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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林清晏 ...

  •   林清晏是被颠醒的。

      不,不是“醒”。

      是一种介于醒和昏迷之间的状态。他的意识像浮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时而沉下去,时而浮起来,怎么都抓不住岸边。

      他能感觉到自己在一辆马车里——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随着车轮碾过石板的咕噜声,一下一下颠着他的骨头。

      他能闻到车厢里的味道——陈旧的味道,混杂着尘土、稻草,还有淡淡的马粪味。

      但他睁不开眼睛。

      眼皮像被缝上了,怎么用力都睁不开。

      动不了。

      连手指都动不了。

      那药的劲儿太大了。

      ……锦衣卫,你们是真看得起我。

      他只能瘫在车厢里,像一滩烂泥,随着马车的颠簸晃来晃去。

      脑袋撞在车厢壁上,咚,咚,咚——不疼,他甚至感觉不到疼,只是知道,自己在被撞。

      这给后人留下了警示,禁止把自己的脑袋当鼓锤敲击车厢取乐。

      为什么……

      他想思考,但脑子像灌了铅,转不动。每一个念头都沉重得像一块石头,刚浮起来就沉下去。

      只能瘫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时辰,也许更久。

      中途马车停过两次。每次停,他都听到车夫跳下车,和什么人低声交谈。

      那交谈极短,每次都只有几个字。

      “甲九。过。”

      “验。”

      然后是金属轻轻碰触的声音,那是腰牌交接的动静。

      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果然精力是无穷的,这么复杂的流程,你们也不嫌累?

      锦衣卫沿途有固定的换马点和验查点,押送要犯过境,需要出示腰牌、说出暗号、核对无误后才能放行。

      这是押送流程中的“过卡验查”。

      第二次停的时候,他隐约听到有人说了一句:“前面就是北所,直接进东角门。”

      北所。

      北镇抚司的简称。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他动不了,连眼皮都动不了,只能继续瘫着,被那辆马车拉着,一步步接近那扇门。

      马车终于停了,再不停,林清晏就要吐了。

      不过人在昏迷的时候可以呕吐吗?

      这时就体现出当年作为纯种文科生,生物差点没及格的坏处了。

      林清晏听到车夫跳下车的声音——咚,双脚落地的声音,然后是缰绳被扔下的哗啦声。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有人走近。

      接着,他听到一句程式化的通报:

      “夜缉司甲组,押送要犯一名,已至北所东角门,请求交接。”

      这是流程的最后一步:押送人员与北所接收人员的正式交接。

      另一个声音响起,低沉,平静:“验牌。”

      金属碰撞的声音,然后是沉默。

      大约是在核对腰牌和文书。

      片刻后,那个低沉的声音说:“收。人犯移交北所。押送组可退。”

      “是。”

      车厢帘子被掀开,冷风破门而入。

      深秋的风,带着夜晚的寒意,一下子扑到他脸上。

      那冷意激得他浑身一抖,他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里衣都湿透了,被风一吹,冰凉的贴在身上。

      他想缩。

      但是身体只是稍微颤了一颤。

      有没有穿越者管理局?他可以申请换一副身体嘛?这套不太好用。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那只手很冷。

      隔着薄薄的裤脚,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比夜风还冷,像刚从冷水里拿出来。

      穿越就是不一样,这都闹鬼了。

      然后,他被从车厢里拖了出来。

      像拖一件货物一样,从车厢里拖出来,后脑勺磕在车辕上,咚的一声闷响。

      疼得他想喊,但喊不出声。

      这鬼还挺没素质。

      拖过车辕边缘,后背撞在木头上,又一下闷响,然后拖到车边,松手。

      他瘫在地上。

      脸贴着冰冷的石板,那凉意从脸颊直钻到骨头里。

      他大口喘气,贪婪地吸着空气。

      我不是重要货物吗?怎么磕磕碰碰的把我人拽死了,我看你们怎么交差?

