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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硌 ...

  •   《硌》平行世界的宰和中

      雨是突然下起来的。

      横滨的夏季总爱开这种玩笑——前一刻还是晴空,下一秒乌云便从港口方向汹涌而来。中原中也合上机车头盔的镜片,油门却没有松。

      雨水在防风玻璃上炸成一片模糊的白色,他眯起眼,看见前方巷口有个人影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刹车。

      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机车在距离那人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住。

      中也的咒骂被雨声吞没,他掀开头盔,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是个年轻男人,瘦削,穿着一件不合时宜的米色风衣——在这种暴雨天简直可笑。

      更可笑的是,他没有打伞,只是仰着脸,任由雨水冲刷。

      深棕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右眼和半边脸都缠着绷带,绷带也被雨浸透了,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

      “你找死吗?”中也吼道。

      男人缓缓低下头,他有一只鸢色的眼睛,在雨幕中亮得惊人,却又空无一物。

      他盯着中也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如果我说是呢?”

      中也愣住了。不是因为这个回答,而是因为那个笑容——它完美地贴在男人脸上,却和那双眼睛毫无关系,就像一张精心绘制却贴错了地方的面具。

      “疯子。”中也低声骂了句,重新戴好头盔。

      他本该直接离开,但鬼使神差地,他补了一句:“喂,要去哪儿?我载你一段。”

      男人歪了歪头。“图书馆。”

      “这种天气去图书馆?”

      “书又不会因为下雨跑掉。”男人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早餐该吃什么,“而且,雨声是很好的白噪音,适合思考……比如思考要不要继续活着这种问题。”

      中也的眉头皱紧了。他打量了对方片刻,最后拍了拍后座。“上来。”

      机车重新启动,冲进雨幕。男人坐在后座,很规矩地没有搂中也的腰,只是抓着后座的金属架。风把雨横着吹过来,打在人脸上生疼。中也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他闭着眼,绷带下的嘴角似乎还带着那抹古怪的笑。

      “喂,”中也提高声音,“图书馆在哪个方向?”

      “直走,第三个路口左转。”男人顿了顿,“你经常这样捡路边的人吗?”

      “只有今天犯蠢。”

      “那我真幸运。”

      幸运?中也嗤笑一声。

      他可不觉得一个在暴雨里寻死的人是幸运的。

      但他没再说话,只是按照指示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图书馆是一栋老旧的砖石建筑,在雨中显得格外沉寂。中也停下车,男人利落地翻身下来。

      “谢谢。”他说,从湿透的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同样湿透的名片,递给中也,“我是太宰治。如果哪天你也想思考生死问题,可以找我讨论。”

      中也没有接,“不用了。我对找死没兴趣。”

      “真遗憾。”太宰治收回手,把名片随意塞回口袋,“不过,说不定我们会再见的,横滨很小。”

      “但愿不会。”中也重新发动机车,“下次别站在路中间。”

      他拧动油门,机车咆哮着冲进雨幕,后视镜里,那个缠着绷带的身影一直站在图书馆门口,直到转弯,消失不见。

      中也以为这就是结局——一次荒诞的、雨中的偶遇,一个奇怪的、想自杀的男人,如此而已。

      他错了。

      ------

      一周后,中也常去的酒吧里,他又看见了那张脸。

      这次太宰治没穿风衣,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依然缠着绷带。

      他坐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威士忌,但没怎么喝,只是用手指沿着杯口画圈。酒吧昏暗的灯光下,他看起来比雨中更苍白,也更……真实。那种空洞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平静。

      中也犹豫了三秒,还是走了过去,在旁边的空位坐下。

      “图书馆先生。”

      太宰治转过头,鸢色的眼睛在看到他时微微睁大,随后那抹虚伪的笑容又回来了。“啊,是机车骑士。真巧。”

      “不巧,”中也对酒保比了个手势,点了常喝的啤酒,“我常来这儿。”

      “我也是。”太宰治说,“不过通常坐得更角落些。今天只是突然想看看人群。”他顿了顿,“你看起来不像会泡酒吧的类型。”

      “那你觉得我像什么类型?”

