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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迟来的遇见 第九章迟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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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迟来的遇见
大学的第一个长假,校园很快空了下来。
身边的同学要么回家,要么结伴出游,只有沈知意早早找好了兼职——一家开在景区附近的连锁咖啡店。包两餐,时薪不低,就是客流量大,一站就是一整天,忙起来连喝水的空隙都没有。
但他无所谓,对他而言,假期从来不是休息,而是多赚点钱、减轻一点压力的机会。
他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做事踏实、手脚麻利,不多话、不抱怨、不凑热闹。店长喜欢他这种省心的员工,同事也只当他是性格内向,没人深究他的过去。
假期的游客一波接一波。
沈知意机械地重复着点单、制作、递餐、收拾桌面,声音轻轻的,眼神始终垂着,尽量不与任何人有多余的目光接触。
直到这天傍晚。
店里客流稍微松了一点,夕阳从落地窗斜斜照进来,把地板染成暖金色。
沈知意刚收拾完一桌狼藉,端着托盘转身,听见吧台前传来一句清淡好听的男声。
“一杯冰美式,谢谢。”
那声音很干净,很稳,像深秋里不冷不热的风,又像某种记忆深处、很久很久以前听过的调子。
莫名地,沈知意的心脏莫名轻轻一跳。
他没有多想,低着头走过去,机械地拿起点单板,声音很轻:“您好,请问……”
后半句话,在他抬眼的瞬间,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眼前的男生站在光影里,白T恤、休闲裤,身形清瘦却挺拔,眉眼干净利落,鼻梁线条利落,唇色浅淡。明明是很日常的打扮,却像自带一层柔和的光,让人一眼就挪不开。
很眼熟。
熟到,他几乎要停止呼吸。
沈知意的指尖猛地一颤,托盘边缘轻轻撞在吧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对方也恰好低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
时间像是被谁按了暂停。
沈知意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声音、所有光线、所有气息都被抽离,全世界只剩下眼前这张脸。
是陆承屿。
他竟然……在这里出现了。
沈知意脸色瞬间发白,指尖冰凉,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下意识就想低下头,想躲开,想逃进后厨,想藏进任何看不见对方的角落。
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穿着洗得有些旧的咖啡店工服,头发被汗水压得有点乱,站了一整天肩膀发酸,眼底藏着疲惫和常年的营养不良,手上还有一点洗不掉的咖啡渍。
狼狈、普通、不起眼。
而陆承屿依旧干净、明亮、从容。
这些年,岁月只把他打磨得更加好看,从未给过他一点阴霾。
陆承屿也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脸色发白、眼神慌乱、浑身都透着紧张与躲闪的服务生,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只是单纯觉得有点眼熟。
他的确觉得……在哪里见过。
但他没有立刻想起来。
毕竟,他们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一次正式交集。
陆承屿只是很轻地缓了语气,重复了一遍:“冰美式,少冰。”
沈知意猛地回过神,喉咙发紧,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好。”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去做咖啡,后背绷得笔直,心脏狂跳不止,震得耳膜发疼。
每一个动作都有些僵硬,磨豆、萃取、加冰,机械地重复,脑子里却一片混乱。
是他。
真的是他。
他怕陆星辞认出他。
更怕陆星辞根本不记得他。
咖啡做好,他端过去,依旧不敢抬头,手指微微发抖,轻轻放在吧台边:“您的咖啡。”
陆承屿拿起咖啡,目光却又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声音很淡:“我们……是不是以前见过?”
沈知意的心脏狠狠一缩。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所有情绪,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记错了吧。”
没有多说一个字,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暴露所有的颤抖。
陆承屿看着他明显紧绷、恨不得立刻躲开的样子,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拿着咖啡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没有好奇,没有探究,没有多余的热情。
依旧是当年那种,干净、疏离、不靠近、不打扰的模样。
沈知意松了一口气,却又莫名地,空了一块。
他退回角落,假装整理东西,视线却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飘向那个窗边的位置。
陆承屿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喝咖啡,偶尔拿出手机看几眼,偶尔望向窗外的风景。
夕阳落在他侧脸,柔和了轮廓,依旧是当年那个一尘不染的少年。
就在他心神恍惚之际,店里突然涌进一批客流,瞬间挤满了人。点单声、交谈声、杯盘碰撞声乱成一团。
沈知意被挤在人群里,手忙脚乱。
有人不耐烦地催促,有人大声喊着再不加单就走,店长也在一旁急着喊他加快速度。
他越慌,动作越乱。
一不小心,一杯刚做好的热饮被撞得倾斜,滚烫的液体溅出来,一部分洒在他的手背上,一部分落在旁边客人的包上。
“哎呀——”
痛感瞬间传来,沈知意疼得指尖一颤,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他顾不上自己,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帮您擦干净……”
慌乱中,他伸手想去拿纸巾,整个人却微微一晃,差点摔倒。
一只手轻轻扶在了他的胳膊上。力道很轻,很稳,没有抓疼他,只是稳稳地托了他一下。
沈知意僵住。
熟悉的清淡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低沉:“小心。”
他缓缓抬头。
陆承屿站在他面前,眉头微蹙,目光先落在他被烫红的手背上,又看向他发白的脸,眼神里没有嫌弃,没有看热闹,只有一种很淡、很平静的在意。
“烫到了?”
沈知意的喉咙彻底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是这么多年来,陆承屿第一次离他这么近。
第一次,对他说话。
第一次,碰了他。
在他最狼狈、最无助、最丢人现眼的时候。
周围的喧闹仿佛都消失了。
沈知意只看得见陆星辞的眼睛,干净、清澈,没有当年他最怕的鄙夷与厌恶。
他猛地抽回手臂,像被烫到一样后退一步,声音发颤:“……我没事。”
说完,他几乎是狼狈地转身,逃进了后厨。
把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捂住自己烫得发红的手背,心脏狂跳不止,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不是疼哭的。
是这么多年的委屈、卑微、绝望、小心翼翼,在这一刻,被一束久违的光,轻轻一碰,就全部决堤。
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
以为早就不在乎了。
以为早就把那个人埋进最深最深的地方,再也不碰。
可直到真正遇见他才明白。
陆承屿是他黑暗青春里,唯一一场,不敢醒来的梦。
后厨门外,脚步声轻轻停了片刻。
陆承屿站在门外,没有进去,也没有再叫他。
他只是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帮他跟店长低声解释了两句,又回到了刚才的位置。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下去。
沈知意在后厨待了一会,直到手背上的痛感慢慢淡去,心跳也渐渐平复。
他擦干眼睛,整理好情绪,重新戴上那层沉默麻木的面具,推门走了出去。
窗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咖啡杯还放在桌上,已经凉透,好像那个人,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位置,久久没有动。
店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刚才那位客人帮你说了情,还留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小管烫伤膏。
沈知意怔怔地接过来,指尖触到微凉的外壳,心脏又是轻轻一缩。
他甚至,没有和他说一声谢谢。
没有问他要去哪里。
没有问他,还会不会再来。
也没有勇气,说一句好久不见。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亮起灯火。
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沈知意握着那管烫伤膏,站在喧嚣的咖啡店里,突然觉得无比孤单。
原来重逢是这样的。
没有狗血,没有质问,没有释然。
只有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和对方轻描淡写的一面之缘。
光,依旧是光。
只是这一次,终于短暂地,照在了尘埃身上。
然后,轻轻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