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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荒途 第八章荒途 ...

  •   第八章荒途

      转校后的冬天,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漫长。

      沈知意抱着一摞旧课本踏入新班级时,教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喧闹,只是那些或好奇、或疏离、或轻慢的目光,像一层无形的网,轻轻落在他身上,不重,却让人喘不过气。他习惯性低下头,把下巴往衣领里缩了缩,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径直走向教室最后一排最靠近墙角的空位——那是他在任何环境里,都能第一时间找到的、属于自己的安全角落。

      这里没有人知道他曾经的日记风波,没有人知道他被原来的学校劝退,更没有人知道,他是被父母以“丢人现眼”的名义强行转来。可有些气质是刻在骨血里的,沉默、躲闪、不敢与人对视、不敢发出多余的动静,像一株习惯了阴暗的植物,突然暴露在人群里,只会本能地蜷缩。

      孤立,是无需言说的默契。

      没有人主动和他说话,没有人愿意和他成为同桌,就连小组作业,所有人都像提前约定好了一般,自动跳过他的名字。他永远是最后落单的那一个,站在人群边缘,手足无措,却又早已麻木。课间的时候,他要么趴在桌上假装睡觉,要么低头盯着课本,哪怕根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也只是为了避开所有可能投射过来的目光。食堂里,他永远挑最偏僻的角落,最快速度吃完离开;放学路上,他永远一个人走在最后,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孤零零的,从始至终都只有自己。

      偶尔也会有细碎的恶意。有人会在他起身时悄悄挪开椅子,看他踉跄着站稳后哄然一笑;有人会把他的笔袋藏起来,看着他低头翻找的模样取乐;也有人会在他经过时突然压低声音说笑,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沈知意从不反抗,也从不辩解。不是懦弱,而是疲惫。他早已明白,反抗只会带来更多麻烦,解释只会显得更加苍白,在这个连亲人都可以随意抛弃他的世界里,陌生人的轻视与排挤,早已伤不到他最深处的地方。

      他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委屈、所有无处安放的不安,全都一股脑地塞进心底最深的地方,只留出一条缝隙,给学习。

      学习,是他唯一的退路,也是他唯一的救赎。

      而家庭给予他的,从来都不是支撑,而是近乎残忍的漠视。

      转学后,家里的气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母亲不再是单纯的暴躁与刻薄,反而常常坐在沙发上,轻轻抚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脸上是沈知意从未见过的温柔与期待。父亲的话也多了起来,只是所有的话题,都围绕着即将到来的新生命,关于营养、关于名字、关于未来的规划,唯独没有他。他们会刻意压低声音交谈,却从不避讳他的存在,仿佛他只是家里一件没有生命的家具,听不见,也不会难过。

      “医生说这次很稳,肯定是个健康的孩子。”
      “以后我们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小的身上,大的那个,就当没有吧。”
      “指望不上,也别再让他给家里惹事。”

      这些话轻飘飘地飘进沈知意的耳朵里,没有波澜,却像一根细针,慢慢扎进心脏最软的地方,再缓缓拔出来,留下一个不会愈合的小孔,冷风源源不断地灌进来。

      他终于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是被冷落,而是被彻底放弃了。

      父母要迎来他们新的希望,而他这个不够乖巧、不够“正常”,还曾给家里带来奇耻大辱的儿子,成了这个家里多余的累赘。放弃的方式很简单,也很绝情——断了他所有的生活费,没有通知,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句交代。仿佛他已经年满十八,仿佛他早已可以独自谋生,仿佛他在这个需要大量精力与营养支撑的高三年纪,根本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穿衣,不需要任何来自家庭的支撑。

      沈知意从未开口索要过一分钱。

      他太清楚了,一旦开口,迎接他的只会是劈头盖脸的辱骂与嫌弃。“没用的东西”“就知道要钱”“养你就是浪费”,这些话他从小听到大,早就听腻了,也听怕了。他宁愿饿着肚子,宁愿穿洗得发白起球的旧衣服,宁愿在寒冬里冻得手指发红,也不愿意再向那两个名义上的亲人,低头乞求一丝怜悯。

