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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无重力之人1 首领中的专 ...

  •   第一章

      酒杯边缘抵着下唇的触感还在,但那杯被无数人歌颂的、一九四五年份的柏图斯滑入喉咙时,我却什么也没尝到。

      不是苦涩也不是醇香,是更彻底的“无”。

      深红色的液体在杯中静止时,表面像被冻结的湖,平整得令人心悸,我知道是我的异能在无意识间将最微小的涟漪也抹去了,连一杯酒都拒绝动荡。

      我松开手指,看着昂贵的液体泼洒在地毯上,暗色无声蔓延,边缘是一个过于规整的圆,仿佛连渗透都被重力精准计算过。

      我抬脚踩上去,湿润感从鞋底传来,像接收一条无关紧要的天气信息:温度适中,面积扩大中。

      镜子是上星期碎的。

      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像往常一样站在它面前,练习那些必须出现在脸上的表情——微笑时该牵动哪几块肌肉,愤怒时眉心的褶皱该有多深,悲伤时眼睑下垂的弧度——然后它就毫无预兆地裂开了,裂纹从中心炸开,像一朵惨白透明的花骤然绽放。

      无数碎片映出无数个我,每一张脸都空洞得一模一样。

      我蹲下来,拾起一片锋利的碎片,握进掌心。压力递增,皮肤被刺破,血珠渗出来,沿着玻璃边缘缓慢凝聚、颤抖,最终在重力的召唤下坠落,在地面溅开另一枚更小的、完美的圆。

      我看着那抹红色,等待疼痛如迟来的潮水将我吞没。

      可什么也没来。

      只有身体冷静地汇报:表皮破裂,出血量约0.5毫升,建议清理消毒,心率为我微微加快了五次搏动,像仪表盘上一次敷衍的闪烁。

      我松开手,玻璃落下,和其他碎片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这个表情,”我对着满地狼藉轻声说,“倒比较像活着的了。”

      没有人回答。血还在流,滴答,滴答,像一座走得越来越慢的钟。

      后来我去称了体重。

      电子秤的屏幕闪烁三次,最终停在“0.00”。我沉默地上去又下来,重复三次,结果纹丝不动。我搬来一箱沉重的档案压上去,读数跳成“24.0”,再抱着那箱档案站上去,数字依然固执地显示“24.0”——在它的世界里,我的质量消失了。

      医生用更复杂的仪器测量我,压力板显示我施加了八百多牛顿的力,加速测试证明我的惯性质量一如往昔,所有数据都尖叫着“中原中也”这个物体确实存在,并且沉重地作用于世界。

      可我感觉不到。

      感觉不到双脚压向地面,感觉不到心脏在胸腔里笨重地捶打,感觉不到坐下时骨骼承接体重的酸涩。我像寄居在一具过分逼真却断了神经连接的义体里,能操控,能观测,但“我”与“这具身体”之间,隔着一层越拉越远的、透明的真空。

      最清晰的证据发生在昨天。

      我命令一个脸色苍白的部下对我开枪,用训练弹,但足够快。

      子弹在离我眉心一厘米处突兀静止,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悬浮刹那,然后笔直坠地,叮当一声脆响。

      我的重力操控运行得完美无瑕,自动化,无需思考。

      部下瘫跪下去,冷汗浸湿了额发,恐惧像有实质的浓雾从他身上蒸腾起来,充满了整个房间。

      那恐惧如此鲜活,几乎带着腥甜的温度,我试图吸入它,像试图吸入色彩或声音。

      当然,失败了。

      我弯腰捡起那颗子弹,黄铜表面残留着一丝火药的余温,37.2度,在我掌心慢慢冷却到室温。

      热量流失的物理过程清晰可感,但“温暖”和“冷却”,只是两个失去了灵魂的词汇。

      “退下吧。”我说。

      他几乎是爬出去的,留下我一个人,和一屋子浓郁得化不开的、我却无法品尝的恐惧。

      于是我开始了更直接的测试。

      如果来自外部的滋味全部失效,那么疼痛——这具身体为自己拉响的最原始的警报——是否还能用?
      消过毒的手术刀划过左前臂时,触感像在切割室温下的黄油,顺滑,带着轻微的阻力。

      五厘米,深度刚好到真皮层,血瞬间涌出来,鲜红,有序,沿着皮肤纹理流淌,遵循着流体力学的每一条定律。

      我仔细观察它的路径、速度、汇聚成滴的弧度,像欣赏一场微型演出。

      痛觉信号准时抵达,一个清晰的高优先级警报:损伤发生,位置左前臂,程度二级,建议立即处理。

      我“知道”我在流血。

      但“痛”——那个应该让意识收缩、让喉咙发紧、让世界褪色的尖锐感受——没有来。它像一个被静了音的、疯狂闪烁的红色信号灯,我看得见它在闪,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第二刀,更深,第三刀,与第一道交叉。

      血滴落在地面的声音变得密集,低温从伤口开始蔓延,手指有些僵硬。

      所有变化都是物理参数,冷静地罗列在意识的表格里。

      我背靠着医疗部冰凉的金属柜坐下,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臂,像工程师观察一台出了故障的精密仪器。

      医生冲进来时,我正在心里默数心率的增幅,他脸上的表情近乎崩溃。

      “中原先生!您这是——!”

      “痛觉阈值测试,”我打断他,声音平稳得像在朗读操作手册,“初步结论:生理警报系统反应正常,但主观痛苦体验缺失,可以缝合了,用可吸收线。”

      针尖穿透皮肉,丝线拉扯,每一针的触感都遥远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我知道它在发生,但我不觉得疼。

      我只觉得……确认。

      是的,就是这个。

      这个叫“感受”的部分,确实坏掉了。

      此刻我坐在全横滨最高的地方,脚下是城市的灯火,一片流淌的、倒悬的星河。

      它们本该是温暖的,或至少是璀璨的,但现在,它们只是无数个按照坐标和亮度排列的光点,一张庞大而沉默的数据图。

      我得到了一个人所能幻想的一切:至高无上的权力、无人敢忤逆的敬畏、行动的自由、堆满酒窖的奢侈品。

      太宰用他的死,给我换来了一个完美无缺、坚不可摧、没有任何人事物能再伤害我的世界。

      一个没有他的、绝对安全的世界。

      这就是他最后的礼物。

      一个巨大的、华丽的、空无一物的金笼子。

      我抬起手,对着窗外浩瀚的灯火,缓缓握紧五指。
      遥远港口的一座灯塔,光芒突兀地、微不可察地暗了一瞬,像心跳偶然漏跳的一拍,然后恢复如常,
      我松开手。

      横滨的夜晚继续流淌,无声无息,无边无际。没有我,它也一样运转,一样明亮,一样沉重。

      玻璃窗上模糊地映出我的轮廓,我看着那道影子,嘴唇开合,吐出无人听见的字句:

      “我尝遍了世上的一切,最后得了厌食症。”

      倒影里的嘴角似乎弯了弯,一个完美而空洞的弧度。

      “——连对自己的死亡,都胃口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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