      “暴走族?或者……保镖?”太宰治托着下巴,目光在中也身上逡巡,“体格不错,动作很利落,眼神里有戒备,但又不是警察那种戒备,更像是……习惯了危险的人。”

      中也的啤酒来了,他灌了一大口,没承认也没否认。“你呢?绷带爱好者?还是行为艺术家?”

      “只是些无聊的尝试。”太宰治晃了晃杯子里的冰块,“比如尝试用多少绷带能让呼吸变得困难,但又不至于立刻窒息。或者把威士忌和洗洁精按不同比例混合,看哪种更接近‘无痛’——”

      “够了。”中也打断他,声音有些冷,“你觉得这很有趣?”

      太宰治的笑容淡了下去。“不。一点也不有趣。”他喝光了杯子里剩余的酒,声音轻得像叹息,“只是……很无聊,活着这件事。”

      两人陷入了沉默。

      酒吧里流淌着慵懒的爵士乐,周围的嘈杂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中也盯着杯中浮起的泡沫,突然开口:

      “我是中原中也。干货运的,偶尔接点私活。”

      太宰治看向他。

      “不是保镖,也不是暴走族,就是开车送货的。”中也继续说,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有必要说清楚,“上次骑机车是因为那天休息,平时开卡车。”

      “哦。”太宰治眨了眨眼,“那……你的货,合法吗?”

      “看雇主。”

      这个回答让太宰治低低地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声听起来真实了一点。“中也先生,你比看起来有意思。”

      “你比看起来烦人。”

      “很多人都这么说。”太宰治招手又要了一杯酒,“不过,中也先生为什么会告诉我这些?我们只是陌生人。”

      中也沉默了。

      为什么?

      因为那天暴雨中太宰治站在路中间的眼神?因为此刻他坐在酒吧角落里,像一件被遗忘的行李?还是因为……他那句“活着很无聊”,中也似乎能听懂?

      “不知道。”最后,中也诚实地说,“大概我也很无聊。”

      太宰治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慢慢伸出手。

      “重新认识一下。太宰治,无业,前图书馆管理员,现专业思考如何终结无聊的人生。”

      中也握住了那只手。手指冰凉,但有力。

      “中原中也。专业开车,业余觉得你是个麻烦。”

      “彼此彼此。”

      ------

      那之后,他们偶尔会在酒吧“巧遇”。太宰治似乎总在,中也则隔三差五。他们不常聊天,有时只是并排坐着,各自喝酒,听音乐。

      但中也逐渐拼凑出一些碎片:

      太宰治独自住在港口附近一间小公寓,窗外的景色是集装箱和起重机。他确实在图书馆工作过,但“因为一些理念不合”辞职了。

      他读很多书,哲学,小说,甚至医学专著——中也在他公寓见过堆在墙角的书,其中一本摊开着,页面是人体解剖图。

      他讨厌狗,喜欢螃蟹,但不会做菜。他手臂上的绷带似乎永远都在,中也问过一次,太宰治只是笑着说“旧伤”,然后迅速转移了话题。

      太宰治也从中也的只言片语里知道了一些事:中也小时候在福利院长大,后来跟着一个老司机学开车,跑遍了日本。他喜欢机车和速度,讨厌麻烦和啰嗦的人。他喝酒很快,但酒量深不见底。他左肩有一道疤,据说是某次“送货”时留下的纪念。

      一种古怪的友谊,在酒精和沉默中缓慢滋生。

      直到一个周五的夜晚,中也推开酒吧门,没在常坐的角落看到太宰治。酒保朝他努努嘴:“你那位朋友,今天状态不太对。一来就灌了三杯烈的,然后摇摇晃晃出去了,往港口方向。”

      中也心里一沉。他想起太宰治某次醉酒后的话:“港口的水,冬天特别冷。冷到骨髓里,大概就不会觉得痛苦了。”

