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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同在屋檐下
新诊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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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诊所开在九老区一栋写字楼的三层,电梯门一开,正对诊所大门,朝向挺好。石承宁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前台边上,有点愣神。设备全是新的。麻醉机、吸脂机、激光仪,一台台摆在那儿,塑料膜还没撕干净,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的光。他走过去,手指在操作台的边缘摸了一下,一点灰都没有。
“看看吧。”带他的姜医生站在旁边,语气很淡,“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
姜医生四十出头,据说是朴孟查托了好几层关系请来的,之前在别的诊所带了十几年学生。他对石承宁的态度说不上热络,但也算不上冷淡——就是那种“看在某人面子上”的客气,不多不少,刚刚好。
石承宁点点头,开始一样一样地看。
他看得很慢。每台机器都要绕一圈,看看型号,看看出厂日期,看看操作面板上的按钮布局。有些机器他在金院长那儿见过,但那是老款,按键都磨得看不清字了;有些他只在资料里读到过,现在就这么摆在他面前,伸手就能碰。
姜医生在旁边等着,偶尔说一句:“这台是上个月刚到的,还没人用过。”
石承宁“嗯”了一声,没接话。但他的手指在那台机器的外壳上多停了两秒。
第一个月过得很快。
和在金院长那里打工不同,石承宁只要没课的时候往这边跑。有时候上午的课一结束,他连饭都不吃,直接坐地铁过来,到诊所已经下午两点了。有时候下午有课,他就早上八点过来,练到十二点半,再匆匆赶去学校。
姜医生对此没说什么。但石承宁注意到,每次他来的时候,操作间的灯都是亮的,机器都是预热好的。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有人把他的时间表背下来了,提前做好了一切准备。
“你这手法不对,”有天下午,姜医生站在他身后看他操作模拟器,忽然开口,“往外抽的时候别抖,稳一点。再来一遍。”
石承宁愣了一下,然后照做。
“还抖。”
再来。
“好点了。再来。”
再来。
那天下午他重复了同一个动作三十七遍。到最后手都麻了,但姜医生点了点头,说:“行了,就这样。”
石承宁松了口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但心里清楚,那三十七遍下来,肌肉记住了点什么。后来他发现,这就是姜医生的风格。不废话,不闲聊,但该指点的都会指点。有时候他盯着仪器发愁,琢磨半天不知道怎么下手,一转头,姜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旁边,伸手按了一个按钮,说:“先校准。”
有时候他做完一台模拟手术,正在复盘哪步没做好,姜医生路过,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切口角度太大,下次小两度。”
从不倾囊相授,但也从不藏私。
石承宁知道,这是看在谁的面子上。
朴孟查来得不算勤。
一周大概两三次,有时候下午,有时候快关门的时候。他来也不进操作间,就在前台那边的沙发上坐着,看手机,或者跟护士姐姐聊两句。偶尔石承宁出来倒水,能看见他坐在那儿,两个人对上一眼,点个头,就各自干各自的了。
但石承宁知道他在。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隔着好几面墙,明明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但他就是知道。有时候操作到一半,忽然想出去看看,又觉得没理由,就硬生生忍住了。
有一天下午,他正在练吸脂机的操作,护士姐姐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柠檬茶。
“给你的。”她笑眯眯地放在桌上,“有人让我送的。”
石承宁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那杯柠檬茶。透明的杯壁上凝着水珠,冰块浮在淡黄色的茶汤里,两片柠檬沉在杯底。吸管是那种粗的,适合喝带果肉的饮料。看着那个熟悉的商标,石承宁会心一笑,都开这儿来了。
他抬头往门口看,护士姐姐已经走了。门虚掩着,外面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端起那杯柠檬茶喝了一口。凉的,酸甜的,和国内口味一样——茶底不涩,糖放得不多不少,柠檬的清香在嘴里化开。
他握着那杯茶,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喜欢喝柠檬茶这件事,跟谁说过吗?好像没有。但那个人知道了。
还有一次,他加班加到太晚——说是加班,其实就是练上瘾了忘了时间。出来的时候发现外面下雨了,他没带伞,站在大堂门口发愁。手机响了一声,朴孟查的消息:
“往右看。”
他往右看。朴孟查的车停在街边,车灯闪了两下。
石承宁犹豫了一秒,然后跑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朴孟查没说话,只是发动车子,往他住的方向开。
车里很安静。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着,发出单调的“咯吱咯吱”声。石承宁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今天练什么了?”朴孟查忽然问。
“吸脂机。”
“会了?”
“还差点。”
朴孟查“嗯”了一声,没再问。
车停在他家楼下的时候,雨还没停。石承宁推开车门,又停住,回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没伞?”
