
谁都没有提刚才那一瞬的触碰。
宋清薄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露台边缘，抬手指了指头顶的天空。
“你看。”
安恙顺着他指的方向，缓缓抬头。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墨蓝色的夜空，干净得没有一丝杂云。
无数颗星星密密麻麻地嵌在上面，亮得像碎钻，一颗挨着一颗，闪着温柔而细碎的光，一道浅浅的银河横在天际。
风轻轻吹过，发丝拂过额头。
安恙仰着头，眼睛里盛满了漫天星光。
他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看过星星了。
平时要么是忙着上课，要么是忙着刷题，要么是晚上躺在床上玩手机，头顶的这片星空，明明一直都在，却被他忽略了太久太久。
直到今天，被身边这个人拉上来，站在晚风里，一抬头，才发现，原来夜晚可以这么好看。
“好美。”安恙感叹道。
这一刻，他忘了嘴硬，忘了伪装，忘了所有的别扭，只剩下最直白的惊叹。
宋清薄没有看星星。
他的目光落在安恙的侧脸上。
少年的眉眼被星光照的很养眼，长睫在颤动时像停在枝头的蝶，整个人干净得像头顶这片没有一丝杂质的夜空。
比漫天繁星，还要好看。
他开口，声音被晚风送到身边人的耳畔处：“嗯，很好看。”
安恙没听出他话里的双关，沉浸在这片星空里：“我好久没见过这么亮的星星了。”
“我也是。”宋清薄说。
安恙看了眼宋清薄，星光下，宋清薄和白天在教室里与他嬉闹的样子，和在学校里冷淡寡言的样子，都判若两人。
他移开视线，假装去看远处的夜景，声音有点不自然：“站着干什么，坐啊。”
宋清薄走到藤椅边坐下。
安恙也在另一张藤椅上坐下，身体往后一靠，藤椅轻轻晃了一下。
晚风温柔，星光璀璨，身边是朝夕相处、彼此惦记的人。
安恙悄悄侧过头，又看了宋清薄一眼。
这个人，真的很麻烦。
感冒要盯着吃药，弹吉他要盯着听，看星星还要陪着。
嘴硬，逞强，死要面子，还喜欢明知故问。
可是……
好像怎么都不觉得烦。
反而，还有点舍不得这样的夜晚结束。
宋清薄也缓缓侧过头。
两人的视线，在漫天星光下交织。
只有长久相处下来的默契，和藏在眼底的不敢轻易挑明的在意。
安恙先败下阵来，装模作样去看天边最亮的那一颗星，耳根再一次，悄悄泛红。
“安恙。”
“……嗯？”安恙回。
“以后。有空，我就弹吉他给你听。”宋清薄向安恙发出邀约，“也陪你，一起看星星。”
晚风轻轻吹过，星星在头顶闪烁，身边人的邀约让他舍不得也不想拒绝。
安恙点了一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嗡嗡，在安静的星夜里落在了宋清薄的心上。
“……嗯。”
星光轻轻落在两人身上，把少年人的心事裹得温柔又绵长。
最让人安心的时光，从来都不是什么轰轰烈烈。
而是一回头，身边有人，一抬头，眼前有星。
日子平平淡淡，细水长流，恰到好处。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星光与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