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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人知晓的心事 第二章无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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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无人知晓的心事
明明没有人看见自己写的笔记本,但沈知意就有一种莫名羞耻感,一个男生,在笔记本上私密的记录着对另一个男生的,难以言喻的心思。
这是多么诡异,又是多么刺激。
沈知意在这样激动又惶恐的情绪中,迷迷糊糊地睡着。
清晨天还未亮,窗外一片漆黑,他就被客厅里传来的动静惊醒。不是闹钟,也不是温柔的呼唤,而是母亲摔打锅碗的声响,夹杂着压低了却依旧刺耳的抱怨。
“又要交水电费,又要还利息,这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
“你就不能出去多找点活干?天天在家躺着,等着喝西北风吗?”
“还不是因为养了个吃白饭的,开销一天比一天大……”
最后一句,像一根细针,精准扎进沈知意的耳膜。
他蜷缩在阳台隔间狭小的床上,把被子拉高,捂住耳朵,却依旧挡不住那些冰冷的、带着嫌弃的字句。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瞳孔里没有任何光亮,只有一片早已习惯的麻木。
他快速起身,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摸黑穿上洗得发硬的旧衣服,简单用冷水擦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却也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他从抽屉里摸出两个昨晚剩下的冷馒头,塞进书包最外侧的口袋里。那是他一整天的口粮——上午一个,下午一个。
背上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沈知意轻手轻脚地拉开家门,像做贼一样溜出去。他不想和父母打照面,不想看见他们脸上的疲惫与嫌恶,不想再承受任何一句无形的指责。
楼道里阴暗潮湿,墙壁上布满斑驳的污渍,声控灯坏了大半,走一步,亮一盏,灭一盏,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像他飘忽不定、随时可能熄灭的人生。
清晨的风更冷,刮在脸上,带着刀片一样的质感。
沈知意缩了缩脖子,把领口又拉高了一些,低着头,快步走向公交站。
他舍不得坐一块钱的公交车,每天步行四十分钟去学校。
能省一块,是一块。
能少给家里添一点负担,就少添一点。
哪怕这负担,本就不该由他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扛。
路上行人稀少,大多是赶早的上班族,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瘦小、苍白、沉默的少年。沈知意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不断交替的脚尖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敢想。
只有在快要走到学校门口时,他的心,才会极轻微、极不受控制地,跳快半拍。
因为他知道,他有可能会遇见陆承屿。
这个念头,像一颗细小的火种,在他漆黑一片的心底,微弱地亮一下。
他不自觉地放慢脚步,眼睛依旧垂着,视线却悄悄往上抬了一点点,往校门口的方向瞟去。
幸运的是,今天他看见了。
陆承屿就站在校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和几个男生说着话。
他穿着干净整洁的校服,拉链拉得恰到好处,身姿挺拔,肩背舒展,哪怕只是随意站着,都显得格外耀眼。清晨的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的发顶,洒下细碎的光斑,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他在笑。
嘴角微微上扬,眼角弯起一点轻松的弧度,说话时语气随意又开朗,和身边的人相处得自然又融洽。
沈知意的脚步停留在原地。
他像一尊被定住的雕塑,站在离那棵梧桐树很远的地方,藏在人群的边缘,远远地、安静地望着。
心脏在胸腔里,轻轻、轻轻地撞了一下。
不疼。
却很酸。
很烫。
很痒。
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陌生又慌乱的情绪。
他不敢靠近,不敢上前,甚至不敢让对方的目光扫到自己身上。
他太清楚自己的样子。
灰头土脸,衣衫陈旧,面色苍白,浑身都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与贫穷。
像一粒落在干净白纸上的尘埃,显眼又多余。
而陆承屿是那张白纸最干净、最明亮的中心。
沈知意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麻。他就那样站在远处,贪婪地看着,看着那道耀眼的身影,看着那抹干净的笑容,看着那份他永远也拥有不了的轻松与幸福。
短短十几秒,却像一辈子那么漫长。
直到陆承屿和朋友转身走进校门,那道身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林见微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一层薄汗浸湿。
他低下头,快步走进学校,全程没有再抬过一次眼。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凝望,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勇气。
教室里依旧空旷,只有零星几个早到的同学。沈知意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位于最后一排、最靠近墙角的座位上,放下书包,坐直身体,拿出课本,开始早读。
一切动作都熟练而机械。
他的座位是全班最偏僻、最阴暗的位置。
背光,靠近后门,风吹进来最冷,老师的目光最少停留,同学的打闹也波及不到。
对他来说,这是最好的位置。
安全,隐蔽,不会被人注意,不会被人嘲笑,也不会被人嫌弃。
他翻开语文课本,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嘴巴轻轻动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读书声,可脑子里,却全是刚才校门口,梧桐树下的那道身影。
