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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这个“ ...

  •   这个“流程”我也得过吗?

      柳青没有回答他的疑问,甚至没有回头。他只是继续向前,手中的锁链微微绷紧,传递着一个不容置疑的信号:跟上。

      林清晏只能硬着头皮跟着。

      他们穿过那道有狱卒把守的通道口,又走过一段略为幽深的岔道,最终停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

      门上开着一个带有铁栅的小窗,隐约可见里面透出的昏黄光芒。

      柳青从腰间取出一块腰牌,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铁门内传来一阵窸窣声,随即门被从里面拉开。

      “指挥使大人。”开门的是一名中年锦衣卫,看服色应是总旗或小旗,他躬身行礼后,目光扫过林清晏,又迅速垂下。

      柳青迈步进去,锁链一扯,林清晏踉跄着跟入。

      诏狱深处,某条岔道尽头的一间“观审间”内。

      这里比牢房略大,以一道厚重的、带有观察栅格的铁壁,将空间一分为二。外侧稍小,只摆着一张硬木椅,此刻林清晏就坐在这张椅子上。

      不,更准确地说,是被“安置”在这张椅子上。柳青亲手将他按坐下去,然后将那连接手腕的锁链另一端,固定在椅子腿和后方墙壁的铁环上。

      这是柳青的命令,“重犯”提讯,哪怕只是“旁观”,规制不可废。

      他依旧穿着那身单薄的白色囚衣,外面裹着柳青那件深色外袍,脸色在墙壁火把跳动光芒下,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紧抿,唯有眼睫偶尔颤动,显示他并未昏睡。

      铁壁内侧,才是真正的主场。

      空间开阔,按照北镇抚司刑房的规制,墙壁上挂着、架子上摆放着各式各样林清晏叫不出名字、但一眼望去便觉寒气森森的金属器具。

      早知道当年就好好学习了,至少能知道这都是什么。

      虽然知道可能只会让我更害怕……

      地面是略倾斜的,有凹槽通向角落的排水口,石缝里浸着洗刷不掉的深褐色污渍,那是多年血水浸透的痕迹,按规矩,刑房地面需每日冲刷,但有些痕迹是洗不掉的。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焦糊、秽物以及某种刺鼻药水混合的味道,即使隔着栅格,也隐隐约约地透过来,让林清晏的胃部一阵阵不适地抽紧。

      此刻,内侧正进行着审讯。一名犯人被以扭曲的姿势固定在一个木架上。

      那是“拷讯架”,专门用于重刑审讯的器具,可调节角度,方便用刑。

      犯人看不出原本样貌,只有间断的、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呻吟从干裂的嘴唇里溢出。

      几名穿着普通锦衣卫服色、但眼神冷漠如石的狱卒正在操作,动作熟练,沉默无声,仿佛不是在施加痛苦,而是在进行某种日常劳作。

      林清晏注意到,这些狱卒的站位、动作、甚至手中的工具,都带着某种程式化的精准。这让他想起柳青曾说过的话:“按规程”。

      原来在这里,连用刑都是有规程的。

      抓人不需要规程,用刑却需要。这是什么级别的黑色幽默。

      柳青就站在内侧靠近栅格的地方,背对着林清晏的方向。他未着飞鱼服,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劲装,腰间佩刀,双手负在身后,身姿笔挺。

      他并未亲自上手,只是偶尔开口,声音透过栅格传来,平静,清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精准指令。

      “左肋第三根,再偏半分。对,就是那里。问他,三月初七西市‘悦来茶馆’,接头的第二个人,左手是不是缺了尾指。”

      狱卒依言操作,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和犯人骤然拔高又戛然而止的惨嚎。片刻,沙哑破碎的供述声断断续续响起。

      柳青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身旁一个虽然竭力保持镇定、但握持工具的姿态仍显几分生涩紧绷的年轻锦衣卫身上。

      这年轻人脸上并无多少惧色,只是全神贯注,似乎试图从前辈的动作中揣摩学习,却又因经验不足而显得有些过于刻意。看服色,应是刚入北镇抚司不久的新丁,正在“见习期”。

      “你,”柳青抬了抬下巴,指向木架,“去。把他右脚踝的筋腱挑出来,我要看颜色和挛缩的程度。注意下刀的深浅,我要完整的,不是碎块。”

      那年轻锦衣卫立刻应声:“是,大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才刚学一段时间,现在手还不熟。面临重要实操,难免会紧张。

