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那些你不知道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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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也许根本没睡。
他只记得自己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久到腿发麻，然后他倒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听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手机震了，他摸过来看。
五点半。
洛云发的消息：“今天送机吗？”
送机吗？他知道宋清薄今天走。
八点的飞机。
现在五点半，如果去，还来得及。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昨晚那句话。
“离我远点。”
他把手机放下，没回。
六点整，手机又震了。
还是洛云：“他八点的飞机，你不去送？”
安恙没回。
六点半。
“安恙，你确定？”
七点。
“行吧，我不问了。”
安恙把手机扔到一边。
他看着天花板，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六年前。
也是这样的早晨，他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从那个住了好几年的房子里出来。没有人送他。是他自己选的，凌晨的航班，天还没亮就走了。
他以为这样就不难受。
他以为不告别就不会难过。
他闭上眼睛。
什么都没以为。
七点四十五分。
首都机场T3航站楼。
宋清薄站在安检口前，手里攥着登机牌和护照。
助理小周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遍。
又一遍。没有。那个人没来。
他知道他不会来。
昨晚他把话说到那个份上，安恙怎么可能来。
但他还是忍不住看。
万一呢？
万一他来了呢？
万一他站在人群里，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呢？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宋老师？”小周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该安检了。”
宋清薄点点头。
他把登机牌和护照递给工作人员，走过安检门，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熙熙攘攘。
没有他。
他转过身，往里走。
小周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不敢说话。
宋清薄走得很稳，步伐不快不慢，姿态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飞机起飞的时候，安恙还坐在沙发上。
窗外有飞机划过天空的声音，轰隆隆的，很远。
他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云。
他收回目光。
手机放在茶几上，安安静静的。
他盯着那个黑色的长方形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来，点开宋清薄的对话框。
上一次的消息还是那天晚上——“明天见。”
安恙看着那三个字。
明天见。他们没见。失约了。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打了又删。
删了又打。
什么都没发。
他把手机扔回茶几上。
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又很空。
宋清薄应该已经起飞了。
往巴黎去，离他越来越远。
十点十七分安恙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洛云的电话。
喻时的电话。
陌生号码。
一条接一条的消息。
他皱着眉拿起手机，还没来得及接，洛云的电话又打进来了。
他接起来：“喂？”
“安恙，”洛云的声音很慌，“你上网了吗？”
“没有。怎么了？”
“有人发了条视频。”洛云说，“六年前的，机场。”
六年前？机场？
“谁的视频？”
洛云没回答。
她说：“你自己看吧。”
然后挂了电话。
安恙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
然后他点开微博。
热搜第一。
#宋清薄机场视频#
后面跟着一个“爆”字。
他点进去。
是一个营销号发的，文字很简短：
“六年前机场偶遇，原来有些人早就认识。”
配的是一条一分多钟的视频。
安恙点开。
画面很糊，显然是手机偷拍的，镜头晃得厉害。
但安恙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地方。
首都机场T3航站楼。
六年前的那个凌晨。
他站在安检口前，背对着镜头。
旁边是他的经纪人，那时候还不是洛云，是个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手机。
视频里有嘈杂的背景音，广播在播报航班信息，有人在说话，有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
安恙看着那个背影。
那是六年前的他。
十九岁，头发是黑的，那时候他还没染那一头白毛，还是普普通通的黑色短发。
镜头晃了晃，然后转向另一边。
安恙的呼吸停了一瞬。
宋清薄。十八岁的宋清薄，他站在人群里，戴着口罩，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一直看着安检口的方向。
那是安恙消失的地方。
视频里有人在小声说话：“那个人是谁啊？站那儿好久了。”
另一个人说：“不知道，等什么人吧。”
镜头又晃了晃，然后定格。
安恙看着画面里的少年。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从他身边经过，有人撞了他一下，他也没动。
就那么站着看着同一个方向。
视频快进了一点。
十分钟后。
二十分钟后。
半个小时后。
他还是站在那里，眼睛还是看着那个方向。
然后镜头拉近了一点。
安恙看见了什么。
宋清薄的手—垂在身侧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烟。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烟。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
那只手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打火机。
他点着了烟。
然后他把烟叼在嘴里，把打火机收起来。
一切都正常。
然后他抬起左手。
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烟头。
把那红彤彤的一点，按在了自己的右手手背上。
安恙的呼吸停了。
画面里，宋清薄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但他没出声。
