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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阴沟里的光 第一章阴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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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阴沟里的光
深秋的风是带着针脚的,从教学楼两侧的窄巷里钻进来,刮在皮肤上,凉得人一缩。沈知意抱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贴着走廊最外侧的墙壁走,脚步轻得像不存在,连呼吸都刻意放浅,仿佛稍微重一点,就会惊扰这片他从未真正融入过的热闹。
他的校服是去年的尺码,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发青的手腕,布料被洗得薄透,领口磨出一圈毛边,手肘处还有一道洗不掉的浅灰印子——那是上学期被人推倒在水泥地上蹭出来的,他没敢告诉父母,也没敢要新的。对他来说,衣服能遮体、不显眼,就是最好的状态。
他永远低着头。
目光永远钉在自己脚尖前那一小片灰白的地砖上,从不抬头看人,不主动说话,也不参与任何人群的聚集。
班里的人习惯了他的透明。
老师习惯了他的沉默。
连走廊里巡逻的保安,都很少注意到这个瘦得一阵风就能吹走、安静得像影子一样的少年。
沈知意也习惯了。
习惯了被忽略,习惯了被遗忘,习惯了把自己藏在所有光亮照不到的角落。
因为他的家,从来没有光。
那是一片永远沉在阴沟里的地方。
老式居民楼最阴暗的一层,终年不见阳光,墙壁泛黄发霉,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油烟、霉味与廉价烟草混合的沉闷气息。每天天不亮,父母的争吵就会准时炸开。
“又催债!又催债!这日子到底怎么过!”
“还不是怪你!当初非要乱投资,现在全家跟着你喝西北风!”
“怪我?你少推卸责任!要不是为了养孩子,我能欠这么多钱?”
孩子。
指的就是他。
从记事起,沈知意就活在“负债”两个字里,活在父母日复一日的指责、抱怨、互相撕咬里,活在“你是累赘”“你是负担”“你要赎罪”的精神枷锁里。
父母从来没有给过他一句温柔,一次拥抱,一点像样的关心。他们给他的只有命令、打压、控制,和一条刻进骨血的生存规则:
不准花钱,不准撒娇,不准生病,不准哭,不准给家里丢人。
必须拼命学习,必须考第一,必须出人头地,必须替家里还债。
他的童年没有玩具,没有零食,没有新衣服,没有属于自己的小空间。他的房间是阳台隔出来的一小块,窄得只能放下一张小床和一张破旧书桌,夏天闷热,冬天阴冷,连一盏稍微亮一点的台灯,都被母亲骂“浪费电”。
他从小就学会了察言观色。
父亲皱眉时,他立刻缩到最角落;母亲叹气时,他立刻放下手里一切,假装埋头学习;家里没钱买菜时,他就主动说“我不饿”,啃着干硬的馒头,就着白开水咽下去。
他不敢说饿。
不敢说冷。
不敢说累。
不敢说疼。
有一次下雨天,他路滑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一大片,血渗进裤子里,黏在皮肤上,疼得他浑身发抖。他不敢回家说,只能用冷水冲一冲,随便找块破布裹上,硬生生扛到发炎红肿,最后还是邻居看不下去,帮他涂了点药膏。
回家后,母亲知道了,没有一句心疼,只有一句冰冷的责骂:“净会添麻烦!看病不要钱?我们欠的债还不够多?”
