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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最后一课 新病人是下 ...

  •   新病人是下午送来的。
      石承宁正在写病历,护士站那边喊了一声,他抬起头,看见平车从走廊那头推过来。他站起来走过去,习惯性地去看床头卡。
      然后他愣住了。
      姓名栏里写着三个字:周建成。
      他认识这个名字。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瘦,黄,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跟他记忆里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
      但那是周建成。他高中三年的班主任。
      “石医生?”护士在旁边叫他。
      石承宁回过神,接过病历本,翻开。
      肺癌晚期。全身多发转移。家属签字放弃治疗,只做临终关怀。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字。
      “周老师。”他试着喊了一声。
      平车上的男人动了动眼皮,没睁开。石承宁把病历本合上。
      “……推三床。”他说。
      周建成是在第三天才认出他的。
      那天石承宁去查房,站在床边量血压。周建成闭着眼睛,忽然开口。
      “石承宁。”
      石承宁的手顿了一下。
      周建成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浑浊了,但里面有一点光。
      “是你吧?”
      石承宁赶忙说:“是,周老师。是我。”
      周建成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动了动就没了。
      “你变了不少,”他说,“但我认得。”
      石承宁把血压计收起来。
      “周老师。”
      周建成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当医生了?”
      “嗯。”
      “好。”周建成点点头,“好。”
      然后他又闭上眼睛。
      石承宁站在床边,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起周建成年轻时候的样子。高一开学第一天,周建成站在讲台上,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他说,我姓周,你们叫我周老师就行。他说,高中三年很重要,决定了你们上什么大学,学什么专业,以后干什么工作。他说,所以这三年,你们要拼命学。
      那时候他们都信。
      拼命学。
      拼命考。
      拼命往那条路上挤。
      他挤了十几年。
      现在周建成躺在他负责的病房里,瘦得脱了形,等着死。他想起周建成年轻时候的白衬衫。那件白衬衫现在在哪儿?

      之后几天,石承宁每天去查房,都会在周建成床边多站一会儿。有时候量血压,有时候换药,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站着。周建成有时候醒着,有时候睡着。醒着的时候就说几句话。
      “还在读书吗?”有一天周建成问。
      石承宁说:“在准备考研。”
      周建成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说:“我女儿也在考研。”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考两年了,”周建成说,“今年第三年。”
      石承宁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建成闭上眼睛。
      “我跟她说,别考了,工作吧。她不听。”
      石承宁沉默着。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时间很多。”周建成说,“其实不多。”
      那天晚上,石承宁回到住处,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他想起他妈说的话。考上研究生,进三甲医院,好好工作,好好过日子。
      他想起朴孟查说的话。别读了,别结婚,别不要我。
      他想起沈小蒙说的话。你一直也没想了解我。
      他想起周建成说的话。时间其实不多。
      他不知道该听谁的。
      他只知道,他累了。

      那天晚上,周建成的病情突然恶化。
      石承宁冲进去的时候,心电监护已经在报警。周建成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胸膛起伏得厉害,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挣。护士在准备抢救设备,石承宁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脸。周建成忽然睁开眼睛。他看见石承宁,嘴唇动了动。石承宁低下头,凑过去。
      “人……不可能永远年轻。”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口气,随时会散掉。
      石承宁没动。
      “最美好的时光……你想怎么过……”
      周建成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和谁过。”
      石承宁的鼻子开始有点发酸。
      周建成的手动了一下,像是想抬起来。但没抬动。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书……永远在那里。”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
      “但人生……太短了。”
      他停了一下,攒了攒力气。
      “体力……精力……不允许你……追那些……”
      他没说完。
      心电监护的报警声更尖了。护士在旁边喊“石医生”。石承宁站在那儿,看着周建成的眼睛。那双眼睛也看着他。然后,慢慢地,里面的光暗下去。心电监护变成了一条直线。护士开始做心肺复苏。石承宁站在旁边,一动不动。他看着那条直线,看着周建成的脸,看着他闭上的眼睛。那张脸很平静。比这段时间里任何时候都平静。
      他想起周建成说的话。
      “人不可能永远年轻。”
      “最美好的时光,你想怎么过,和谁过。”
      “书永远在那里。”
      “但人生太短了。”
      他想起那个穿白衬衫的周建成。
      想起他站在讲台上,说“你们要拼命学”。
      想起那些年,他们拼命学,拼命考,拼命往那条路上挤。
      挤了十几年。
      然后呢?
      然后周建成躺在这里,死了。
      然后他站在这里,看着那条直线。
      他不知道该想什么。
      他只知道,他忽然想问一个问题。
      那条路,真的对吗?

