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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带着小泥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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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捡孩子简单,安置何处倒成了问题。不说羌清寂一路不用吃食就能度日,光是这孩子剩个槐叶吊命,能带上也不够造的,想来想去还是去找熟人托付。
许女乔是他下山救的第一个人,初见时她一身红装,满心欢喜嫁个如意郎君。羌清寂爱凑热闹,跟着往来宾客讨杯喜酒吃,不料婆家仗着许女乔父母离世,背后无人想吃绝户,扬言她在外偷食,败坏门风,新婚当天赶出家门,转头便另取美娇娘,流言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想要名正言顺吞并嫁妆,就得造谣女方婚前失贞。许女乔羞愤难当,不忍千夫所指,浑身狼狈跑到父母墓前哭诉,字字句句泣血椎心,情绪激动一头撞晕昏死过去。
原来许女乔母亲难产离世,父亲为添她嫁妆日夜辛劳,失足滚落山崖不知生死,次年许女乔承早年父亲订下婚事嫁人。
羌清寂怒其不争,却也不忍,拿出槐叶抵语边:“我赐你幸福。”
槐叶亮起又灭,遮住她额间血迹,等她清醒问道:“贞洁比你命还重要吗?”
许女乔头痛欲裂,断断续续回道:“不重要了……我父母死了,我也活不下了……”
“父母死了,但你能为你自己活啊!”
许女乔情绪激动起来,声音不自觉拔高:“我怎么活!我被传失了贞洁,大婚当天被赶出来……我没脸活了。”
“你没做的事为什么要认,去解释啊。”
许女乔嗤笑:“解释有用吗?我去那就是去受辱的,没有人会信一个□□说的话。”
“现在这样你甘心吗?新婚当天惨死,留你丈夫吞你嫁妆另娶?嫁妆是你父亲一点点添的,不想活也得把你父亲留的嫁妆要回来再死吧!”
“我……”
槐叶瞬间大亮,将许女乔要说的话堵回肚子里。半晌,等到她不自信问道:“……我可以吗?”
“那是你的嫁妆。”
两人谈话间,偷偷跟来地痞流氓偷瞄半天,眼见他们越靠越近,他立刻跳起来一路喊:“许樵夫孤女偷腥啦!那姘夫在墓前与她亲亲我我,不要脸!许家孤女在外偷人了,快来看啊!”
羌清寂略带歉意看了一眼许女乔,此番举动反倒把谣言坐实了。他不希望许女乔就这么死了,非必要时暴力点也可以。
人类总会呆在自己的命运里痛苦,他想改变什么。
多看了几眼,许女乔有所察觉,摸脸摸了一手的血,问道:“公子可有手帕,擦擦脸上的血。”
羌清寂左摸右掏,没摸到什么,一时脑热将衣角递过去。许女乔扑哧一笑,就着衣角简单擦了擦。
徐女乔丈夫赶来看到自然怒不可遏,破口大骂:“许女乔你个不要脸的,我果然……”
一柄剑悄然抵上了他的脖子……
后来,许女乔带走全部嫁妆,一把火烧了夫家的房子,跟着羌清寂远走他乡,另谋活路。
循着记忆,一路走到后山篱笆围成的小院外,此处临近水源,往西走四五里就是集市,是个清闲的好地方。
羌清寂敲敲外门,高喊:“有人在家吗?”
未经主人家允许,不能擅自闯入。这道理是宋还青趁他下山前,逼他学的社交礼节。
一想到宋还青就头疼,整天寸步不离逼他学各种知识,口里满是‘之乎者也’,长篇大论的,听的他云里雾里,不想学还被拿着剑威胁。那段日子真叫他过得苦不堪言,哪有逃下山自由自在,话说细算日子,好像快一年没见了。
许女乔听见后喊着‘就来’一路小跑将羌清寂迎进院内,洗手迅速沏茶递过去。羌清寂一边喝茶,一边余光看四周。最开始,他将许女乔安置在这,那时只有一间荒废的小屋,废了几天功夫才修缮好,临走时特意送了辟邪槐叶傍身。现在院前种了菜,后院种了些水稻,想来是饿不死的,就是人晒黑了点。
许女乔挠挠手背,拿起镰刀不好意思说:“恩人,我招待不周了,后院还有些麦子没割,我不想让它们烂在地里,我割完再回来。”
羌清寂道:“我来帮你吧。”
许女乔手脚麻利,左手抓紧一把稻秆根部,右手握镰刀一割,动作迅速,没几下割了大半,羌清寂有意帮忙,一弯腰怀里的孩子就滑出来了,只好一手抱着,一手扯住水稻根部拔出来,学着她的样子垒放。
没拔几下就被女乔喊住了,“恩人你连根拔起,到明年就没肥可种了。你一路奔波累了吧,快去歇息。”
羌清寂郁闷,被嫌弃了,也不想再添麻烦。左右看半天,没找到解闷的,低头一看,解闷的不就来了吗。
一路抱着一点声都没吭,羌清寂心大也忘记怀里有个孩子。带着点恶趣味,时不时戳戳脸,时不时捏捏小手,人类幼崽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不逗醒不像他性子。
终于在羌清寂再次戳他脸时,小泥巴一口咬住手指,可惜这点痛感还不如喜鹊啄他疼。他恐吓道:“再装死我就丢了你。”
小泥巴费力睁开一只眼,雾蒙蒙的。羌清寂好奇,手指扒开另一只眼,眼眶空的!
