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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门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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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初秋的一个夜晚。
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住,院子里只有风声,呜呜地穿过廊下的灯笼,把烛火吹得忽明忽暗。墙角的老槐树沙沙作响,落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林清晏刚穿越过来不到四个月,还没完全适应这具身体。
十七年的人生换了个朝代,换了个身份。
原主,新科状元,却也是派系的弃子。
一睁眼,就发现自己领了去治理瘟疫的命,已经到了那座城的城门前。
人间地狱。
可能是疯了吧,明知九死一生,他居然真的进了城。
两个月的时间,那场瘟疫,真的被压下去了。
幸存的人,有的感恩戴德,有的恨他恨的要死。
朝堂上为了赏赐还是处罚吵翻了天。
皇帝听了他的汇报,一言不发。
他恢复了正常的为官生活。
白天处理了一堆公文,蝇头小楷看得眼睛发花,晚上回来倒头就睡。
他睡得很沉。
沉到听不见院子外轻微的脚步声。
那一行人一共六个人。
为首那人打了个手势,五人立刻散开,按缉捕规程中的“围宅式”站位——两人守住前后门,两人把住两侧巷口,剩下一人翻墙入院,从里面拔开门闩。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没有一声响动。
这是锦衣卫的标准夜间拿人流程:先围后破,确保目标无路可逃。
为首那人等门闩被拔开后,才抬脚跨进院子。
他的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穿过天井,走到卧房门前。
他没有直接推门。
他先蹲下,从怀中取出一根细竹管,顺着门缝插进去,轻轻一吹。
一缕白烟飘进屋内。
迷香。
锦衣卫夜问司特制,三息之内让人昏睡更深,连喊都喊不出来。
他等了十息。
然后,他从腰间取出一片薄薄的铁片,从门缝里伸进去,一点一点,把门闩顶开。
房门被推开的声音,轻得像呼吸。
他跨进门槛。
床上的人睡得很沉。
沉到一无所知。
他只是在梦里,隐约感觉到一阵冷风。
那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深秋夜晚的寒意,擦过他的后颈,激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随后——
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林清晏的眼睛猛地睁开。
刚醒来的视线迷迷糊糊,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在半空中旋转。
黑暗里,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高大的身影,像一座山一样站在床边,一只手死死捂着他的嘴,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钉在床上。
他想喊。
他想挣扎。
但那只手太有力了,像铁钳一样,把他的下半张脸完全封住。
他试图扭动身体,试图抬腿去踢,可四肢似乎并不听使唤。
哦,明白了,身体罢工了,不听大脑这个老东家的话了。
那人的手整条手臂都压在他的锁骨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其实那只手的作用在这一刻根本体现不出来,因为无论是试图调动的肌肉,亦或者声带的发声都已经失去了力气。
在那一刻,他的身体是无效的。
原来锦衣卫还有这种手段,学到了,学到了。
虽然没什么用处。
林清晏不由得苦中作乐的想:所以说这帮人的行为应该算严谨,还是多此一举?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的眼睛。
黑暗中,那双眼睛闪着微光。
不是月光,月亮还躲在云后。
那是那双眼本身的光。
冷冷的,像深冬的井水,像刀刃的反光,像……
像他曾经朋友家中的指纹锁。
没有感情,只是确认。
锦衣卫夜间拿人的第二道规程:控制目标后,需先验明正身。
那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三息,与记忆中的画像比对。
眉形,鼻梁,下颌轮廓……全部吻合。
确认完毕。
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恶意,没有同情,甚至没有不耐烦。
就只是确认,然后——
移开了目光,如同指纹锁扫完了人之后光芒自动消失。
林清晏艰难地眨了眨眼睛。
瞧瞧,这都是什么人啊?
半夜三更,私闯民宅,还把他一个好端端的人当指纹扫。
就在他四肢瘫痪,胡思乱想的时候。
那人用另一只手从腰间取出一块布。
林清晏看不清那是什么布,灰白色的,折叠成厚厚的一小块。
但他闻到了味道。
刺鼻的、药味浓重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味道。
那味道钻进鼻腔的瞬间,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穿越之前是文科生,看过一些书,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凉朝锦衣卫押送要犯时用的“封口布”,浸过曼陀罗、草乌和几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药,比普通的蒙汗药烈得多。
其实叫不出名字,也不是因为书上没写,主要是那几个字,他认不出来。
还以为是野史记载,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历史大发现啊。
……虽然也没什么好高兴的。
他想扭头。
这时就体现出来了,人果然在刚刚睡醒的时候,脑子是会不清醒的。
经过他的尝试,迷香的效果不错,他成功动弹不得。
他想闭气。
但来不及了。
那块布已经贴上他的口鼻。
布料微凉,带着粗糙的纹理,紧紧贴在他的脸上。
那刺鼻的味道瞬间涌入鼻腔、喉咙、肺里,辛辣得让他想咳,但咳不出来。
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缓缓暗淡下去。
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像在这本就墨色天空中,又到了二十碗墨汁。
……污染环境,罚款。
身体的力气像被抽空一样。
……虽然似乎本来就是空的。
不过更空也是空,不是吗?
最后的意识里,他听到那个人说了一句话。
不是对他说。
是对门外的人。
声音很轻,是锦衣卫夜间交接的暗号。
“甲九已封。接。”
然后,门外传来一声同样的轻响。
“接。”
那是确认收到信号的暗语。
按照押送流程,外面的人已经开始准备马车、清空街道、安排沿途换马点。
而他,只是这件需要被“封存”然后“交接”的物品。
没有人权这一块,古代果然名不虚传。
世界随后坠入黑暗。
彻底的黑暗。
连梦都没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