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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家宴
石承宁出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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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承宁出院这天,一分钟也没有耽搁。
早上八点办的出院手续,八点二十他已经站在医院门口等出租车。沈小蒙乖巧地站在旁边,只是叮嘱他悠着点。出租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一个地址。
湖景雅居。这个小区他太熟了。当年医院和开发商一起搞的集资建房,住的都是医院职工。他从小在这儿长大,每一棵树都认识,每一个拐角都走过。
“小宁回来啦?”
一个阿姨拎着菜篮子走过来,笑眯眯地看着他。
“李阿姨。”他叫了一声。
“好几年没见了,在韩国怎么样?听说那边整容可发达了,你学这个是吧?”
“嗯,还行。”
“你妈天天念叨你,快回去看看。”
“哎。”
他往前走。
“小宁回来啦?”
又一个叔叔在遛狗。
“张叔。”
“瘦了啊,是不是那边吃不惯?”
“还行。”
他一路喊着叔叔阿姨,一路往里走。那些脸他都认识,那些问候他都会答。走了大概五分钟,走到那栋楼前,走到那个单元门口,走到那扇门前。
他站了两秒。
然后掏出钥匙,打开门。门里飘出饭菜的香味。他走进去,看见他妈正在往桌上端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芦蒿,还有一个汤。满满一桌,四个人都吃不完。
他妈看见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扫到他空空的双手,然后移开。
“回来了?”
“嗯。”
“洗手,吃饭。”
她把最后一道菜放下,在桌边坐下来。石承宁去洗手,回来在她对面坐下。筷子摆好了,碗里盛好了饭,他妈却没有动筷子。他看着那桌菜。每一道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
“吃吧。”他妈说。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他妈还是没动,只是看着他。气氛很安静,安静得有点闷。
“行李呢?”他妈忽然问。
他嚼排骨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次回来没带什么行李。”
“留在那个姑娘那儿了?”
他放下筷子,抬起头。
“妈。”
“我问你话呢。”
他妈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个眼神他太熟悉了——压着东西的眼神,和那天在病房里一模一样。
“为什么回来?”他妈问。
他不说话。
“在韩国待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回来?”
他还是不说话。
“遇到那种事,为什么不跟家里说?”
他妈的声音开始有点抖,但还是压着。
“那个姑娘是谁?为什么在那种时候跟你在一起?为什么你住院是她守着?她是你什么人?”
“妈——”
“我问你话呢!”
他妈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她站起来,手撑在桌子上,看着他。
“你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为什么会有人捅你?为什么会和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在一起?你到底在韩国干了什么?”
石承宁看着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学位呢?”他妈问,“拿到没有?”
他不说话。
他妈盯着他,等着。
“没有。”他说。
那一瞬间,他妈的脸变了。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一种他看不懂的表情。她站在那儿,看着他,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然后她动了。她抓起桌上的碗,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米饭洒了一地。接着是盘子,碟子,汤碗——她一个一个抓起来,一个一个摔下去。摔完一桌,又去厨房拿,摔完了再拿。石承宁坐在那儿,没动。
“我养了你二十多年!”
他妈的声音开始失控了,一边摔一边喊。
“我一个人!我一个人把你养大!你知道我吃了多少苦吗?你知道我受了多少气吗?”
又一个盘子碎了。
“你爸当初说,女人带不好孩子,让我把你留给他!我说我能!我一个人也能把你培养成才!”
她停下来,喘着气,看着他。
“我要让他看看,他不要的那个女人,能把儿子培养成什么样!比他更牛逼的外科医生!三甲医院的教授!让他后悔一辈子!”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
“你倒好!你跑韩国去了!你学什么整容!你还不拿学位!你还在那种地方被人捅!”
她忽然冲过来,抓住他的胳膊,往外拽。
“走!你跟我走!”
“妈——”
“走!咱们一起跳下去!让你爸看看,他当年不要的母子俩,现在是什么下场!”
石承宁被她拽着,踉跄了两步。他看见她眼睛里的东西——不是疯狂,是绝望。那种压了二十年,今天终于压不住了的绝望。
他反手抱住她。
“妈。”
她在他怀里挣扎,但挣不开。
“我死。”他说,“我该死。”
他妈的挣扎慢下来。
“但是你得活着。”
他妈不动了。她靠在他怀里,肩膀在抖,她在抽泣。
过了很久,很久。
他松开她,跪下来。膝盖磕在地上的碎瓷片上,他没管。他就那么跪着,抬头看着她。
“我考。”他说,“我在国内考研,考博,进三甲医院。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他妈站在那儿,低头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眼眶红着。
“你说的。”
“我说的。”
她没再说话。她转过身,走到沙发那儿,坐下来。
石承宁从地上站起来,拿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走了。”
门关上了。他妈坐在沙发上,没动。
坐了不知道多久。她站起来,想收拾那一地的狼藉。她突然发现自己衣服上沾染上了一片血渍。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冲出门去。她跑出单元门,跑过那条小路,跑向小区门口。她跑得很快,五十多岁的人了,从来没跑这么快过。
她看见他了。他走得很慢,很慢。一只手按在肚子那儿,背微微弓着,一步一步往前挪。那个背影她太熟悉了,从小看到大,但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让她觉得陌生。
“小宁——”
她刚要喊出口。
“陈老师!”旁边有人叫她。是隔壁单元的张阿姨,笑盈盈地走过来。
“哎呀陈老师,好久不见!你家小宁回来啦?我刚才看见他了,瘦了是不是?在韩国那边——”
他妈的手停在半空中。那只刚要举起来、刚要喊出声的手,慢慢放下来,挡住那块被血侵染了的地方。
“嗯。”她说,眼睛还看着那个走远的背影,“回来了。”
“你这急匆匆的干嘛去?买菜啊?一起啊,我知道今天菜场——”
“你先去。”她说,“我一会儿就来。”
张阿姨挥挥手,走了。
他妈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她没有再喊。她只是站着,看着那个方向。很久。
石承宁推开门的时候,沈小蒙正在厨房煮面。她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不回来吃饭吗?”
“吃完了。”他说。
沈小蒙看着他的脸。那张脸白得不太正常,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你怎么了?”
“没事。”他往厕所走,“我待会儿出来。”
门关上了。
沈小蒙站在厨房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水龙头的水声,然后是什么东西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很轻的、压抑着的闷哼。她想去敲门,又没去。等了很久,他出来了。脸色还是白,但汗没了。他看了她一眼,说:“面好了吗?我饿了。”
那天晚上,他吃了一大碗面,然后早早睡了。
第二天早上,沈小蒙起来倒垃圾。看着透明垃圾袋里有缝合包的包装盒。她立刻打开垃圾。针头、纱布、带血的棉球、用过的缝合包。全都包得好好的,藏在垃圾袋最底下。她蹲在那儿,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她想起昨晚厕所里的水声。想起那些压抑的闷哼。想起他出来时那张白的脸。想起他吃了那一大碗面,然后早早睡了。
他自己缝的。
没有麻药,没有护士,没有无菌环境。他一个人,在厕所里,给自己缝的。她蹲在那儿,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她和他住在一个屋檐下。她离他只有一墙之隔。她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她把垃圾袋重新系好,扔进垃圾桶。站起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他们住的那扇窗户。窗户里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