      药效还没完全过去,但他终于能睁开眼睛了。

      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双靴子。

      黑色的靴子,绣着暗纹,在火把的光芒里隐约能看出是云纹。靴面一尘不染,沾着一点尘土都显得格外扎眼。

      那这鬼还挺讲究个人卫生的,明明正常都是从土里挖出来的。

      他顺着靴子往上看。

      玄色的劲装,收腰,窄袖,衬得那人身形修长。刀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线,刀鞘上镶着银色的饰物。那张脸,温润如玉。

      这是林清晏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剑眉,凤眼,鼻梁挺直,薄唇微微抿着。如果只看这张脸,会以为这是哪个世家公子,温文尔雅,谈笑风生。

      但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那双眼正低头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狼狈地瘫在地上的身体上,像在看一件刚被运到的货物。

      封建王朝恐怖制度的集大成者之一。

      同时也是名字和长相与职位和气质反差之大以至于被后世吐槽了良久的……

      锦衣卫指挥使,柳青。

      呵呵,那还真是见鬼了。

      林清晏的脑子终于开始转动了,虽然还是慢,像生锈的齿轮一点一点卡着转。

      指挥使……

      为什么……

      我犯了什么事……

      你们这么兴师动众,我是不是还得荣幸一下?

      他想问,喉咙发不出声。他张了张嘴,嘴唇干裂得一动就疼,舌头像一团棉花堵在嘴里,只能发出嘶哑的、破碎的气音。

      柳青低头看着他。

      等了片刻,见他还没完全清醒,柳青微微蹙眉。

      他没有立刻动。

      他先看向旁边负责接收的北所人员,问了一句:“入册了没?”

      那人躬身答:“刚验过牌,文书已入,只等大人发落。”

      柳青点了点头。

      这是流程:接收要犯后,先入册登记,然后由当值官员确认,最后才安排关押。

      确认完这一步,他才低头看向林清晏。

      然后,他从腰间拔出包着铜皮的、坚硬的、在火光下泛着暗黄色光芒的刀鞘。

      他用刀鞘的尖端,不轻不重地,戳了戳林清晏的小腿肚。

      被冰凉的金属一戳,林清晏的腿条件反射地抽了一下。

      疼。

      不是特别疼,但足够让他更清醒一点,足够让他的意识从水底彻底浮上来。

      “醒醒。”柳青说。

      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人类早期AI,给点情绪能崩你人设吗?

      林清晏大口喘气,试图撑起身体。

      柳青又戳了一下。

      这次是膝窝,膝盖后面那个凹陷处,最敏感怕疼的地方。

      那刀鞘的尖端精准地戳进那个凹陷,不轻不重地一顶。

      林清晏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那条腿像被电了一下,猛地一缩,膝盖磕在石板上,咚的一声。

      疼。

      这回是真疼。

      但疼也好,疼让他彻底清醒了,他终于能动了。

      这事儿虽然干的一点素质都没有,但不得不承认还是挺有效率的。

      ……虽然他并不想要这种效率。

      他用手撑地,试图爬起来。但手臂软得像面条,撑了两下都没撑起来。胳膊肘一弯,整个人又趴下去,下巴磕在地上,牙齿咬到了舌头,嘴里涌出一股血腥味。

      他只能跪在那里,大口喘气,抬头看柳青。

      柳青依旧低头看他,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到了。”柳青说。

      我那是不知道到了吗?我这分明是爬不起来好不好?

      林清晏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声:“到……到哪儿……”

      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

      柳青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刀鞘指了指前方。

      林清晏顺着那个方向看去。

      门。一道巨大的门。

      朱红色的门,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沉。门上钉着铜钉,一排排,密密麻麻,在火把的光芒中闪着暗红色的光。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四个字,黑底金字,在火把的光芒中若隐若现:

      北镇抚司

      林清晏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这穿越之旅真不能退货吗?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然后开始狂跳,咚咚咚,咚得他太阳穴都在跳。

      北镇抚司。

      诏狱。

      锦衣卫的诏狱。

      那个传说中进去就出不来的地方。那个连朝中大臣听到名字都会变色的地方。

      哈哈,什么地狱笑话,这并不好笑。

      他的腿开始发软。

      如果不是跪着,他可能已经瘫了。但他跪着,所以只是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

      “为……为什么……”他问,声音破碎得像被人掐着喉咙,“我……我没犯事……大人……我没犯事……”

      柳青看着他。

      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没有愤怒,没有轻蔑,甚至没有不耐烦。就只是看着,像在看一只蝼蚁在脚边挣扎。

      “犯没犯事,不是你说了算。”他说。

      然后,他收回刀鞘,插回腰间。

      ……这不讲理的封建制度。

      “进去。”他说。

      林清晏看着他,又看看那扇门,又看看他。

      进去?