羌清寂莫名感到一丝罪恶感,为了掩饰塞了几片槐叶,轻声讪笑道:“刚刚骗你的,不丢下你嗷,乖孩子。”
小泥巴没说话,缓缓闭上眼,一脸气进短出模样。
这副死样子倒是和宋还青如出一辙,一样的死气感,给多少片槐叶都没用。不会吧,羌清寂嘀咕,他不能救活人,代价对他来说太大了。
羌清寂叹声仰天,向他祈祷的鬼魂,大同小异都是渴望活着,求他能来救救自己。等到他急忙忙赶来后,无一例外都死了,只能了却生前事,“人的生命太脆弱了。”
“小泥巴,我要是救了你,你得一辈子跟在我身后……”羌清寂顿了顿,没想好后面怎么说。
小泥巴突然吭声:“好。”
羌清寂低笑起来,求生欲比之前还强,生了逗他的意思,道:“答应这么快,以后我指东你不能往西,说什么都听?”
小泥巴道:“嗯。”
羌清寂道:“我让你现在死你愿意吗?”
小泥巴:“……”
羌清寂哈哈大笑起来,这孩子太好玩了,比那些鬼魂有趣多了。
笑半天笑够了,他才敛起笑,浑身涌上一股绿到发黑的光芒,周身凭空出现数百枚青绿色槐叶不断旋转,重叠融合,汇聚成透亮的光球,流光溢彩,煞是好看。羌清寂脸白了几分,他没在意,手撑开小泥巴眼眶,直接按在里面。光球逐渐变化成青绿色眼球,羌清寂手一盖,抬手再看与常人眼珠差别不大,颜色稍亮了几分。
孩子脸色面色回春,粉雕玉琢变可爱了,就是轻飘飘的。羌清寂手一扬,孩子被扔置空中,强烈的失重感使他张大嘴巴,等接住后再抛,往复几次,看向他眼神都变得怨念了。
羌清寂嬉皮笑脸,手不老实起来,小泥巴被戳的难受,伸手死死握住他手指:“不要。”
羌清寂道:“你刚刚不还答应我的吗?现在就反悔?”
“……”
小泥巴松开手,一脸任他摆布的表情,羌清寂恭敬不如从命,一顿揉圆捏扁,逼得眼角沁出泪才罢休。
“恩人久等了,我等会多煮些晚饭,怀里是你的孩子嘛,长得怪喜人的。”许女乔拖了一把水稻到前院,剧烈劳作让她大汗淋漓,随手抹掉脸上的汗,拿起茶壶‘咕咚咕咚’往口里灌,颇有些不羁之风。
羌清寂轻笑一声,许女乔解释道:“我一个人自在惯了。等会我去摘点菜煮粥,恩人有什么忌口吗?”
“刚救活,算我的。”羌清寂伸出藤蔓拍拍孩子背,“粮食少就给他煮点,不用煮我的,我吃不吃都一样。”
许女乔应声好,转头钻厨房忙活一阵,端出两碗菜粥糊糊,路过前院看到一堆水稻整整齐齐叠放一起。她冲羌清寂笑道:“恩人一刻也闲不住,怎么不帮我烧个火呢,刚刚差点点不着火,急死我了!”
羌清寂摇头:“这我帮不了你,我本体是树,天生怕火,一靠近烧得难受。”
羌清寂拿起一碗菜粥放到孩子面前,示意他吃,小泥巴没动,眼睛眨巴眨巴看着他。
“什么意思?不想吃?不吃这个就没有吃的了。”
“吃。”
“那你吃啊,热腾腾不好吃吗?”
“不是。”
“那吃啊。”
小泥巴依旧没动,一直直勾勾看着他。
许女乔插嘴道:“这孩子看着不大,应该是被吓到了,想让你喂他。”
羌清寂低头与他对视,“是这样吗?”
“……”
许女乔道:“你喂他试试呗。”
羌清寂想想,舀起一勺抵到他嘴边,他没张口,“怎么,你是嫌这粥不好吃?”说完吃一口继续道:“这不挺好吃的,到这份上还挑剔什么!”
羌清寂再次舀起一勺喂他嘴边,这次他乖乖吃下,没再弄幺蛾子。
许女乔在一旁乐得直笑,“孩子就是这么难带,长大就好了。”
“是挺难带的,所以我来你这了。”
“啊?你不会是想把他给我养吧?不行不要。”
“我不方便带人,一路上我不用吃喝,赶路就行了。带他我还得去找吃的,去找遮风挡雨的地方,太麻烦了。”
“难道你一路不休息?刮风下雨也不停?”
“我是天生地养的,这些我又不怕,反而是我要依靠它们偶尔滋润一下我皮肤。”
“恩人,不是我不想收留他,一是家里粮食没多少,再添上一张嘴,怕是要一起饿死;二是我年纪轻轻,带个孩子出去,怕是要传我成寡妇带个孩子在这里讨生活。”
羌清寂无奈,带上他更难救人。槐树招阴,那些人只有死了,魂魄脱体不由得往槐树飘,等他感应到时,匆忙赶去只有一具尸体和满身怨气的鬼魂等着他。
虽然没救到活人,但他认为只要他跑的再快点,说不定能救到几个。
小泥巴死死扯住他道:“我乖,别丢下我。”
当然他是例外,下山唯一一个生前就向他祈求的人,再怎么样也不能看着他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