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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一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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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离开甲字号区域那相对“清净”的走廊,空气瞬间变得浑浊、凝滞。
混合着血腥、汗臭、秽物、焦糊……如同有实质的粘稠液体,扑面而来,直冲口鼻。
林清晏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却又因心口本就不适而憋得眼前发黑,不得不小口地、艰难地换气,每一口都带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这味儿……比大学时男生宿舍月底大扫除清出来的陈年袜子堆还够劲十倍!
诏狱空气质量,果然“名不虚传”。
他一边忍着反胃,一边苦中作乐地在内心疯狂吐槽,试图用这种方式转移对恶劣环境的本能恐惧。
手腕上的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哗啦声,那是临出甲字号时,柳青亲手给他扣上的。
当时柳青只是淡淡说了句“按规程,提审要犯需束以铁链”,便不由分说地给他戴上。
锁链不算太重,但冰冷的铁箍贴在皮肤上,那种被束缚的感觉让他心里发毛。
感觉像在遛宠物,可惜我是被溜的那个。
甬道两侧,是比甲字号拥挤、肮脏得多的牢房。
按照北镇抚司的规制,诏狱牢房分天地人三档:甲字号专押要犯,多为朝中大员或待审重犯,条件相对“体面”;乙字号关押普通案犯,多人挤一间;丙字号则是候审或待决的囚徒,条件最差。
至于丁字号……那是刑房,专门“过流程”的地方,寻常犯人进去一次,出来半条命。
而现在他们经过的,显然是乙字号。
粗大的木栅或低矮的砖墙后,影影绰绰挤着许多身影。
有些牢房安静得死寂,只有一双双麻木或疯狂的眼睛,在昏暗中幽幽地盯着路过的两人。
有些则传来持续不断的、压抑的呻吟、呜咽,或是神志不清的呓语。
更远处,隐约可闻皮鞭抽打的闷响、铁器拖曳的刺耳摩擦,以及猝然拔高又戛然而止的、不似人声的短促惨嚎
那是丁字号的方向。
好家伙,沉浸式体验古代酷刑展览馆,还是VIP中P专属通道。这BGM也太阴间了,恐怖片音效导演来了都得直呼内行。
再加上柳青这个鬼,恐怖片元素凑齐了。
林清晏感觉自己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心脏不规律地跳着,赶紧把视线从那些影子上挪开,专注盯着柳青的后脑勺。
看前面,看柳阎王的后背,至少这位虽然气场吓人,但暂时还算是“自己人”……吧?
而且颜值和干净程度远超环境平均水平,洗眼睛。
光线极其晦暗。
按照规制,诏狱采光本就有限,只有墙壁高处极少的、蒙着厚厚灰尘的气窗,漏下几缕惨淡的天光。
更多的照明来自墙壁上相隔很远才有一盏的、油污混浊的油灯。
那是按“每十步一盏”的定额配给,只是灯油质量堪忧,火苗微弱地跳动,将斑驳污秽的墙壁和地上可疑的深色污渍映照得光怪陆离。
这灯光设计,绝了。
氛围组直接拉满,节能环保(虽然烧油),但一盏灯管十步,朝廷的预算控制堪称典范,还自带恐怖滤镜效果。
地上这深一块浅一块的……我还是别细想是什么了,就当是抽象派艺术地砖吧。
他强迫自己把那些可疑的污渍脑补成后现代油画,虽然效果甚微。
脚下偶尔踩到某些黏腻的、软烂的东西,他都不敢低头去看。
柳青步履稳定,目不斜视,玄黑的披风下摆在污浊的空气中纹丝不动,仿佛行走在自家庭院。
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冰冷、肃杀、与此地浑然一体的气息,让那些窥视的眼睛大多迅速缩回阴影,连呻吟声似乎都压低了几分。
这是北镇抚司指挥使的威严,也是多年浸淫此地的“气场”。
按锦衣卫内部的说法,这叫“镇场”,有品级的老手,往那儿一站,犯人腿就软三分。
行走的静默咒+恐惧光环,柳大人,不愧是你。这业务能力,放哪儿都是顶尖HR:吓人专员。
林清晏跟在他身后半步,低着头,努力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内心戏却一路没停。