      难道是我不想吗?

      我要是自己能走,至于跟你这个阎王耗着?

      柳青微微蹙眉,似乎对他的理解能力不太满意。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扇门:

      “自己走进去。还是我把你拖进去?”

      林清晏愣住了。

      拖进去?!

      柳!阎!王!

      体贴周到这一块儿,没有谁比你更优秀了!

      他看向周围,火把的光芒里,他看到了两边的锦衣卫。

      不是一两个,是十几个。

      穿着飞鱼服,佩着绣春刀,面无表情地站着,把周围围得密不透风。

      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出一张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像一尊尊泥塑。

      而且,他们站的位置很讲究。

      林清晏恍惚间注意到,那些人站的方位,恰好封死了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前后左右,斜角,甚至墙根下都站了人。

      这是锦衣卫押送要犯时的“铁壁围”,专门防人犯暴起逃脱用的站位。

      没有路,没有空隙,没有逃走的可能。

      林清晏的脑子一片空白。

      走进去,还是拖进去……

      有什么区别?

      都是进去……

      柳青等了几秒,见他不动,微微挑眉。

      “选一个。”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您的语气说的轻巧,不知道的,还以为您问好呢!

      这是怎么进去的问题吗?这分明就是我为什么要进去啊?

      得,进去也是死,不进去,跟您在这儿耗着,死的更快。

      也就是说,翻来覆去就是个死呗,这穿越穿的,嘿,来送死来了。

      林清晏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

      他的手在抖。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只手撑在地上,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的腿在抖,膝盖磕在石板上,抖得石板都在震动。

      他全身都在抖,从里到外,从骨头到皮肉,抖得他连牙关都在打颤。

      他想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一定是误会”,“放我走”,“求求你们”……

      但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因为那些锦衣卫的眼神,那些站位,那套他从头到尾经历的流程……

      从围宅、下药、封口、交接、过卡、验牌,到现在这个“铁壁围”,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他不是第一个被这样押进来的人。

      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这套流程,他们做过无数遍。

      他跑不了。

      无论他选什么,他都会进去。

      区别只是,是走着进去,还是被拖着进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跪在石板上的膝盖。

      膝盖在疼,刚才被拖下来的时候磕的,裤子上洇出两团深色的痕迹,是血。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夜风灌进肺里,凉得他胸口发疼。

      然后,他用手撑地,一点一点,把自己从地上“拔”起来。

      腿是软的,需要扶着马车才能站稳。他扶着车辕,手指抠进木头的纹理里,指节发白。

      手是抖的,需要攥紧才能控制。他把拳头握紧,指甲掐进掌心,用那点疼来稳住自己。

      但他站起来了。

      论证了人真没办法的时候意志力也是很强的。

      他抬头,看那扇门。

      那扇朱红色的、钉满铜钉的、像巨兽之口的门。

      然后,他开始走。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传说中的cos小美人鱼吗?见识到了,如果不是我自己在干这事儿就更好了。

      石板的凉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每一步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腿在抖,每一步都怕自己会栽下去。

      每一步,都能感觉到那些锦衣卫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

      从两侧投来的目光,从身后投来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把他钉在这条路上。

      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知道,停了也没用。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

      柳青还站在那里,双手抱臂,看着他。

      火光下,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明暗暗,那双眼睛却始终是冷的,始终没有任何情绪。

      人形AI系统,非他莫属。

      林清晏想说什么。

      想问他为什么,想问他自己犯了什么事,想问他这一切,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因为那双眼睛告诉他,问了也没用。

      这才是封建社会最肮脏的一面的真面目,之前见到的那部分,还是太温和了。

      他转回头,迈过那道门槛。

      门槛很高,他抬腿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扶住门框,稳住自己,走了进去。

      走进了那扇门。

      走进了那个传说中进去就出不来的地方。

      走进了他的“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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