那时候沈知意明白了,在这个家里,连受伤都是罪过。
他活得像一根被踩在泥里的草,无人浇灌,无人怜惜,连挣扎都不敢用力。
自卑不是情绪,是他的本能。
是他一抬头,就会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东西。
他成绩很好,好到常年稳居年级前列,可他从来不敢骄傲,不敢放松,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父母说,只有学习能还债,只有学习能让他“配活在这个家里”。于是他拼了命地学,学到深夜,学到眼睛发花,学到手指握笔握到僵硬抽筋。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抬不起头。
因为他穷。
因为他沉默。
因为他身上永远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压抑到窒息的阴郁。
班里的同学成群结队,说笑打闹,讨论新出的鞋子、好看的电影、周末去哪里玩。那些热闹,像一层透明的玻璃,把他牢牢隔在外面。他插不上话,也不敢插话,只能缩在自己的座位上,假装看书,假装做题,假装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他怕别人看穿他的窘迫。
怕别人知道他家境糟糕,怕别人知道他连一块钱的零食都舍不得买,怕别人知道他每天活得像一根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弦。
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以为只要不露头,就不会受伤。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沈知意低头做着数学题,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荡着早上出门前,父母的争吵。
他们又被催债了。
债主堵在楼道里骂骂咧咧,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父亲把火气全撒在他身上,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吼他“还不快滚去学校”,母亲在一旁抹眼泪,眼神里的厌恶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都是因为你……”
“我们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讨债鬼……”
沈知意攥着笔,指节发白,心脏一阵阵发紧,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下课铃声一响,班里瞬间炸开了锅。
男生们抱着篮球往操场冲,女生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喧闹声、笑声、脚步声涌在一起,填满了整条走廊。
沈知意没有动。
他依旧坐在座位上,等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收拾好东西,背着空荡荡的帆布书包,低着头,贴着墙根往外走。
他不想回家。
一回去,就是无休止的压抑与争吵。
可他又无处可去。
漫无目的地,他走到了操场边缘。
操场很大,阳光很好,深秋的阳光不烈,暖融融地洒在草坪上,洒在红色的跑道上,洒在远处篮球架下那道耀眼的身影上。
沈知意下意识顿住脚步。
他蹲了下来,缩在操场围栏边的草丛后面,把自己藏进阴影里,远远地,望向球场中央。
那里站着陆承屿。
沈知意很早就知道这个名字。
不是因为同班,而是因为陆承屿太耀眼了,耀眼到整个高中,没有人可以忽略他。
他是年级第一的常客,是老师嘴里最骄傲的学生,是篮球场上永远的主力,是无数女生偷偷写情书的对象。他长得高,肩宽腰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起一点浅弧,连阳光都好像特意偏宠他。
更重要的是,他拥有沈知意这辈子连想象都不敢想象的人生。
沈知意见过陆承屿的父母来学校,衣着体面,气质温和,说话轻声细语,看儿子的眼神里全是宠溺与骄傲。他们会给陆承屿带温热的便当,会在他打球时站在场边微笑,会在放学时开着干净的车等他。
美满、和睦、富裕、光亮。
那是沈知意穷尽一生,都触碰不到的世界。
此刻,陆承屿正和一群男生打球。
他穿着干净的白色球衣,跑动时带起一阵风,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一个漂亮的起跳、投篮,篮球空心入网,周围立刻响起一片欢呼。
陆承屿弯起眼角,笑着和队友们打成一片。
那一瞬,沈知意心跳快了一拍,他所渴望的、肆意洒脱的生活,陆承屿却唾手可得,一时间他也不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心脏又酸,又烫,又疼。似乎是名为嫉妒艳羡的情愫在疯狂蔓延。
他蹲在草丛深处,藏在阴影里,仰望着那道站在阳光下的少年。像阴沟里的苔藓,仰望着永不落下的太阳。
此刻的陆承屿仿佛小太阳一般被众人包围着,散发出沈知意渴望着的光芒,原来人可以活得这么明亮,这么坦荡,这么毫无阴霾,这么……被世界温柔以待。
这是一个拥有着他渴望却又遥不可及人生的人。
看陆承屿打球。
看陆承屿和朋友勾肩搭背说笑。
看陆承屿接过同学递来的水,随意喝了一口。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地落在他眼底,刻进他心里。
沈知意在草丛里蹲了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直到夕阳西斜,天色慢慢暗下来,球场上的人渐渐散去,他才缓缓站起身,双腿早已蹲得发麻,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扶着冰冷的围栏,慢慢站直,目光依旧黏在陆承屿离开的方向。
心里某个荒芜了十几年的角落,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有什么东西,轻轻悄悄地,钻了进去。
从这天起,只要一想到陆承屿,一看到那道耀眼的身影,他压抑到窒息的人生,就会多出一点点微弱的、撑着他活下去的力气。
他开始变得期待上学。
期待清晨在校门口远远看见那道身影。
期待课间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一瞬间。
期待放学时,跟在很远的后面,看着那道背影走出校门。
他依旧不敢靠近。
不敢说话。
不敢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存在。
甚至不敢让对方注意到自己的目光。
被发现的话,会被讨厌的吧。像阴沟里的蛆虫一样生活着的人,阴魂不散的窥视着他人的生活。
在某种道不清的心思推动下,一个周末,沈知意用攒了很久的、省下来的早饭钱,在路边小摊上,买了一本最便宜的、封面纯黑的笔记本。
没有图案,没有花纹,薄得一捏就皱。
他抱着那本笔记本,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悄悄躲进自己狭小的阳台房间里,关上门,拉上窗帘,只开一盏昏黄的小灯。
指尖微微发抖。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第一页,轻轻写下了三个字。
陆承屿。
一笔一划,用力得几乎要戳破纸张。
写完,他立刻合上本子,心脏狂跳不止,脸颊发烫,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见不得光的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