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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琴声   第六章 ...

  •   第六章琴声

      伦敦的冬天没有尽头。
      一月。二月。三月。
      福尔摩斯站在贝克街221B的窗边,看着街上的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台,敲出一段旋律——那首不知名的民谣,他十二岁那年从旧书摊上找到的曲子。
      他已经练了三个月。
      琴弓是新的,羊肠弦,三号。琴是旧的,但音色被他调到了最佳状态。每天晚上,等华生睡了,他就坐在窗边拉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缝隙都没有。
      但他知道,没有人在窗外听。

      “你最近琴拉得多了。”华生有一天说。
      福尔摩斯没有回答。
      “而且总是同一首。”华生又说,“那首叫什么?”
      “没有名字。”
      “你写的?”
      “不是。”福尔摩斯说,“很久以前在旧书摊上找到的。”
      华生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三个月,福尔摩斯变了。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是一些很小的细节:他发呆的时间变长了,他写信的频率变高了,他有时候会看着窗外笑,明明窗外什么都没有。

      “巴斯有什么案子吗?”华生有一次问。
      福尔摩斯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问?”
      “你最近总是往巴斯的方向看。”华生说,“而且你收到过几封没有邮戳的信。”
      福尔摩斯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案子。”他说。
      “那是什么?”
      福尔摩斯没有回答。
      但他那天晚上又拉琴了,还是那首没有名字的民谣。

      信从法灵顿街那家琴行来,每两周一封,准时得像钟表。
      第一封,是他回到伦敦一周后写的。很短,只有一行字:
      “琴练了。羊肠弦很好。”
      回信三天后就到了。信封上依然没有署名,火漆上压着一把小小的提琴。信纸展开,也是只有一行字:
      “练哪首?”
      福尔摩斯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起来。
      他回:“你想听哪首?”
      她回:“你第一次拉的那首。”

      福尔摩斯拿着那封信,想了很久。
      她怎么知道他第一次拉的是哪首?那个雨夜,他在伦敦,她在巴斯。他拉琴的时候,她不可能听见。
      除非——
      除非她那天晚上在伦敦。
      这个念头让福尔摩斯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立刻坐下来写信:
      “你那天晚上在伦敦?”
      回信来得比平时快。
      “在。”
      只有一个字。
      福尔摩斯把那个字看了很久。在。她在。她那天晚上在伦敦,在他窗外某个看不见的角落,听他拉琴。

      他忽然明白那个雨夜,为什么她会画那把提琴在玻璃上。
      因为她听见过。
      她在伦敦的某个地方,听见过他拉琴,然后记住了那个音色,记住了那首曲子,然后在巴斯的那个雨夜,用一把画在玻璃上的提琴告诉他:
      我知道是你。(Iknow you.)

      福尔摩斯把那封信折好,放进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天晚上他又拉琴了。还是那首没有名字的民谣。但这一次,他拉得很慢,很轻,像是在对某个人说话。

      三月中旬,他收到一封信,和之前的不太一样。
      信封厚了一些。拆开,里面除了信纸,还有一样东西。
      一片干枯的树叶。
      福尔摩斯把树叶拿起来,对着光看。是一片普通的悬铃木叶子,被压得很平,颜色已经褪成浅褐色。但他认得这种叶子——女王广场的悬铃木,他站在下面等过的那棵。

      信纸上只有两行字:
      “树发芽了。
      琴练得怎么样了?”
      福尔摩斯站在窗边,看着那片枯叶,看了很久。

      上一次他去巴斯,是冬天,树上光秃秃的,只有雪。现在树发芽了,而她给他寄了一片去年的枯叶。
      什么意思?
      他想了很久,然后忽然明白了。

      她在告诉他:那棵树还在。那个广场还在。那扇门还在。
      她还在。

      福尔摩斯坐下来,开始写信。这一次他写了很长,写了三页纸,写了这三个月他办的案子,写的他新学的曲子,写了华生偶尔的追问,写了伦敦的雪终于停了。
      写到最后,他停了一下,然后加上一行小字:
      “琴练好了。什么时候能拉给你听?”
      他把信寄出去,然后开始等。
      一周。两周。
      没有回信。

      福尔摩斯开始坐立不安。他白天办案的时候走神,晚上拉琴的时候走神,连和华生说话的时候都会突然停下来,看着门口发呆。

      “你在等什么?”华生问。
      “没有。”
      “那封信还没来?”
      福尔摩斯没有说话。
      华生叹了口气,没有再问。

      第三周的周一,信终于来了。
      信封还是那个信封,火漆还是那把提琴。但这一次,福尔摩斯拆信的时候,手在发抖。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现在。”

      福尔摩斯看着那个词,愣了三秒。
      然后他扔下信纸,冲出门去。
      “你去哪儿?”华生在后面喊。
      “巴斯!”

      门摔上的时候,华生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茶杯。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扔在地上的信纸,弯腰捡起来,看见上面只有两个字:
      “现在。”
      华生愣了愣,然后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他说。

      巴斯在下雨。
      福尔摩斯站在女王广场的那条石板路上,没有打伞。雨把他淋得透湿,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的眼睛盯着那扇窗户。
      窗帘拉开着。
      她就站在窗边,看着他。

      隔着一整条街,隔着一场雨,隔着一整个冬天和半个春天,她就那样站着,看着他。

      福尔摩斯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她点了点头。
      他又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位置——那个雨夜他站过的地方。
      她又点了点头。
      然后他做了一个手势:他抬起手,做出拉琴的姿势。
      她看着那个手势,嘴角慢慢弯起来。然后她抬起手,在玻璃上划了一下。一道线,又一道线,三笔两笔——
      一把提琴。
      和那个雨夜一模一样。

