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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全校围观的处刑 第六章全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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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全校围观的处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生生拉长,慢得令人窒息。
沈知意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脸颊贴着坚硬粗糙的水泥地,寒意一点点渗进皮肤,渗进骨头里,却远不及心口那片被凌迟的剧痛。手肘上的擦伤还在火辣辣地疼,细小的血珠慢慢渗出来,沾在地上,又很快被凉意凝住。
他没有立刻爬起来。
不是不想,是不能。
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四肢百骸都在发软,连动一根手指都觉得艰难。耳边是嗡嗡的轰鸣,眼前是晃动模糊的人影,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扭曲,只剩下一个清晰到残忍的画面——
教室门口,站着陆承屿。
他就站在围观人群的外侧,没有挤到最前面,没有露出半点看热闹的神情,更没有跟着其他人一起嘲笑、议论、指指点点。
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一身干净的校服,身姿挺拔,眉眼清浅,连被喧闹惊动的神情都淡得恰到好处。他就像一束不小心落进泥沼的光,明明身处一片混乱嘈杂,却依旧保持着那份不染尘埃的干净。
可这干净,此刻却成了刺向沈知意最狠的一把刀。
因为这束光,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看见了他被当众揭穿的秘密,看见了他写满自卑与疯癫的日记,看见了他像个笑话一样被人推搡在地,看见了他所有肮脏、不堪、见不得光的心思。
看见了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沈知意趴在地上,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呛得他眼眶发红。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又迅速被冰冷的地面吸干。
他不敢哭出声。
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不敢让陆承屿听见他的狼狈,看见他的脆弱。
他只能把所有的呜咽、所有的崩溃、所有的绝望,全都死死咽回肚子里,任由它们在胸腔里冲撞、撕裂,把心脏绞得血肉模糊。
讲台上,拿着日记本的男生还在继续。
他被周围起哄的声音捧得越发得意,仿佛自己掌握了什么惊天大秘密,站在全班面前,像一个宣判者,一字一顿,把沈知意深夜里哭着写下的心事,一句句公之于众。
“我每天都在偷偷看他。”
“他路过我们班门口的时候,我心跳得快要炸开。”
“我不敢和他说话,不敢和他对视,我们连一个班都不是,我连靠近他的资格都没有。”
“我好怕他知道我这么恶心的心思。”
“我好怕他讨厌我,嫌弃我,觉得我脏。”
每一句,都精准戳在沈知意最痛的地方。
教室里的笑声、议论声、鄙夷声,一浪高过一浪。
“我的天,真的假的,天天偷窥?”
“也太变态了吧,不同班都能惦记成这样。”
“陆承屿招他惹他了,被这种人喜欢上也太倒霉了。”
“怪不得整天阴沉沉的,原来是心思不正。”
“变态”“恶心”“心思不正”“倒霉”。
这些词,沈知意在心底对自己说过千万遍。
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带着那样毫不掩饰的恶意与鄙夷,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一遍又一遍,将他本就破碎不堪的尊严,彻底凌迟成粉末。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绑在广场中央,接受所有人的围观、唾骂、嘲讽。
这不是打闹,不是恶作剧。
这是一场,全校围观的公开处刑。
而他,是那个罪无可恕、死不足惜的犯人。
门口的围观人群越来越多。
隔壁班、前后排班级、甚至楼上楼下的学生,都被这前所未有的热闹吸引过来,挤在走廊里,探着脑袋往教室里看,对着地上的林见微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视线密密麻麻,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好奇的、鄙夷的、同情的、看热闹的、嫌恶的……
每一道目光,都让他如坠冰窟。
他恨不得当场消失。
恨不得大地裂开一条缝,把他整个人吞进去,永远埋在黑暗里,再也不要出来。
他宁愿回到那个只有贫穷和打骂的家,宁愿继续做一个无人在意的影子,宁愿一辈子都活在阴暗里,也不想再承受这一刻,无边无际的羞辱与绝望。
沈知意死死闭着眼,睫毛剧烈颤抖,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打断了腿、再也站不起来的小兽,只剩下本能的恐惧与瑟缩。
他不敢再往门口看。
不敢去看陆承屿的表情。
不敢去确认,那束光,是不是也在用看垃圾、看怪物、看肮脏东西的眼神,看着他。
他怕。
怕那一点点仅存的、卑微到尘埃里的念想,也彻底破灭。
怕陆承屿眼里,露出一丝一毫的厌恶。
那会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知道的是——
门口的陆承屿,自始至终,都没有半分看热闹的心思。
在听见“陆承屿”那三个字从日记本里被念出来的瞬间,他脸上那点淡淡的惊讶,就彻底沉了下去。
没有尴尬,没有戏谑,没有烦躁。
只有一层极淡、却极冷的沉郁。
他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落在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身影上。
少年趴在地上,头发凌乱,肩膀微微发抖,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被世界抛弃的绝望。
那不是做作,不是演戏。
是真的快要碎了。
陆承屿的眉头,一点点蹙紧。
他看得很清楚。
这不是什么“狗血八卦”,不是什么“有趣的秘密”。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残忍的、以践踏别人尊严为乐的校园霸凌。
是一群人,联手把一个本就活在深渊里的人,往更深的地狱里推。
而他,恰好成了这场霸凌里,最无辜也最刺眼的一个符号。
陆承屿只是静静地看了一瞬。
下一秒,他不动声色地,缓缓往后退了一步。
避开所有人的视线,趁所有人都在盯着教室里的好戏,他转过身,脚步放轻,却速度极快地,朝着教师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教室里的林见微,对此一无所知。
他依旧趴在地上,承受着无边无际的嘲笑与羞辱,心脏一点点沉入冰冷的海底。
他以为,这场处刑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他彻底崩溃,彻底疯掉,彻底在所有人面前,失去最后一点做人的资格。
直到——
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由远及近。
伴随着一声带着严厉怒意的呵斥,猛地炸开:
“吵什么!都围在这里干什么!”