陆承屿。
这三个字,像被刻进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开始在心里,一点点拼凑关于陆承屿的一切。
他知道陆承屿理科很好,每次都稳坐年级第一的宝座;知道他篮球打得极好,是校队的主力;知道他脾气很好,对谁都温和有礼,从来不会看不起任何人;知道他家境优渥,父母恩爱,从小被呵护着长大……
沈知意像一只躲在洞穴里的小兽,小心翼翼地收集着关于太阳的一切信息。
他知道得越多,就越自卑,越仰望,越觉得遥不可及。
也越控制不住地,往心底沉陷。
早读课结束,同学们陆陆续续走进教室,喧闹声一点点填满整个空间。沈知意立刻低下头,把自己埋得更深,假装专注于桌面的习题,隔绝所有外界的声音与目光。
他习惯了被孤立。
也主动选择了孤立。
课间十分钟,是他最难熬的时间。
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说笑、分享零食、讨论题目,热闹得像一个他永远进不去的世界。有人偶尔目光扫过他,也只是淡淡一瞥,随即移开,仿佛他只是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没有生命的物品。
沈知意一动不动地坐着,手指紧紧握着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乱画。
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高高的个子,挺拔的肩膀,利落的侧脸。
是陆承屿。
他吓了一跳,立刻用笔狠狠涂掉,把那张草稿纸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喉咙。
恐慌、羞耻、不安、自我厌恶,一瞬间全部涌上来。
他怎么敢……
怎么敢偷偷画下对方的样子。
沈知意胆怯地环顾四周,并没人在意他在干什么,他又松了一口气。
他不敢想那样耀眼、那样干净、那样完美的陆承屿与他扯上关系会是怎样,恐怕他会成为同学口中的恶心碰瓷男,一个查无此人状态的人,偷画校园男神,一个恶心的,龌龊男生。
沈知意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发抖。
他恨自己。
恨自己控制不住的心,恨自己肮脏的念头,恨自己明明身处阴沟,却偏偏要仰望太阳,明明连活着都费劲,却偏偏奢望着不属于自己的温暖。
可他控制不住。
就像飞蛾无法抗拒火光,就像苔藓无法拒绝雨露,就像深渊里的人,无法不抓住那唯一的一束光。
在这样一番乱七八糟的念头里,上午的课结束了。班上的人熙熙攘攘地p奔向食堂,沈知意像往常一样,避开所有人,独自走到教学楼最偏僻的消防通道里。
这里阴暗、安静,没有人会来。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冷硬的馒头,小口小口地啃着。
馒头又干又硬,刮过喉咙,带来一阵细微的疼痛。没有水,没有菜,只有冰冷的空气陪着他。可他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那是什么珍贵的食物。
啃到一半,通道外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
沈知意的身体,瞬间僵住。
是陆承屿。
他和几个男生从操场回来,路过这里,边走边说笑,声音清朗,充满少年气。
沈知意立刻屏住呼吸,把身体往阴影里缩了缩,缩到最隐蔽的角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被发现。
他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藏在洞穴里,听着外面那道让他心动又恐慌的声音。
“下午体育课打球,你们来不来?”
“来啊,肯定看你虐菜。”
“别贫,下午别迟到。”
陆承屿的声音,温和又有力量,隔着一层墙壁,清晰地传进沈知意的耳朵里。
他握着馒头的手指,微微收紧。
明明只是几句普通的对话,明明离得那么远,明明连面都没有见到,可他的心,却依旧不受控制地,一点点软下来。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沈知意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妄想拥有那样光热的生活,还是龌龊的肖想那个人了。
他就这样蜷缩在阴暗的消防通道里,啃着冰冷干硬的馒头,听着外面那道属于光的声音,一动不动,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彻底消失。
很久很久,他才缓缓抬起头。
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无人可见的脆弱与向往。
把剩下的小半个馒头慢慢吃完,沈知意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整理好衣服,走出消防通道。
阳光刺眼,他下意识眯起眼睛。沈知意低下头,沿着墙根走回教室。
回到座位,他从书包最深处,拿出那本黑色封面的廉价笔记本。
笔记本被他用一层旧布仔细包着,藏在书包最底下,和他的心事一起,被保护得严严实实。
这会儿大家还在食堂吃饭,教室里没有人,他悄悄把笔记本放在桌肚内侧,用课本挡住,微微低下头,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微微发抖。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写下一行字。
【今天在校门口看见他了,他站在树下,很好看。】
写完,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写。
【我在消防通道里听见他说话了,声音很好听。】
【他好像永远都那么开心。】
【我离他很近,又很远。】
【我不敢让他知道我在。】
【我怕他讨厌我。】
写到这里,他的笔尖顿住,眼底慢慢蒙上一层水汽。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继续往下写,字迹变得用力而潦草。
【我是男生,他也是男生。】
【我这样喜欢他,是不对的。】
【我的想法好肮脏。】
【我是个变态。】
一行行,一句句,全是他无人知晓的心事。
是他压抑到极致渴望得到喘息的发泄。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写下自己生命的重量。
直到上课铃声响起,他才快速合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塞回桌肚最深处,再用课本牢牢挡住,像守护着全世界最珍贵、也最见不得光的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