手腕上的锁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哗啦声,在这充满惨叫和呻吟的甬道里,竟然显得格外清脆。
跟紧大佬,大佬辟邪,百无禁忌……
虽然大佬本人可能就是这里最大的“邪”……
呸呸,不能乱想。
他看到一间牢房里,一个瘦得脱形的人被铁链锁在墙上,头无力地垂着,不知是死是活,身下是一摊散发恶臭的污迹。
那是按“重犯锁拿”的规制。凡待审或待决的重犯,需以铁链锁颈、锁手或锁脚,视其危险程度而定。这位显然是锁了全身,估计是犯了大案。
这位……是在扮演沉思者还是准备风干?太惨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另一间里,几个犯人像牲畜般挤在角落的干草堆上,眼神呆滞地望着头顶那一小片昏暗。
那是乙字号的常态。按规制,乙字号每间可关三到五人,干草每月一换,饮水每日两回,馊饭一日一顿。这些都是写进“北镇抚司囚犯给养条律”里的,只是执行程度嘛……
集体行为艺术:“仰望,虽然看不见星空”。
……好吧,一点也不好笑。
还有一间,似乎刚刚经历过“亲切友好的交流”。牢门大开,地上有新鲜的血迹蜿蜒,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血腥和焦臭。
一个狱卒正骂骂咧咧地提着一桶水泼进去,水冲开血迹,激起一阵微弱的抽搐和水泡破裂般的“咕噜”声,那是还没死透的犯人,被“过流程”后扔回牢房,等熬得过熬不过全看命。
水从牢房里流出来,混着暗红色的液体,沿着甬道地面低洼处缓缓流淌,正好经过林清晏脚边。
那狱卒泼完水,直起腰,正对上柳青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随即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如同刻在骨子里。双手垂立,头微低,腰弯到规定角度,嘴里低声说:“见过指挥使大人。”
这是锦衣卫的规矩:上下有别,尊卑分明。哪怕是丁字号的杂役,见了指挥使也得行这个礼,少一分是失仪,多一分是谄媚。
柳青微微颔首,脚步未停。
那狱卒直起身,目光落在林清晏身上,扫了一眼,又迅速移开。没有好奇,没有探究,只有一种见怪不怪的漠然。能被指挥使亲自押送的犯人,不是他能问的。
但林清晏已经看到了那间牢房里的景象。
血迹,焦痕。
一个蜷缩在墙角的身影,微微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打扰了,告辞!
这地儿不能待了,SAN值狂掉!
保洁都这么硬核的吗?
他猛地往旁边躲了躲,锁链哗啦一声响,差点绊到自己。
柳青的步伐微微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没什么情绪,只是确认他跟上,便又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林清晏深吸一口气,然后立刻后悔了,因为那股味道差点没把他送走,赶紧小跑两步跟上去。
每一次不经意的瞥见,都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在林清晏绷紧的神经上。心脏不规律地跳动着,带来沉闷的压迫感。喉咙发紧,胃部一阵阵抽搐。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注意力集中在柳青那稳定不变的背影上,试图用对方那非人的冷静来锚定自己摇摇欲坠的心神。
内心却有个小人已经在捶地哀嚎:
这就是诏狱……真正的模样。甲九号,果然是VIP待遇了……至少单间,相对干净,还没室友!果然幸福感是对比出来的!
所以说,幸福都是对比出来的,古人诚不我欺!
虽然我被关在诏狱,但我是甲字号单间!虽然我被戴上锁链,但至少是柳阎王亲自给我戴的!虽然我现在要去的地方可能是审讯现场……
等等。
审讯现场???
林清晏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柳青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越来越密集的牢房、越来越清晰的惨叫声,以及前方不远处那个透着昏黄灯光、门口站着两个狱卒的通道口……
不是吧……
柳大人,您这是要带我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