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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黄粱一梦 ...

  •   宋清薄离开的前一夜,安恙把自己困在酒店房间里,整整一天。

      他没有踏出房门一步,摊开在茶几上的剧本一页未动,密密麻麻的台词在眼前模糊成一片没有意义的墨迹。

      手机铃声响了又停,洛云发来好几条消息,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他指尖麻木地敲下“吃了”两个字,发送,却连喉咙里都干涩得发疼,自清晨到日暮,他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喻时发来工作询问,问他次日行程是否需要提前准备,他只回了“不需要”,便随手将手机丢在茶几角落,任由它陷入死寂的沉默。

      他就坐在那张柔软的布艺沙发上,一动不动。

      是那天和宋清薄争执时,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姿势,连指尖垂落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窗外的天光从破晓的亮白,熬到正午的炽盛,再沉进黄昏的橘红,最后彻底坠入墨色的深夜。天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昼夜更迭在玻璃窗外无声上演,他却始终维持着同一个姿态。

      茶几上的手机安安静静地躺着,屏幕自始至终没有亮起过一次。

      安恙比谁都清楚,宋清薄明天就要走。

      也清楚,他们上一次见面,闹得那样不欢而散,话赶话堵到心口,谁都没有退让。更清楚,那个人,从来都不会主动低头,不会主动联系他。

      就像六年前那样。

      六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一扇门,宋清薄亲手把他从门内推出去,没有一丝留恋,没有一句挽留,转身就走进了下行的电梯,金属门合上的瞬间,也彻底切断了他们所有的交集。

      安恙缓缓闭上眼,那天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门被重重关上,他僵在原地,什么都没做,连一句挽留都没能说出口。

      六年时光匆匆而过,他以为自己磨平了棱角,收敛了锋芒,学会了伪装,变得成熟、隐忍、刀枪不入。

      可直到宋清薄再次出现,他才狼狈地发现,自己一点都没变。

      面对这个人,他依旧是那个手足无措、不敢靠近、连真心都不敢表露的少年,依旧会在沉默里耗尽所有勇气,依旧会在错过后独自黯然神伤。

      晚上八点十七分,突兀的门铃声划破了房间里的寂静。

      安恙猛地一怔,僵硬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反应,茫然地抬眼看向门口,眼底满是错愕。

      他从未想过,这个时间会有人来找他。

      洛云知道他心情不好,绝不会在这个点贸然打扰;喻时向来恪守分寸,没有急事从不会登门;品牌方即便有工作沟通,也会提前预约;酒店服务更不会在这个时段不经允许按响门铃。

      他撑着沙发扶手,缓缓站起身,每走一步都带着轻微的酸胀。他一步步挪到门口,指尖微微颤抖,轻轻凑到猫眼上,向外望去。

      走廊的暖光里,静静站着一个人。

      浅灰色的宽松T恤,衬得身形清瘦挺拔,深色休闲裤勾勒出利落的腿线,头发微微凌乱,像是赶路而来,又像是辗转难眠了许久,眼尾那颗淡褐色的小痣,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安恙握着门把手的手指瞬间僵住,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却抵不过心口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

      他站在门内,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看着门外的那个人。

      门外的宋清薄,也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没有再按第二次门铃,就那样安静地站着,脊背挺直。

      不知过了多久,安恙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了房门。

      宋清薄就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温柔地笼罩着他,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昏黄柔和的光晕,将他的轮廓揉得柔软,清晰得刺痛了安恙的眼。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安恙,目光沉沉,藏着数不清的情绪,委屈、不甘、疲惫、眷恋,缠缠绕绕,解不开,理还乱。

      安恙也抬眼望着他,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房间里的沉默,蔓延到门外,走廊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远处电梯偶尔发出一声轻响,有人低声交谈,话语模糊不清,听不真切。

      “你怎么来了?”最终,还是安恙先开了口,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宋清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缓缓开口:“明天走了。”

      安恙垂下眼,没有说话,唇瓣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宋清薄等了两秒,又轻声补了一句:“来跟你说一声。”

      安恙这才重新抬眼,看向眼前的人。

      灯光清晰地照出他眼底的青色,他知道,宋清薄一定也没有睡好,就像他一样。

      “进来吗?”安恙问。

      宋清薄明显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发出邀请。

      安恙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宋清薄抬脚走了进来,脚步声落在地板上。

      身后的房门缓缓合上,“咔嗒”一声轻响,将外界的所有喧嚣都隔绝在外,房间里又恢复了之前的昏暗。

      窗帘紧紧拉着,只留了一道极细的缝隙,霓虹灯光从缝隙里地挤进来,在浅灰色的地板上画出一道纤细又摇曳的彩色光带,红、蓝、紫、绿,不停变幻,像一场虚无缥缈的幻梦。

      宋清薄站在房间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你一直没出去?”宋清薄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安恙走到沙发前,重新坐下,背靠着柔软的靠背,“嗯”了一声。