朴孟查没回答。他只是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上去吧,”他说,“早点睡。”
石承宁站在雨里,看着那辆车开走,尾灯在雨幕里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他浑身都湿了,但站了好一会儿才上楼。
一个月下来,石承宁算了算自己学到的东西,有点恍惚。新的操作手法,三套。以前在金院长那儿只见过演示,现在自己上手练了不下五十遍。机器操作规范,四台。每台的性能、参数、注意事项,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来。应急处理流程,两种。姜医生亲自示范的,说万一出了状况就这么办。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小技巧——切口怎么选角度恢复最快,麻醉剂量怎么根据体质微调,术后护理怎么让客人觉得贴心又不显得殷勤。他算了算,这一个月学到的,比在金院长那儿一年都多。姜医生不带着做,他只看着你做。做错了,他点一句;做对了,他什么都不说。但就是那一两句的,顶得上别人说十句。更重要的是,这里的时间完全配合他。他什么时候来,机器就是热好的;他什么时候走,没人催他。有时候他下课赶过来已经下午四点了,姜医生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该指点指点,该示范示范,一句废话都没有。
石承宁知道,这是朴孟查的面子。
那个人坐在前台那边的沙发上,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偶尔出现一下,姜医生就知道该教多少,护士姐姐就知道该送杯柠檬茶。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不习惯被人特殊照顾。从小到大,他都是靠自己——考学靠自己,出国靠自己,连那些偷偷摸摸练手的日子,也是靠自己。忽然有人给他开了一条路,还一路给他打着伞,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但那些柠檬茶,他喝了。那趟顺风车,他坐了。那些看在某人面子上才有的指点,他也一一收下了。
有一天晚上,他练到快十点——下午有课,他来得晚,想多补点时间。整个诊所就剩他一个人,操作间的灯亮着,外面黑漆漆的。他练完最后一组动作,关了机器,坐在椅子上发呆。桌上还有半杯剩下的柠檬茶。下午护士姐姐送的,说是“有人让送的”。冰块早就化了,柠檬片沉在杯底,茶汤变得有点浑浊。但他没舍得扔,一直放着。
他拿起那杯柠檬茶看了看,又放下。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朴孟查的消息。
“还没走?”
他愣了一下,打字回:“你怎么知道?”
对方没回。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没看见人,但他还是盯着那片黑漆漆的夜色看了好一会儿,心跳得有点快。
后来他关灯下楼,走到大堂门口,看见朴孟查的车停在那儿。车门从里面打开。石承宁站在雨里,看着那个打开的车门,愣了两秒。然后他走过去,坐了进去。车里很暖。朴孟查没说话,只是发动车子,往他住的方向开。雨刷咯吱咯吱地响着。石承宁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路灯,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熟悉。他想了想,这已经是第四次了。
第四次坐这辆车。第四次被这个人送回家。第四次——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想什么呢?”朴孟查忽然问。
石承宁回过神,随口说:“在想明天什么时候能来。教授突然调了课,可能得四点以后。”
朴孟查“嗯”了一声。
车停在他家楼下的时候,雨小了一点,变成蒙蒙的细雨丝。石承宁推开车门,这次他没急着下去。
“谢了。”他说。
朴孟查看着他,嘴角翘了翘。
石承宁下了车,站在雨里看着那辆车开走。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他转身往楼道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有点快。不知道为什么。
他想起刚才车里那一眼——朴孟查看他的那个眼神,只有一秒,但他记住了。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不疼,但留下了点什么。他继续往楼道走。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
有天,石承宁去取材料,路过院长办公室,门没关严。里面一个老年男人的声音,一字一句,扎进他耳朵里。那声音冷得像冰:
“你们这帮朝鲜族,当年跑去中国,现在又跑来韩国。身份不三不四。别真把自己当主人。一群吃里扒外的东西。”
站在对面的是朴孟查。石承宁断定那个骂人的就是朴社长。
石承宁从没见过朴孟查那样——背挺得笔直,却浑身紧绷,指节捏得发白,一句话不敢回,一声不敢吭。门外的石承宁觉得气血上头,如果朴社长胆敢说一句侮辱中国的话,他就冲进去。他同时也第一次意识到:朴孟查再狠,在朴社长面前,也只是条不能反抗的狗。
朴社长继续扔刀子,句句往最痛的地方戳:
“你妹妹不是想当练习生吗?我现在就把她从名单里踢掉。雪藏她、毁了她、送她去卖酒,一句话的事儿。那么多小姑娘为了这个机会,干了什么,你不知道?她是不用做这些,你个当哥哥的总得明白吧。”
朴孟查一声不吭。
“你给我记清楚:你们全家的命,你妹妹的梦,都在我手里。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空气静得可怕。
朴孟查的喉咙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我知道了。”
没有反抗,没有怒视。只有被碾碎的尊严。
石承宁站在门外,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他一直怕朴孟查,怕他阴、怕他算计、怕他狠。可这一刻,他只看见一个被人踩着脸羞辱、连家人都护不住的人。和自己一样。无根基、无依靠、在异国他乡,任人拿捏。
朴孟查从办公室出来时,一眼就看见石承宁。
四目相对的瞬间,朴孟查眼底的狼狈、屈辱、脆弱,来不及藏。他别过脸,声音沙哑,却还在硬撑:“别多想。” 石承宁没说话。但心里那道墙,轰一声,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