他把烟头从手背上拿开，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烫出来的印记。
然后他抬起头，继续看向安检口的方向。
烟还夹在手里，冒着细细的烟。
他站在那里，手背上那个红点，越来越明显。
安恙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他盯着那个画面，盯着那个少年，盯着他手背上那个正在变红的印记。
周围的人还在来来往往。
有人看他一眼，然后走开。
没人管他。
宋清薄站了很久。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安恙看着那个定格的画面。
宋清薄站在那里。
眼睛看着安检口的方向。
手背上有一个红点。
烟还夹在手里。
安恙不知道那段视频后面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宋清薄站了多久。
不知道他后来怎么回去的。
不知道那个烫伤后来怎么样了。
那根烟，是为他点的。
那个烫伤，是为他留的。
洛云的电话又打进来。
他接起来。
“喂？”
“你看到了？”洛云问。
“嗯。”
“安恙，”洛云的声音有点犹豫，“我查了一下……宋清薄的事。”
安恙没说话。
“他……”洛云想了想，觉得安恙有权利知道这件事，“他有抑郁症。挺多年的了。”
“自残现象也很严重。”洛云继续说，“但很奇怪，他手腕上没什么伤。你知道的，抑郁症自残一般都在手腕，好遮也好下手。”
电话那头又传来：“他的伤都在腿上。”
安恙闭上眼睛。
都在腿上。
他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宋清薄喝多了，他给他换衣服的时候——
他看见过。
大腿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痕迹。
有些是新的，有些是旧的。
他看见了。
但他没问。
他以为那是什么意外留下的伤疤。
他以为……
什么都他以为，他神仙啊，长嘴干什么的。安恙心想，后悔莫及。
“安恙？”洛云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还好吗？”
安恙睁开眼。
“他为什么……”他开口确认，“为什么伤都在腿上？”
“查到的说法是，”她说，“怕别人看见。”
怕别人看见。
手腕上的伤，抬手就能看见。
腿上的伤，穿着裤子就看不见。
所以他选了腿上。
这样别人就看不见。
这样——
这样安恙就看不见。
安恙握着手机，坐在那里。
脑子里一片空白。
又全是画面。
十八岁的宋清薄站在机场里，把烟头按在自己手背上。
那些画面一遍一遍地转。
一遍一遍地转。
“安恙？”洛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安恙，你说话。”
安恙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安恙！”洛云那边显然有些着急。
“我在。”他说。
“你听我说，”洛云的声音很严肃，“这件事现在热搜第一，你千万别乱说话，也别乱发东西。公关部已经在处理了，你先——”
“他什么时候得的？”安恙打断她。
“什么？”
“抑郁症。”安恙说，“什么时候？”
“查不到确切时间。”她说，“但最早的就医记录是……五年前。”
五年前。
安恙离开后的第一年。
他闭上眼睛。
“安恙，”洛云的声音放轻了，“你先别乱想。这件事——”
“洛云。”
“嗯？”
“他今天飞巴黎。”
洛云没说话。
“八点的飞机。”安恙说，“现在……”
他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四十三。
飞巴黎要十几个小时。
他还在天上。
安恙挂断电话。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云很白，天很蓝，什么都看不见。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屏幕还亮着，是那条视频的暂停画面。
宋清薄站在那里。
眼睛看着安检口的方向。
手背上有一个红点。
安恙看着那个画面。
他想起那天晚上，宋清薄喝多了，靠在他身上，说“你手挺软的”。
那天宋清薄站在门口，说“离我远点”。
他想起更久以前。
十七岁的宋清薄，骑着一辆骚包的荧光绿自行车，在学校门口等他。
十八岁的宋清薄，在他生日那天，偷偷从家里拿了瓶红酒，两个人躲在房间里喝。
十九岁的宋清薄……
他不知道了。
他走了。
他什么都没看见。
他以为他走了，宋清薄就会好好过。
他以为那六年，宋清薄在好好长大，好好读书，好好成为那个光芒万丈的设计师。
安恙坐在那里。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给宋清薄吹过头发。
那双手给宋清薄换过衣服。
那双手扶过宋清薄，抱过宋清薄，把他从浴室里捞出来。
但那双手从来没问过他——
你疼不疼？
你难不难受？
你那些伤，是怎么来的？
他闭上眼睛，眼眶有点热。
但他没让什么东西流下来。
十二万米的高空。
飞机平稳地飞行着。
舷窗外是一片深蓝，云层在下方，白得像棉花糖。
宋清薄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
小周在旁边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
经济舱里很安静，只有飞机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宋清薄一直看着窗外。
从起飞到现在，没闭过眼。
脑子里全是昨晚的事。
全是那句话。
全是安恙的脸。
离我远点。
他居然说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手放在扶手上，手腕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戴。
他想起那枚戒指。
几十块钱买的银戒指，安恙送他的。
他没戴。
他说戴着难受。
其实不是。
是怕弄坏了。
那是安恙送他的第一个礼物。
也是最后一个。
他收起来了。
他睁开眼。
窗外还是那片深蓝。
他忽然很想抽烟。
那个在机场用烟烫自己的少年，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现在这个，衣冠楚楚，光芒万丈，在人群里笑得云淡风轻。
没人知道他腿上的那些伤。
没人知道他失眠的夜晚。
没人知道他在无数个深夜里，想过多少次——
要是那时候，安恙回头看一眼就好了。
就一眼。
他没回头。
他一次都没回头。
宋清薄闭上眼睛。
眼眶有点热。
他就那么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在几万公里之外，有个人正在看那条视频。
那个人看到了他站了半个多小时的样子。
那个人看到了他把烟按在自己手背上的瞬间。
那个人看到了那些他不知道的——
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被人知道的事。
飞机穿过云层。
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的眼角有东西在慢慢滑下来。
很小的一点。
沿着脸颊，滑到下巴，然后滴落。
紧接着，眼角又有什么东西滑下来。
一颗，又一颗。
飞机继续飞。
往巴黎去。
离那个人越来越远。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那些你不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