      宋清薄沙发的另一头坐下,和安恙之间,隔着一个空位的距离。

      不远,伸手就能触碰,也不近,却像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两个人并肩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窗外的霓虹灯不停闪烁,将地板上的彩色光带染成不同的颜色,晃得人眼睛发酸。

      终究是宋清薄先打破了沉默:“安恙。”

      “嗯?”安恙应声,目光落在窗外的霓虹上,不敢看向身边的人。

      “我明天就要走了。”宋清薄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

      安恙依旧没有看他,只是应了一声:“嗯。”

      宋清薄屏住呼吸,等着他问一句什么时候走,等着他问一句要去多久,等着他问一句还会不会回来。

      哪怕只是一句无关痛痒的询问,都能让他瞬间卸下所有伪装。

      宋清薄缓缓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上,骨节分明。

      “晚上八点的飞机。”他补充道。

      安恙看向他,只有一片死寂的淡然。

      “知道了。”他说。

      宋清薄猛地抬起头,灯光从侧面斜斜照来,将安恙的脸切成了明暗两半,一半浸在暖光里,能看清他清澈的眼眸,一半隐在阴影中,只剩下清冷的轮廓。

      那双他念了六年的眼睛,此刻就那样看着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宋清薄忽然觉得一股极致的疲惫从骨头缝里疯狂地涌出来,是心灰意冷的无力,是掏心掏肺却得不到回应的绝望。

      他张了张嘴,原本打好的腹稿全部消散,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脱口而出的,是藏在心底最深处、最不敢说出口的话。

      “……你就不能挽留我一下吗?”

      他没想说的。

      他明明打算好好告别,明明打算体面离开,明明告诉自己不要再奢求,不要再纠缠。

      可话一旦出口,就像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

      安恙看着宋清薄眼底的委屈与期盼,看着他眼尾那颗微微泛红的痣,良久,才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调侃,试图用玩笑掩盖心口的悸动与狼狈。

      “怎么,我挽留你,你就能留下啊?”

      他的语气很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嘴角勾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在随口开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

      “我有这么大面子?”

      宋清薄看着他强装轻松的模样,看着他嘴角那点虚假的笑意,心口的疼愈发浓烈。他知道安恙在刻意缓和气氛,知道他在逃避,知道他不敢面对真心。

      可这一次,他忽然不想再配合了。

      不想再陪他演这场云淡风轻的戏。

      “行。”

      宋清薄脱口而出,一个字,坚定得没有一丝犹豫。

      安恙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眼底的调侃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

      宋清薄看着他错愕的模样,轻轻弯了弯嘴角,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无尽的苦涩。

      “安恙,”他说,“我听说《祸从天降》要开机了是吗?”

      安恙下意识地点点头:“嗯。”

      “那我祝你票房大卖。”宋清薄说,语气如刀般一点点割着彼此的心。

      安恙就那样看着他,他的心口忽然一阵发紧,有什么情绪快要冲破喉咙,他想说点真的,想说点不是玩笑、不是伪装的话,想说藏了六年的思念与不舍。

      “宋清薄,”他开口,声音微微发颤,“我们肯定会再见的。”

      宋清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安恙深吸一口气,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们有联系方式,你想发消息就可以发,我随时都能收到。现在通讯这么方便,巴黎和北京,也就六个小时的时差——”

      “六个小时。”

      宋清薄突然打断了他,情绪涌上心头。

      安恙的话戛然而止。

      “六个小时。”宋清薄又重复了一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眼底翻涌着委屈与不甘,“是,我们是有联系方式,我想发消息就可以发,我随时都能发。”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清醒。

      “可他妈的隔着时差,你觉得我会发吗?”

      “我发消息的时候你在睡觉,你回消息的时候我在工作。一来一回,一天就过去了。”宋清薄的声音渐渐变低,“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然后变成一个月,两个月。”

      他紧紧盯着安恙的眼睛,一字一句,问得撕心裂肺:“然后呢?”

      “你哪天不顺心了,想和我撇清关系,动动手指,好友一删,我们就两清了,对不对?”