      他冲出酒吧,机车轰鸣着撕裂夜空。港口的风带着咸腥味,路灯在码头边投下昏黄的光圈。中也一眼就看见了——太宰治坐在堤岸边缘,双腿悬空,下面就是漆黑翻滚的海水。

      他脱了外套,只穿一件白衬衫,在风中猎猎作响。身边放着几个空酒瓶。

      中也停下机车,慢慢走过去。

      “今晚的月亮很模糊。”太宰治头也不回地说,声音飘忽,“适合消失。”

      “下来。”中也说。

      “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就把你揍下来。”

      太宰治低笑起来,“中也先生,你总是这么直接。”他摇晃着站起身,转过身面对中也。

      他脸上的绷带有些松了,露出底下一点皮肤的边缘,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骇人,却又空洞得让人心悸。

      “我今天去见了以前的上司。”太宰治突然说,语气平静得诡异,“他说,我这样的人,活着和死了,对世界没什么区别,就像海边的一粒沙,有没有都一样,我觉得他说得对。”

      “放屁。”中也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不到一米,“你那上司是个蠢货。”

      “你不懂,中也……”

      “我是不懂你那些哲学绕弯。”中也打断他,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太宰治,“但我知道,一粒沙有没有,对海滩是没区别,但对另一粒卡在鞋里、硌得人睡不着觉的沙呢?”

      太宰治愣住了。

      “你觉得你无关紧要?”中也冷笑,“那你站在路中间害我急刹车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的轮胎?你在我常去的酒吧占着位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可能没地方坐?你现在站在这里吹风说废话,怎么不想想我大半夜跑过来听你废话,明天还得早起开车?”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斩钉截铁:

      “太宰,人活着不是给世界看的,是给自己,给……那些会被你硌到的人活的。你要是今晚跳下去,我以后每次路过这个港口,都会想起有个混蛋在这里浪费了我半个晚上,你觉得这叫‘没区别’?”

      海风呼啸。

      太宰治一动不动地站着,脸上的表情一点点碎裂。

      那层面具般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茫然的脆弱。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良久,他问:“……所以,我会硌到你吗,中也?”

      “你现在就硌到我了。”中也别过脸,耳根有些发烫,“冷死了,回去了。”

      他转身走向机车,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太宰治跟了上来,默默地捡起地上的外套,拍了拍灰。中也发动车子,把备用头盔扔给他。

      “抱紧,掉下去我不负责。”

      机车再次冲进夜色、这一次,太宰治的手臂环住了中也的腰,很轻,但确实存在着。

      隔着衣料,中也能感到对方手指的微颤,和胸膛传来的温度。

      海风在耳边咆哮,但某个冰冷的、悬空的东西,似乎悄然落回了实地。

      后视镜里,港口越来越远,而前方,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像一封散落人间的、温暖的回信。

      ------

      几个月后

      中也的卡车停在红灯前,副驾驶座上,太宰治正翻着一本厚厚的旧书,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中也禁止他在车上抽烟。

      “中也,”太宰治突然开口,眼睛还盯着书页,“你相信平行世界吗?”

      “什么东西?”

      “就是……在另一个世界,我们可能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太宰治合上书,看向窗外流动的街景,“比如,我可能是个□□,而你是个侦探。或者反过来,我们可能敌对,可能合作,可能……根本没见过面。”

      中也想了想、“所以呢?”

      “所以,”太宰治转过头,对中也笑了笑。这个笑容很淡,但没再让中也觉得虚假,“我觉得,在所有可能的世界里,这一个——我差点被你的机车撞死,然后被你从海里捞起来,现在坐在你的破卡车里,听你抱怨油价——大概是最好的一个。”

      绿灯亮了,中也踩下油门,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了扬。

      “废话真多。系好安全带,下一个弯很急。”

      卡车驶入车流,汇入横滨永不停歇的脉搏。

      而在某个看不见的维度,或许真的存在无数个世界,无数个太宰治和中原中也,正在以截然不同的方式相遇、碰撞、纠缠。

      但在这个世界里,他们只是两个普通人,拥有一辆卡车,一段刚刚开始的、硌人却坚实的旅途。

      而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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