      福尔摩斯站在那里,雨顺着他的脸往下流,但他忽然觉得,这是这辈子下过最好的雨。

      三分钟后,他站在那扇深棕色的门前,握着铜质的门环。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他敲响了门。
      门开了。
      她站在门里,穿着灰色的长裙,头发挽起来,露出那一小截苍白的后颈。她的眼睛看着他,从上到下,从湿透的头发到沾满泥点的靴子。

      “你疯了。”她说。
      “可能。”
      “淋成这样。”
      “嗯。”
      “进来。”
      福尔摩斯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把整个春天的雨关在外面。

      房间里还是那个样子。壁炉里烧着火,扶手椅前的小几上放着两杯茶,一杯已经凉了,一杯还冒着热气。壁炉台上还是那本书,还是翻扣着,还是那个位置。
      “你一直在等?”福尔摩斯问。
      “三周。”她说,“从寄出那封信开始,每天下午都在窗边站着。”

      福尔摩斯的心又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那为什么不回信?”
      她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有光。
      “因为想看你来。”她说,“不是信。是你。”

      福尔摩斯站在那里,身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但他忽然不觉得冷了。
      “琴带来了吗?”她问。
      福尔摩斯愣了一下。
      “什么?”
      “琴。”她说,“我让你带的琴。”

      福尔摩斯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外套,空空的两只手。
      “我——”
      他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跑得太急,把琴忘在贝克街了。
      他抬起头,想解释,却看见她在笑。
      不是之前那种试探的笑,不是欣慰的笑,是从眼睛里漫出来的笑,是那种“我就知道”的笑。
      “我就知道。”她说。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一定会来。”她走近一步,“也知道你一定忘了带。”

      福尔摩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走到壁炉边,从旁边拿起一个长长的盒子,递给他。
      “打开。”
      福尔摩斯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把琴。
      不是新的,但保养得很好。琴身是深褐色的,带着岁月留下的细密纹路。琴弦是新的,羊肠弦,调得刚刚好。

      “这是——”
      “我的。”她说,“很久以前买的。一直没怎么拉过,但留着。”
      福尔摩斯抬起头,看着她。
      “你让我带琴来,”他说,“然后你准备了自己的?”

      她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有认真,也有别的什么。
      “我想听你拉琴。”她说,“用我的琴。”

      福尔摩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琴。
      他把琴从盒子里拿出来,架在肩上,试了试音。琴的音色比他想象的要暖,带着一点沉郁,像是藏了很多年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想听什么?”
      她在扶手椅上坐下来,腿上盖上那条深色的毯子——和那个雨夜一模一样的姿势。
      “你第一次拉的那首。”她说。

      福尔摩斯看着她。

      窗外的雨还在下。壁炉里的火还在烧。她坐在那里,灰色的眼睛看着他,像是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把琴弓搭上琴弦。
      然后他开始拉。
      那首没有名字的民谣。他十二岁那年从旧书摊上找到的曲子。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拉过的曲子。
      但现在,他在拉给她听。

      雨声在窗外,琴声在屋里,她在看着他。
      一曲终了,福尔摩斯放下琴弓,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过了很久,她开口:
      “这首曲子——”
      “嗯?”
      “我听过。”她说。
      福尔摩斯愣住了。
      “什么?”
      “很久以前。”她说,“在伦敦。一个夜晚。有人在一扇窗户后面拉这首曲子。我站在街对面,听了很久。”

      福尔摩斯的喉咙发紧。
      “那是——”
      “那是你。”她说,“我不知道是你。那时候我还没见过你。但我记住了那个声音,记住了那首曲子。所以那天在法灵顿街,我看见你手指上的茧,听见你说话的语调,我就知道——”
      她停住了。
      福尔摩斯替她说完:
      “你知道那晚的人是我。”
      她点了点头。
      房间里安静极了。

      福尔摩斯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把琴。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那个雨夜,不是她第一次遇见他。
      那个雨夜,是她在找他。

      从那个听见琴声的夜晚开始,她就在找那个拉琴的人。她找到了法灵顿街,找到了那个翻看拉丁文手稿的年轻人,找到了那双有茧的手指。
      然后她走过去,说了第一句话。
      “硝石与硫磺的比例不对。”

      福尔摩斯把琴放下。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你知道我是谁。”他说,“从那个雨夜你就知道。”
      她点了点头。
      “你知道我追捕的人是谁。”
      她又点了点头。
      “你知道总有一天,我们会站在对立面。”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你还——”
      “还什么?”
      福尔摩斯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她的手指很凉,但很软。

      “那天晚上,”她说,“你在窗外站了一个多小时。我就在窗边,隔着玻璃看着你。你被雨淋透了,但你不走。你一直站在那里,看着我。”
      福尔摩斯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在想,”她说,“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我是谁,他会怎么做?”
      她顿了顿。

      “后来我想明白了。”她说,“不管你是谁,不管我是谁,那个雨夜,你在窗外,我在窗里。那是真的。”
      福尔摩斯握住她碰着他脸颊的手。
      “然后呢?”他问。
      她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像是藏着一整个春天。
      “然后?”她笑了,“然后你来了。带着我的琴,拉着那首我找了一整年的曲子。”
      她把他的手握紧。
      “然后就是现在。”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扇窗户上,把玻璃上的水痕映成细细的金线。
      福尔摩斯站起来,把她也拉起来。

      他们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女王广场。悬铃木真的发芽了,嫩绿的小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下次,”他说,“我带我的琴来。”
      她转过头,看着他。
      “两把琴,”她说,“能拉什么?”
      福尔摩斯想了想。
      “二重奏。”他说,“我找谱子。”
      她笑了。
      不是试探的笑,不是欣慰的笑,是从眼睛里漫出来的笑,是那种“我等你说这句话等了很久”的笑。
      “好。”她说。

      “第六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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