      别人的高三,是父母围在身边嘘寒问暖,是营养餐与补品,是深夜里温热的牛奶,是出门时叮嘱的话语。而沈知意的高三,是饥饿、是沉默、是咬牙硬撑,是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化作笔尖的力量。邻居看不下去,让沈知意到他家开的店里半工半读,能够让他吃饱之余,攒点零钱购买学习资料。

      他把日子过成了最单调的黑白两色,没有娱乐,没有期待,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学习,打工。

      高考如期而至。
      走出最后一门考场的那一刻,夏日的风轻轻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林见微站在人群之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湛蓝澄澈,阳光温暖,落在身上,竟有了一丝久违的暖意。他不知道自己考得究竟如何,只知道,这段暗无天日的高三,终于结束了。

      成绩出来那天,他在网吧小小的屏幕前,手指微微颤抖。当录取分数线与自己的分数跳出来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久久没有回过神。

      他考上了。

      考上了一所离家千里之外的重点大学。

      没有惊喜,没有欢呼,没有任何人的祝福。他平静地关掉页面,转身离开,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早已注定的事情。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时,沈父随手扔在他面前,语气冷淡得像在谈论一个陌生人:“我们没钱给你交学费,你自己想办法。”

      沈知意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反驳,没有抱怨,甚至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他早就料到了。

      整个暑假,他都在拼命打工,餐馆、便利店、派发传单,只要能赚钱的活,他都接。每天从早忙到晚,累到倒头就睡,只为多挣点生活费。同时,他一个人跑遍了街道办、学校教务处,低声下气地提交材料、签字、证明,来来回回跑了无数趟,终于办下了全额助学贷款。学费、住宿费,全部解决。

      开学那天,天朗气清。

      沈知意背着一个破旧的双肩包,里面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物、一沓厚厚的错题纸,还有那本被他锁了整整一年、再也没翻开过的黑色日记本。他没有和父母告别,甚至没有多看那个所谓的“家”一眼,悄无声息地踏上了前往远方的火车。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那些熟悉的、压抑的、让他窒息的场景一点点消失,终于轻轻闭上了眼睛。

      结束了。

      那段被孤立、被抛弃、被漠视、被践踏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大学的确很大,很新,充满了生机与希望。宽阔的校园,明亮的教学楼,热闹的操场,一张张年轻鲜活的面孔,一切都与过去截然不同。这里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没有人知道他的不堪,没有人知道他那段灰暗到极致的青春。他可以重新开始,可以做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可以安安静静地读完书,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

      可刻在骨子里的沉默与孤僻,不是轻易就能改变的。

      他依旧不习惯与人来往,不参加社团活动,不加入任何小团体,不参与同学间的聚餐与闲聊。宿舍里的室友们热闹地聊天、打游戏、讨论恋爱与未来,他永远坐在自己的床位上,戴着耳机,要么看书,要么整理笔记,像一个独立于人群之外的旁观者。他不打扰别人,也不希望别人打扰自己,把自己的小世界守护得密不透风。

      助学贷款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在他的肩上。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松懈的资格。

      为了生活费,他把所有课余时间都排得满满当当。

      清晨天还没亮,他就起床去学校食堂帮忙,整理餐具、售卖早餐,两个小时的工作量,换来一顿免费的早饭,以及微薄的薪水。中午下课后,别的同学去吃饭、休息,他抱着一摞传单,跑到校园周边的街道上派发,顶着烈日,一站就是一两个小时,汗水浸湿衣衫,也不敢停下。晚上,他去学校图书馆做兼职管理员,整理书籍、打扫卫生,一直工作到闭馆,回到宿舍时,往往已经是深夜。周末,他更是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做家教、跑腿、临时搬运,只要是合法、能赚钱的工作,他都来者不拒。

      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足五个小时,整个人瘦得厉害,脸色常年带着一丝苍白,却始终眼神坚定。

      他从不抱怨,也从不喊累。

      比起过去饿肚子、被漠视、被抛弃的日子,现在的生活,虽然辛苦,却足够踏实。他靠自己的双手吃饭,靠自己的努力生活,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忍受任何人的嫌弃,不用再活在随时会被抛弃的恐惧里。这对他而言,已经是难得的安稳。

      他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极小的单间,不到十平米,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墙壁斑驳,窗户漏风,却胜在安静、便宜,是完全属于他自己的空间。在这里,他不用伪装,不用躲闪,可以安安静静地做自己。