      他上前,接过同伴递来的特制薄刃小刀。那是专门挑筋用的“柳叶刀”,刀身薄而韧。他刀片在手中稳了稳,然后对准犯人脚踝一处被特意标记的位置,深吸一口气,准备下刀。

      他的动作标准,但显然缺乏那种千锤百炼后形成的、融入本能的流畅与精准,下刀的角度和力度控制带着明显的“练习”痕迹。

      柳青静静看着,在年轻人刀刃即将切入的瞬间,忽然再次开口,这次却是对着木架上意识模糊的犯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我劝你,最后那点东西,趁早想起来。看见这位了?”他用目光示意那正全神贯注、额角微微见汗的年轻锦衣卫。

      “新人,手生。教他的东西,记是记住了,但手上还没练出准头。心里只想着要完成任务,下手就容易没个轻重。更麻烦的是,刚学完《刑具三十六解》和《人体筋络要害图》,总想找个机会验证所学,心思活络,保不齐就会用些纸上谈兵、不靠谱的新花样。”

      他顿了顿,看着犯人因痛苦和恐惧而放大的瞳孔,继续用那种平稳的、分析般的语调说:

      “万一他力道没收住,或者试的法子不对路,不小心把你弄得一口气没上来……你前面这些苦,岂不是白受了?该交代的没交代,该拿到的‘好处’(指痛快的死法或减刑许诺)也没拿到,死得不明不白,岂不冤枉?”

      那年轻锦衣卫听到这话,手下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色微微发白,意识到了自己可能因“失手”而搞砸差事、甚至带来麻烦的严重后果。

      他更紧张了,手腕也更僵了。

      柳青不再多言,只看着。

      林清晏坐在栅格外,手指在袖中冰冷镣铐的掩盖下,微微蜷缩起来。

      他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柳青这番话,看似在对犯人施加心理压力,实则冷酷地评估和利用着新人的“不熟练”作为一种威胁工具。

      他听出了那平静语气下的潜台词:我不怕你死,但我需要你活着开口。而这个新人,可能会因为“技术问题”破坏我的计划,让你“死得没价值”。

      这种将人的痛苦、生死乃至新人的职业成长,都置于如此冷静、功利的计算之下的态度,比单纯的残暴更让他心底发凉。

      不过那位年轻锦衣卫现在快紧张的要死了吧?这算不算超范围攻击?

      那年轻锦衣卫显然也听懂了,他咬了咬牙,试图稳住手腕,但越是紧张,动作反而越显僵硬笨拙,刀刃在犯人脚踝皮肤上划出一道不够利落的,略深的切口,犯人发出一声惨烈的抽气。

      柳青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对旁边一个年长狱卒道:“你去。教他,看好了。”

      年长狱卒无声上前,接过年轻人手里的小刀,动作流畅精准如庖丁解牛,轻轻一挑一拉,一截微微抽搐的、颜色异常的筋腱便被完整挑出来。

      审讯又持续了约莫一刻钟,在年长狱卒的主导和柳青不时精准的提问下,犯人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断断续续交代了所有。

      当柳青得到最后一份口供,淡淡吩咐“带下去,按规矩办”时,林清晏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冰冷的镣铐贴着皮肤,寒意直透心底。

      原主好像心脏多少有点心脏病吧?柳青也不怕给我吓到心脏病直接发作?皇帝不是说要静养吗?

      哦,皇帝大概也不太在乎我这个人,那没事了。

      内侧开始沉默地收拾。柳青转身,推开连接内外侧的小门走出。

      他身上那股混合着血腥、铁锈与冰冷评估的气息随之而来。他走到林清晏面前,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色和微微起伏的胸口,又落在他被镣铐锁住的手腕上。

      “看清楚了?”柳青问,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只是确认他是否还醒着。

      林清晏喉咙干涩,他想移开视线,却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看清了,锦衣卫诏狱是如何“运转”的,柳青这个指挥使是如何“掌控”局面的,也看清了自己,以及这里的每一个人,在他眼中,或许首先是“有用”或“无用”、“可控”或“风险”的棋子或工具。

      柳青不再多言,伸手抓住连接他手腕镣铐的锁链,将他从椅子上提起。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走。”

      镣铐碰撞声在死寂的通道中回响。林清晏踉跄地跟着,大部分重量倚在锁链那一点支撑上。他低着头,不再看周围。

      方才所见,那精准的残忍、冷酷的效率、以及对“意外”和“失误”如此冷静的利用与防范,构成了一幅远比单纯暴力更令人窒息的图景。

      柳青的形象,在此刻无比清晰地与他认知中那个属于帝国最黑暗角落的掌控者重合了:专业,高效,冷酷,为达目的可以运用一切手段,包括利用恐惧、痛苦、甚至自己下属的“不熟练”。

      而自己,正被他用锁链“拎”着,行走在这黑暗的心脏地带。

      呵呵,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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