      拼命学,拼命考,拼命往上爬。考上高中,考上大学,考上研究生。进大医院,评职称,买房子,结婚生子。一步一步,按部就班,像工厂流水线上的产品。这是谁规定的?父母规定的。老师规定的。社会规定的。所有人都说,你应该这样活。
      但周建成刚才说的不是这样。
      周建成说的是:最美好的时光,你想怎么过,和谁过。
      不是“你应该”。
      是“你想”。
      石承宁站在那儿,看着那条直线。
      护士还在按。一下,两下,三下。
      他忽然开口。
      “停吧。”
      护士抬起头看他。
      “家属签过协议的。”他说。
      护士的手停下来。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还在响,滴——滴——滴——,一声一声的,拉得很长。
      石承宁走过去,把监护仪关掉。
      声音停了。
      病房里彻底安静了。他站在床边,看着周建成。
      那张脸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但很平静。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电影里的。《入殓师》里的一句台词。
      “后会有期!”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遍。
      “后会有期,周老师。”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去。

      走廊里很亮,日光灯照得人眼睛疼。护士从他身边经过,病人家属从他身边经过,推床从他身边经过。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想起那条直线。想起周建成的眼睛,慢慢暗下去。想起他说的话。
      “体力,精力,不允许你追那些美好。”
      他现在二十多岁。还有体力,还有精力。
      但他追的那些,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等到躺在病床上的那天,才问自己这个问题。
      他走出去。
      朴孟查在楼下等他。
      看见他出来,朴孟查发现他有一丝的异样。
      “怎么了?”
      石承宁没说话。
      他只是走过去,站在朴孟查面前。
      朴孟查看着他。
      “你脸色不对,”他说,“出什么事了?”
      石承宁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朴孟查更愣了。
      “你……”
      “走吧。”石承宁说。
      “去哪儿?”
      石承宁没回答。
      他只是紧紧地握着,往外走。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车灯扫过他们身上,又很快消失。
      朴孟查被他拉着走了一段,忍不住又问:“到底怎么了?”
      石承宁停下来。
      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朴孟查。
      “我高中的班主任,”他说,“今天走了。”
      朴孟查愣了一下。
      “肺癌。”石承宁说,“在我负责的病房。”
      朴孟查没说话。
      石承宁看着地面。地面上有他和朴孟查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他跟我说了几句话。”石承宁说。
      “说什么?”
      石承宁想了想。
      “人不可能永远年轻。最美好的时光,你想怎么过,和谁过。”
      他抬起头,看着朴孟查。
      “书永远在那里。但人生太短了。”
      朴孟查看着他。
      “他说,体力,精力,不允许你追那些美好。”
      石承宁的声音很平静。
      “我不知道我追的那些,是不是美好。”
      他顿了顿。
      “我也不知道我想追什么。”
      朴孟查站在那儿,看着他。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那你现在想干什么?”朴孟查问。
      石承宁想了想。
      “不知道。”他顿了顿。
      “就……不想看书了。”
      朴孟查愣了一下。
      “不想考研了?”
      “不知道。”
      “一个老师,老师!让你不要读书了?”朴孟查觉得不可思议。这话怎么听都只能是他的台词呀。被一个高中老师抢了?
      石承宁看着远处。
      远处有几盏灯,红的绿的,明明灭灭。
      “我现在就想……”他说,“跟你待一会儿。”
      他举起十指相握的手,展示给朴孟查看。朴孟查握得更紧了一些,没松开。那只手很大,很温暖,很有力量。
      他们站在路灯底下,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石承宁忽然说。
      “他年轻的时候,穿白衬衫。”
      朴孟查没听懂。
      “我高一开学,他穿白衬衫站在讲台上。”石承宁说,“头发梳得很整齐。让我们拼命学。”
      他顿了顿。
      “后来他死了。”
      朴孟查握紧他的手。
      “我知道我以后也会死。”石承宁说,“但我不知道我死的时候,会不会后悔。”
      他看着朴孟查。
      “我不想后悔。”
      朴孟查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石承宁拉进怀里。石承宁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把头靠在朴孟查肩膀上。
      夜风还在吹。远处有车开过,灯光扫过他们身上,又消失。他们就这么站着。
      很久。
      石承宁闭上眼睛。他想起那条直线。想起周建成的眼睛。想起他说的话。他不知道他想怎么过。但他知道,他现在不想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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