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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DNR
第二天,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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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石承宁在医院差点晕过去。事情是从一场DNR开始的。DNR,Do Not Resuscitate,放弃心肺复苏。那个病人三十多岁,车祸后脑损伤,昏迷了两个月,今天早上突然恶化。
石承宁冲进去的时候,心电图已经开始拉直线。
他站在床边,看着那个病人。
很年轻的一张脸,剃光了头发,头上缠着绷带。闭着眼睛,嘴唇微张,胸口还在一起一伏。
然后不动了。
护士在旁边小声说:“石医生,家属签过协议的。”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但他还是伸出手,按在那个病人的胸口上。一下,两下,三下。旁边有人拉住他。
“石医生!”
他甩开那只手,继续按。
他在按什么?
他知道那个病人救不回来。他知道家属签过协议。他知道所有的规矩,所有的流程,所有的“应该”。
但他还是按。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喊主任。再然后,主任来了,把他拽开,推出去。
走廊里,主任看着他,似乎是有点生气了。
“所有的病人都签过DNR协议,你不知道?”
他知道。
“你这样会让家属怎么想?让别的病人怎么想?”
他没说话。
“那个病人救回来也是植物人。他家属已经放弃了,你凭什么?”
石承宁忽然抬起头。
“可是他还那么年轻。”
主任愣了一下,接着说:“你还需要点时间适应我们这里。”
石承宁站在那儿,靠着墙,脸色比墙还白。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还那么年轻”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想起那张脸,剃光了头发,缠着绷带,闭着眼睛。很年轻的一张脸。跟他差不多年纪。也许还有父母。也许还有爱人。也许还有没做完的事,没说完的话,没见完的人。
然后就没有了。
就这么没有了。
主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石承宁站在原地,看着走廊尽头。尽头有一扇窗,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上落成一块亮斑。有灰尘在光里飘,飘得很慢,很轻。
他忽然觉得很累。
累到站不住。
他往后靠了靠,墙是凉的,硌着后背。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在往下滑。滑得很慢,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打着旋儿,不知道要落在哪里。
然后他被人抱住了。
不是扶,是抱。
整个人被抬了起来,抱进一个怀里。那个怀抱很热,有汗味,有洗衣液的味道,有人味。
他睁开眼睛,看见朴孟查的脸。
朴孟查低头看着他,眼睛里有血丝,有眼泪,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他把他抱得很紧,紧到硌得慌。
“别读了。”
石承宁张了张嘴。
“别结婚。”
朴孟查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他把脸埋进石承宁的颈窝里,嘴唇贴着他的皮肤,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别不要我。我不想发疯。”
石承宁抬起手,放在他背上。
“好。”
朴孟查僵住了。石承宁也看着他的眼睛,他也回望着他。然后朴孟查发现石承宁的瞳孔在慢慢失焦,人在一点一点脱力。他紧张地大喊:“张护士,快,快拿一支葡糖糖。”说着弯腰,把整个人公主抱地捧起来,疾步向休息室走。
“现在感觉怎么样?”
“没事儿了,可能昨晚没睡好。让大家担心了。”人群散去后。朴孟查关上了休息室的门。
他没说话,只是握住石承宁的手,放下自己的鼻子下,细细地嗅。
“吓到你了?”
“嗯!“怕的要死!”
朴孟查低头,把脸埋进他肩膀里。
石承宁也没多少力气,半躺在那儿,任他抱着。过了好久,久到走廊里的人都不见了,久到护士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碌,久到阳光从地板上移开,落在墙上。
朴孟查才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石承宁,眼睛红红的。
“你说的。”他说。
石承宁点点头。
“你说的不结婚。”
石承宁又点点头。
朴孟查终于在他的眼睛里找到了他想确认的东西。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走。”
“去哪儿?”
“吃饭呀。还想低血糖?”
石承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淡,淡得像刚才落在地上的阳光。但朴孟查看见了。
他握紧他的手腕,往外走。
石承宁被他拉着,走了几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该是时候,把那罐还没来得及喝的柠檬茶还给沈小蒙了。
石承宁在楼下站了很久。
他抬头看那扇窗。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朴孟查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跟上来。
“我上去了。”石承宁说。
朴孟查点点头。
石承宁转身往楼里走。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到那扇门前,站了两秒,掏出钥匙。
门开了。
沈小蒙坐在床边,听见动静,抬起头。
她看见他进来,笑了一下。
“回来了?”
石承宁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沈小蒙看着他,那个笑慢慢淡下去。
“有事?”
石承宁点点头。
沈小蒙把手机放下,坐直了。
“你说。”
石承宁张了张嘴。他站在那儿,低着头,看着地板。
“小蒙,我不是能托付终身的人。”
沈小蒙没说话。
“我收入不高。资质也很平平。不出什么意外一辈子都会是个小医生。”他顿了顿,“我当时在韩国的时候,也抱着学技术, 回国挣大钱,成名医的幻想。我不知道这些幻想,是不是也让你对我抱有过期待。”
沈小蒙看着他。
“多少有点儿吧。”
过了很久,她开口。
“我就是一个人拼得太累了,看不到希望。突然认识了一个医学院的高材生,把希望转移到了别人的身上。很傻吧?”
石承宁抬起头。
“不傻。如果有一个能依靠的肩膀,我也想靠一靠。对不起,我没有那份能力和心力成为你的依靠。”
沈小蒙的声音很平静,“在韩国的时候就知道,你爱的是朴孟查。”
石承宁有点吃惊,她这么早就感觉到了。
沈小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以为等我们结婚了就好了,等我为你生一个宝宝就好了。”
她顿了顿。
“我错了。”
石承宁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一直也没想了解我。”沈小蒙看着他,“这么多年了。”
她的声音终于颤了一下。
“你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不知道我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我为什么整容。不知道我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在想什么。”
石承宁的喉咙发紧。
“你只知道,”沈小蒙说,“我不会拒绝。我没有勇气先开口说再见。”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墙角放着一个行李箱。她蹲下去,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叠着衣服。毛衣、裤子、外套,一件一件,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个小包,装着护肤品、充电线、身份证。
“我其实早就收拾好了。”她说,“你每次看见我从柜子里拿衣服,其实都是从行李箱里拿的。”
石承宁看着她。他忽然想起来,这几个月,她确实没开过柜子。每次拿衣服,都是从墙角那个行李箱里。
“我一直在等你。”沈小蒙说,“等你跟我说,我们好好过。或者等你跟我说,我们算了吧。”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回来?”
石承宁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回来跟我分手?”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只是看着他。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你知道我每天看着那个行李箱,想着今天会不会是最后一天,那种感觉吗?”
石承宁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对不起。”
沈小蒙看着他。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
沈小蒙低下头,看着那些衣服。看了一会儿,她伸手,把拉链拉上。她站起来。
石承宁也站起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整容吗?”她问。
石承宁没说话。
“我想摆脱过去的自己。”沈小蒙说,“我不喜欢我自己。”她的声音很轻。
“我不喜欢那个不会拒绝的自己。不喜欢那个明明知道别人不喜欢我,还要往上贴的自己。不喜欢那个等了这么多年,还在等的自己。”
她看着他。
“我想变成另外一个人。一个可以说不的人。一个有勇气先走的人。”
石承宁伸出手,想碰她的肩膀。她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悬在空中,然后慢慢放下来。
沈小蒙拉开门,示意他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朴孟查走过来牵住他的手,塞入自己的风衣口袋。其实爱一个人可能会很累,但可以累得毫不费力。
楼上的沈小蒙倒掉了冰箱里所有的柠檬茶,下水道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只有冰块还卡在下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