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我是肮脏的怪物 第四章我是 ...
-
第四章我是肮脏的怪物
冬天的风是没有温度的,刮过教学楼斑驳的墙面,卷着地上枯黄的落叶,在墙角打了个旋,又狠狠撞在林见微单薄的背上。他缩在自己班级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脊背弯得像一张永远拉不直的弓,头埋得极低,几乎要抵到冰冷的桌面,连呼吸都刻意放轻,轻到像是要把自己彻底融进墙壁的阴影里。
这是他在教室里唯一的安全区,也是他刻意为自己圈出的囚笼。
这一天,所有被他强行按捺的自我厌恶,终于冲破了薄薄的理智,在心底疯长成一片荒芜的荆棘,扎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午后的体育课,他和陆承屿班同在操场上上课。
沈知意从一开始就浑身紧绷。
他不敢往人群里多看,只敢贴着教学楼的墙根站,假装系鞋带,假装整理裤脚,假装眺望远处的风景,所有的动作,都只为了掩饰一件事——他在偷偷找陆承屿的身影。
很快,那道耀眼的身影就撞进了视线。
陆承屿在球场另一侧打篮球,穿着干净的白色球衣,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跳跃时露出流畅的肩线,每一次进球,都会引来周围一片欢呼。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连阳光都好像特意偏爱他,温柔地裹在他身上,把他照得通体透亮,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他们隔着半个操场,隔着喧闹的人群,隔着毫不相干的班级与圈子。
明明连一句交谈都不曾有过,明明连正式的对视都屈指可数,沈知意的心跳,却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加速。
不是少年人懵懂的欢喜,是带着恐惧、愧疚、自我唾弃的慌乱。他猛地收回目光,死死闭上眼睛,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指节抵着太阳穴,像是要把脑海里所有关于陆承屿的画面都狠狠揉碎。
他恨这样的自己。
恨自己的目光像粘了胶,隔着半个操场都能精准锁定那个人;恨自己的心跳不受控,仅仅是远远看见,就乱了节奏;恨自己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像藤蔓一样疯狂缠绕,越缠越紧,勒得他快要窒息。
以前,他只当这是对光芒的本能向往,是对温暖的卑微渴求,是黑暗里的人,对太阳最普通的仰望。他可以骗自己,只是羡慕,只是依赖,只是想要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汲取一点点活下去的温度。
可今天,体育课自由活动时,他躲去教学楼后的小树林平复情绪,却无意间听见了几个高年级学生的对话。
那几个人靠在树干上抽烟,语气轻佻又鄙夷,谈论着隔壁年级一个被传喜欢同性的男生。
“真恶心,男的喜欢男的,变态吧。”
“听说他家人都快被他丢死人了,简直是怪物。”
“这种人就该被赶出去,脏了我们的眼睛。”
“脏”“变态”“怪物”。
三个词,像三把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句,精准地扎进沈知意最脆弱的心底,把他最后一层自欺欺人的伪装,彻底戳破。
他僵在原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全部沉回脚底,浑身冰冷,手脚发麻,连站都站不稳。他扶着粗糙的树干,才勉强没有摔倒,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那几个鄙夷的字眼,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挥之不去。
原来,他一直拼命压抑的心思,是这样不堪的存在。
他心底藏着的那份悸动,在所有人眼里,都是肮脏、变态、令人作呕的怪物行径。
他终于不得不直面那个,让他崩溃到极致的真相——他对陆承屿的感情,从来不是什么简单的仰望与羡慕,是彻头彻尾的、见不得光的、违背世俗的喜欢。
是连说出口,都会被唾弃的喜欢。
是会让他变成人人喊打的怪物的喜欢。
更何况,他们连一个班都不是。
他连站在陆承屿身边、做一个普通同学的资格都没有。
他连光明正大看一眼、说一句话的立场都不具备。
他的喜欢,从一开始,就越界、越矩、越到了连自己都无法原谅的地步。
他踉跄着逃回自己的教室,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冷风一吹,刺骨的冷。他缩在角落的座位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轻轻打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深入骨髓的恐惧与自我厌恶。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双因为常年干粗活、冻得红肿开裂、布满薄茧的手。这双手,洗过堆积如山的碗筷,扛过沉重的杂物,挨过父母的打骂,也在无数个深夜,偷偷写下对另一个班那个耀眼少年的心事。
此刻,这双手在他眼里,肮脏得让他想吐。
他猛地冲进厕所,把冷水狠狠泼在脸上,冰冷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里,冻得他一哆嗦。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苍白的脸,黯淡的眼,干裂的唇,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校服,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卑微与不堪。
镜子里的人,像一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阴暗、沉默、满身泥泞。
而陆承屿,是站在阳光下的神明。
是所有人都喜欢的少年,是他这辈子都挤不进的光亮世界。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把这样肮脏不堪的心思,放在那样干净耀眼的人身上。
他怎么敢,用自己满是泥泞的目光,去凝望一尘不染的光。