是班主任的声音。
声音落下的瞬间,整个走廊、整个教室,突然陷入一片死寂。
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的笑声、议论声、起哄声,戛然而止。
讲台上念日记的男生脸色瞬间一白,声音戛然而止,手忙脚乱地合上日记本,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得意。
门口围观的学生一哄而散,作鸟兽散,瞬间跑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地慌乱的脚印。
刚刚还喧闹得像菜市场一样的地方,突然安静得可怕。
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班主任快步走进教室,脸色沉得吓人。
他一眼就看见了趴在地上的沈知意,看见了他手肘上的血迹,看见了他满脸的泪痕,看见了讲台上那本被强行翻开的黑色日记本,再看看周围学生躲闪不安的眼神,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谁让你们乱翻别人东西的?”
“谁允许你们当众朗读别人隐私的?”
“谁带头起哄、欺负同学的?”
三连问,语气严厉,带着压不住的怒火。
没有人敢出声。
没有人敢抬头。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几个人,全都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世界终于安静了。
那些凌迟着他的声音,终于停了。
沈知意趴在地上,愣了很久,才缓缓回过神。
他甚至不敢相信,这场让他窒息的噩梦,就这样突然结束了。
为什么班主任会来得这么及时?
为什么偏偏在他快要彻底崩溃的前一秒,出现了?
他想不明白,也没有力气去想。
一只带着温度的手,轻轻、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胳膊。
“沈知意,”班主任的声音放轻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先起来,地上凉。”
沈知意缓缓睁开眼。
眼眶通红,满眼都是泪水,视线模糊一片。
他撑着冰冷的地面,手指发抖,一点点,艰难地,撑起自己的身体。
手肘的伤口被扯动,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可他连皱眉都不敢,只是低着头,把整张脸都埋在阴影里,不敢看任何人。
他不敢看班主任,不敢看同学,不敢看讲台上那本日记本,更不敢——
再往门口看一眼。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陆承屿走了。
在所有人散去的时候,在老师赶来的时候,在闹剧结束的时候,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沈知意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当是自己运气好,是闹剧刚好被撞见,是那束遥不可及的光,自始至终,都没有多看他一眼。
只当在他最狼狈、最绝望、被全校围观处刑的时候。
那束光,依旧只是路过,然后,转身离开。
他缓缓站直身体,浑身依旧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衣服上沾着灰尘,头发凌乱,脸上泪痕未干,手肘渗着血,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垃圾。
班主任把那本黑色日记本,从讲台上拿下来。
轻轻合上,抚平被翻皱的纸页,然后递回到沈知意面前,声音很轻:“你的东西,收好。”
沈知意猛地抬起手。
像碰到滚烫的烙铁一样,死死抱住那本日记本,紧紧按在胸口。
这是他的罪证,是他的伤疤,是他所有绝望与疯狂的来源。
可此刻,被重新放回他怀里的那一刻,他却忍不住,再次红了眼眶。
“……谢谢。”
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头垂得极低,几乎要抵到胸口,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先回座位。”班主任叹了口气,“剩下的事情,老师来处理。”
沈知意微微点头。
他抱着日记本,一步一步,缓慢而艰难地,挪回自己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周围的目光,依旧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好奇的、鄙夷的、同情的、躲闪的……
他坐下来,把椅子轻轻往后挪了挪,将自己彻底缩在阴影里,然后,把头深深埋进臂弯。
怀里的日记本,还带着被人翻动过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疼。
刚刚那场全校围观的处刑,已经把他所有的尊严,撕得粉碎,碾成尘埃。
他知道。
从今天起,他在这个学校,再也抬不起头了。
他会是所有人嘴里,那个喜欢陆承屿的阴暗、变态、肮脏的怪物。
是那个,痴心妄想的笑话。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冬天的白昼很短,黑夜来得格外早。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老师在处理闹事的学生,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里。
沈知意把头埋得更深,肩膀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