      安恙的眉头猛地蹙起,心口像是被狠狠戳中,疼得他呼吸一滞,连忙开口,辩解:“宋清薄,我没想和你撇清关系。”

      宋清薄没有接话。

      安恙看着他疲惫又受伤的模样,声音不由自主放软:“消息你随时可以发,我随时都可以回你,我不会不理你,真的。”

      宋清薄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他知道安恙说的是真的,知道安恙不会骗他,知道这个人向来言出必行。

      可是——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安恙。”宋清薄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在昏暗的光线里,站在那条摇曳的彩色光带旁,站在安恙面前。

      “嗯?”安恙抬头望着他。

      “我不想听这个。”

      宋清薄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安恙所有的期许。

      安恙看着眼前的人,满心都是无措。

      他想问,那你想要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答案。

      清楚宋清薄想要的,是一个明确的答案,是一个坚定的选择,是一句不留退路的挽留,是他再也不敢给出的、全心全意的真心。

      他害怕那个答案,害怕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害怕再次重蹈六年前的覆辙,害怕最后还是会落得满身伤痕。

      宋清薄等了几秒,没有等到他的回应,没有等到他说出那句自己期盼已久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苦的弧度,那不是笑,是绝望,是认命,是最后一丝期待的熄灭。

      “就这样吧。”他说。

      说完,他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门口走去。

      “宋清薄——”安恙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的呼喊,可脚步却像被钉在原地,迟迟没有迈出去。

      宋清薄没有停,没有回头,一步步走到门口,伸手拉开了房门。

      走廊的灯光瞬间汹涌而入,将昏暗的房间照亮了一瞬,又迅速褪去。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安恙,挺拔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单,没有回头,没有停留。

      “我就当这重逢是黄粱一梦。”

      “我当你没回来。”宋清薄继续说,“安恙。”

      他轻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一丝卑微的祈求。

      “我求你了。”

      话音落下,他终于缓缓回过头,看向安恙。

      走廊的灯光清晰地照亮他的脸,眼尾那颗痣,依旧醒目,却又遥远得像隔了万水千山,再也触不可及。

      “离我远点。”他说。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出门槛,走进长长的走廊。

      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安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那扇门一点点关闭,看着宋清薄的脸一点点被门板遮住。

      最后一眼,是他眼尾那颗清晰的痣。

      然后,“咔哒”一声轻响,房门彻底合上,将两个人,彻底隔在了两个世界。

      安恙没有动,没有说话,没有表情。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门缝底下透进来的、细细的一条走廊灯光,像一根紧绷的弦,勒得他喘不过气。

      门外。

      宋清薄站在走廊里,也看着那扇紧紧关上的门,没有动,没有离开。

      他就那样站着,心里一遍遍地默念:

      安恙。
      你再走近一点。
      哪怕只有一步。
      哪怕开口叫一声我的名字。
      我就留下。
      我贱,我不要脸,我死皮赖脸,我抛开所有骄傲和尊严,我也要留下。

      可是,门内一片死寂。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喊声,没有任何声音,一点都没有。

      宋清薄缓缓闭上眼,眼角微微泛红,一滴滚烫的泪,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悄无声息地滑落。

      良久,他终于转身,一步步走向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他睁开眼,看着电梯壁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眼底的光彻底熄灭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是失望,是绝望,是六年执念的崩塌,还是一场幻梦的终结。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数字不停跳动,1,2,3,4……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十七岁的夏天,蝉鸣聒噪,阳光炙热,他拽着安恙的衣袖,小心翼翼地问:“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安恙歪着头说:“不知道。”

      他又鼓起勇气,红着脸问:“那你喜欢我吗?”

      安恙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你猜。”

      这一猜,就是六年。

      六年光阴,兜兜转转,重逢又离别,他到最后,都没有猜出来答案。

      电梯终于抵达一楼,门缓缓打开,外面是无边的夜色,冰冷,孤寂,没有尽头。

      宋清薄抬脚走出去,再也没有回头。

      房间里。

      安恙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

      久到门缝底下的那道灯光渐渐暗了下去,走廊的定时灯,终于熄灭了。

      整个房间,彻底陷入无边的黑暗,只有窗外的霓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

      他站在黑暗里,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不愿想。

      可又被填得满满当当,每一个角落,全都是宋清薄的样子,他的声音,他的眼神,他眼尾的痣,他最后那句卑微的“离我远点”。

      那句话,一直在耳边反复盘旋,挥之不去,像一根刺,深深扎进心底,拔不出来,一碰就疼。

      他比谁都清楚,宋清薄为什么说那句话。

      安恙缓缓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滑落,碎成一片虚无。

      窗外的霓虹灯不停闪烁,地板上那条彩色的光带移来移去,像一条找不到方向的河,在黑暗里漫无目的地流淌,永远没有尽头。

      他站在无边的黑暗里,孤身一人。

      这场长达六年的梦,终究还是醒了。

      黄粱一梦,梦醒成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黄粱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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