“你是个怪物。”
沈知意对着镜子,嘴唇颤抖,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自残般的狠厉。
“你很脏。”
“你变态。”
“你不配。”
每说一个字,他的心就像被狠狠攥紧一次,疼得他弯下腰,死死按住胸口,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涌上来,他趴在洗手池边,干呕了半天,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溢满眼眶。
他不是恶心别人,是恶心自己。
恶心自己的心思,恶心自己的喜欢,恶心自己明明身处泥沼,却偏偏妄想触碰太阳。
下课铃响时,各班队伍陆续解散。
沈知意攥着书包带,缩在人群最末尾,只想快点离开这片让他窒息的操场。
可偏偏,在楼梯口,他迎面撞上了刚打完球的陆承屿。
距离近得只有几步。
陆承屿和同班同学说笑走过,身上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气息,汗水与阳光混合的味道,清淡好闻。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林见微,只是自然地侧头和朋友交谈,眉眼温和,光芒万丈。
只是擦肩而过的一瞬。
只是一次毫无意义的偶遇。
甚至,对方根本没有看见他。
沈知意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转角,林见微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连被陆承屿看见,都觉得是一种玷污。
回到教室,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讨论着刚才的体育课,讨论着球场上耀眼的男生。有人随口提了一句陆承屿的名字,说他打球好看,人也好。
所有人都觉得他好,他是所有人眼里的光。只有自己,是藏在阴影里,不配念出他名字的怪物。
他飞快地把桌肚里那本黑色日记本往书包最深处塞,像是在掩埋一桩不可饶恕的罪证。
那本本子,不再是他的避风港,而是一枚随时会爆炸的炸弹,里面装着他对另一个少年所有的痴念、所有的不堪、所有见不得光的欲望。
一旦被发现,他不只会被嘲笑,会被唾弃,更会脏了陆承屿的名字。
他想把本子扔掉,想把它烧掉,想把里面所有的字迹都抹掉,想把心底的喜欢连根拔起,哪怕血肉模糊,哪怕痛不欲生。
可他舍不得。
那是他在无边黑暗里,唯一的支撑。
是他活了十几年,唯一心动过的证据。
是他对另一个平行明亮世界,唯一的念想。
他就像一个抱着毒药的囚徒,明知会死,却偏偏舍不得放手,只能在自我折磨里,一天天煎熬。
放学的铃声响起,沈知意收拾东西的动作很慢,慢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干干净净。
回家的路,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漫长。
冷风卷着尘土,打在他的脸上,生疼。他低着头,一步步往前走,影子被路灯拉得细长单薄,像随时都会断裂。路边的橱窗里,摆着情侣挂件,摆着青春洋溢的海报,都是男生和女生并肩而立的模样,干净,美好,光明正大。
那是正常人的喜欢。
是可以站在阳光下,被祝福,被接纳的喜欢。
而他的喜欢,是藏在阴沟里的,是隔了一个班级、隔了人群、隔了整个世界的,是见不得光的,是肮脏的,是怪物才有的心思。
推开家门,扑面而来的依旧是压抑的沉默与刺鼻的烟味。很显然,催债的人大概是刚走,父亲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母亲在一旁抹眼泪,看见他回来,立刻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他身上。
“你还有脸回来?要不是你,我们会欠这么多钱?”
“养你这么大,就是个讨债鬼,丢人现眼的东西!”
他们不管沈知意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需要一个发泄的渠道。
“丢人现眼”。
四个字,再次精准地戳中了他心底最痛的地方。
以前,他只觉得自己是家里的累赘,是父母的负担。可现在,他不仅是累赘,是负担,还是一个心理变态、肮脏不堪、偷偷惦记着另一个班耀眼少年的怪物。
他站在门口,没有辩解,没有反驳,只是垂着头,听着那些尖锐的指责,每一句,都在加深他的自我厌恶。
“我知道。”
他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说完,便转身走进了阳台那个狭小的隔间,轻轻关上了门,把自己与这个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再也撑不住,顺着门板滑落在地,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狭小的空间里,没有灯,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黑暗与冰冷。
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没有放声大哭,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细碎的呜咽,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兽,在黑暗里独自舔舐伤口。
他从书包最深处摸出那本黑色的日记本,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缓缓翻开。指尖颤抖着,拿起笔,在纸上用力地写着,字迹凌乱,潦草,带着近乎自残的狠厉,一笔一划,都像是戳在自己的心上。
【我是肮脏的怪物。】
【我不该喜欢他。】
【我们连一个班都不是,我更不配。】
【我不配被温柔对待。】
【我不配看见光。】
【我活该待在阴沟里。】
写到最后,笔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趴在小小的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泪水疯狂地涌出,打湿了纸页,晕开了那些自我否定的字迹。他一遍遍地在心底骂自己,变态,恶心,肮脏,怪物,每骂一遍,心就疼一分,直到疼得麻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