      学习上,他依旧拼尽全力。

      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依靠,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只有成绩。他的专业课成绩永远名列前茅,年年都能拿到学校的奖学金,这笔钱,成了他生活费的重要补充。老师和同学对他的印象,大多是“沉默、努力、成绩好”,没有人知道,这个安静到近乎透明的少年,背后藏着怎样不堪的过去,又在怎样咬牙坚持着活下去。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自己解决所有问题,习惯了不依赖任何人。

      生病的时候,自己去校医院买药、打针;下雨的时候,自己撑着伞慢慢走;遇到困难的时候,自己咬着牙一点点克服。他从不向别人倾诉自己的难处,从不暴露自己的脆弱,像一株在石缝里顽强生长的小草,无人浇灌,却依旧拼命扎根。

      偶尔在校园里看见成双成对的情侣,看见围在父母身边撒娇的同学,看见被朋友簇拥着欢笑的少年,他也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也会羡慕。

      羡慕有人疼爱,有人陪伴,有人牵挂,有人等。羡慕那些拥有温暖家庭、拥有无忧青春的人。羡慕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笑,可以毫无顾忌地依赖别人。

      而这些,都是他这辈子,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每当这时,他会轻轻低下头,加快脚步,回到自己的小出租屋里,关上房门,把所有的羡慕与失落都关在门外。他会从箱子最深处翻出那本黑色日记本,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封面,那些年少时的字迹,青涩、卑微、小心翼翼,一字一句,全是对一个遥远、干净、从未有过交集的少年的喜欢。

      陆承屿。

      这个名字,像一粒落在心底的尘埃,不起眼,却从未消失。

      那是他黑暗青春里,唯一一场无声的心动,唯一一束不敢触碰的光。

      如今,他们隔着截然不同的人生,他在泥泞里挣扎求生,而那个少年,一定依旧干净耀眼,顺顺利利,活在光亮里。

      这辈子,大概真的不会再遇见了吧。

      沈知意轻轻合上日记本,把它重新放回箱子最深处,像锁住一段早已逝去的青春,锁住所有不为人知的心事。

      他以为,这样平静而辛苦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到毕业。他可以顺利读完大学,找到一份工作,还清助学贷款,彻底摆脱过去,彻底摆脱那个所谓的家,安安静静地过完一生。

      可命运,从未打算真正放过他。

      那是一个普通的傍晚,他刚从打工的地方回到出租屋,疲惫地瘫坐在椅子上,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号码,可那串数字,又带着一丝让他浑身发冷的熟悉感。

      他犹豫了很久,手指微微颤抖,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母亲尖锐而理所当然的声音,瞬间砸进他的耳朵里,没有丝毫愧疚,没有丝毫关心,只有赤裸裸的索取:“沈知意,你弟弟出生了,现在家里开销特别大,你现在也上大学了,能赚钱了,每个月打两千块钱回来。”

      沈知意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破碎而微弱:“我没有钱……我还要还助学贷款,我还要生活,我自己都不够用……”

      “你怎么会没钱?”母亲立刻拔高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指责与不满,“你都上重点大学了,随便打打工不就有了?你弟弟是你亲弟弟,你当哥哥的,养他不是应该的吗?我们养你这么大,你现在翅膀硬了,就不管家里了?”

      “我真的没有……”

      “没有你就去借!”沈父的声音在一旁冷冷响起,强硬而绝情,“你是我们生的,弟弟你必须负责,你每个月必须打钱回来,不然我们就去你学校闹,去找你领导,让你书都读不下去!”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

      忙音“嘟嘟”地响着,在安静的小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知意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霓虹闪烁,热闹喧嚣。无数人在享受着家庭的温暖,享受着青春的美好,享受着被爱包围的幸福。而他,在这间冰冷狭小的出租屋里,独自面对着这无尽的绝望与枷锁。

      他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依靠,没有退路。

      他曾以为,考上大学,就能逃离一切。可他忘了,血缘是一根无形的锁链,无论他走多远,无论他怎么挣扎,那根锁链都牢牢地拴着他,随时准备将他拉回深渊。

      沈知意慢慢蹲下身,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

      沈知意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他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崩溃。眼泪,早在十几年的漠视与抛弃里,早就流干了。

      他只是觉得,无比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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