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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月下逢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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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夜色温柔如水,萧淮赋一行人缓缓入城。街边灯笼高挂,映照着水乡特有的白墙黛瓦,倒映在河面上,宛如一幅流动的画卷。
“大人,前面就是驿馆了。”青冥低声禀报。
萧淮赋微微颔首,目光却不自觉地扫向四周。江南的繁华与永京不同,少了些肃杀之气,多了几分烟火人间。小贩的叫卖声、酒楼的喧闹声交织在一起,却让他莫名感到一丝不安。
“哥哥,那个是什么?”忆玢突然指着路边一个卖糖人的摊子。
萧淮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摊主正熟练地将糖浆勾勒成各种形状。他刚要开口,一个熟悉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想要哪个?”
顾雍尘不知何时已站在摊前,他指尖夹着几枚铜钱,在掌心轻轻抛接着。
忆玢怯生生地躲在萧淮赋身后,却又忍不住探头去看那些晶莹剔透的糖人。
“不必了。”萧淮赋淡淡道,“顾将军公务在身,不必费心。”
顾雍尘嗤笑一声:“萧大人这是怕本将下毒?”
“顾将军多虑了。”萧淮赋唇角微勾,“只是怕将军破费。”
“呵。”顾雍尘冷笑,“萧大人倒是体贴,可惜用错了地方。”
他径自对摊主道:“来个小兔子的。”
糖浆在老人手中流转,很快变成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顾雍尘接过,随手递给忆玢:“拿着。”
忆玢犹豫地看向萧淮赋,见他微微点头,才小心翼翼地接过:“谢谢将军……”
顾雍尘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萧淮赋看着忆玢小口小口地舔着糖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大人,驿馆到了。”青冥提醒道。
驿馆门前,早有官员等候。见他们到来,立即迎上前:“下官江南府通判盛炜,恭迎萧大人。”
萧淮赋下马回礼:“盛大人客气了。”
“顾将军已先行入内安排。”盛炜笑容可掬,“下官已备好酒席,为大人接风洗尘。”
萧淮赋眸光微闪:“顾将军倒是勤勉。”
“萧大人过奖。”顾雍尘的声音从厅内传来,“毕竟本将不像某些人,整日只知道躲在书房里算计。”
萧淮赋踏入厅中,见顾雍尘已卸下玄甲,换了一身墨色常服,正倚在窗边把玩着一只青瓷酒杯。
“顾将军此言差矣。”萧淮赋淡然道,“若非有人在前冲锋陷阵,又怎需我等在后方运筹帷幄?”
顾雍尘挑眉:“萧大人这是在夸自己运筹帷幄,还是暗指本将只会蛮干?”
“顾将军多心了。”萧淮赋微微一笑,“本官只是陈述事实。”
顾雍尘神色自若,将酒杯轻轻放在桌上,冷笑一声:“萧大人这张嘴,倒是比本将的剑还利。”
酒过三巡,盛炜突然压低声音:“两位大人此次前来,可是为了那桩案子?”
萧淮赋放下酒杯:“赵大人指的是?”
“就是……”盛炜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穆大人那件事。”
顾雍尘冷笑一声:“盛大人慎言。这等机密要事,也是你能打听的?”
盛炜脸色一变,连忙赔笑:“是下官多嘴了。两位大人舟车劳顿,不如早些歇息?”
待盛炜退下,萧淮赋看向顾雍尘:“顾将军似乎对穆大人之事很是了解?”
顾雍尘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动:“萧大人何必明知故问?”
“还请恕本官愚钝。”萧淮赋淡淡道,“还请将军明示。”
顾雍尘并没有转头去看萧淮赋,而反而继续手上的动作:“萧大人装傻充愣的本事,倒是比办案强多了。”
萧淮赋的语气不疾不徐:“顾将军过奖,比起将军的勇武,下官这点小聪明不足挂齿。”
两人目光相接,空气中似有无形的火花迸溅。
“时候不早了。”萧淮赋率先移开视线,“明日还要去拜会穆大人,先行告退。”
回到客房,萧淮赋刚关上门,就听见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他不动声色地走到窗边,藏在暗处的软剑已经蓄势待发。
“是我。”顾雍尘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萧淮赋推开窗,只见顾雍尘正坐在窗外的树上,手里还拎着一壶酒。
“顾将军这是何意?”萧淮赋冷声道,“深夜爬窗,可不是君子所为。”
顾雍尘晃了晃酒壶:“睡不着,找萧大人喝一杯。”
“本官可没顾将军这般闲情逸致。”萧淮赋淡淡道,“若无要事,还请将军回房歇息。”
顾雍尘嗤笑:“萧大人这是怕了?”
“怕?”萧淮赋挑眉,“怕什么?”
“怕本将。”顾雍尘眼中闪过戏谑,“看穿你那点小心思。”
萧淮赋冷笑:“顾将军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顾雍尘突然正色道:“穆程有问题。”
“顾将军何出此言?”
“今日入城时,我注意到城防比平日森严。”顾雍尘压低声音,“而且,守城的士兵,不是江南府的兵。”
萧淮赋心头一震:“那是?”
“墨玄军。”顾雍尘声音低沉,“虽然换了装束,但那握刀的姿势,我认得出来。”
萧淮赋沉默片刻,突然问道:“顾将军为何告诉我这些?”
顾雍尘仰头灌了一口酒,没有说话。
月光如水,倾泻在驿馆的庭院中。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格外分明。
“萧大人不是想知道本将为何告诉你这些吗?”顾雍尘的声音带着没有半分醉意,“因为本将不想被某些蠢货拖累。”
萧淮赋站在窗边,唇角微勾,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顾将军倒是体贴,可惜用错了地方。”
顾雍尘冷笑一声:“萧大的人这张嘴,还是这么不饶人。”
“彼此罢了。”萧淮赋淡淡道,“顾将军的剑,不也一直指着本官的要害?”
“萧大人,你以为本将愿意与你共事?”
“不敢。”萧淮赋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语气却带着刺,“只是陛下旨意,不得不从。”
“陛下……”
顾雍尘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猛地将石子掷向院中的池塘,惊起一片水花。
“萧淮赋,你以为我……”
萧淮赋眸光微闪,打断他道:“那将军又知道多少?”
“足够多。”顾雍尘从树上跃下,落地无声,“多到足以让你死上成千上万次。”
月光如霜,漫过窗棂,在二人之间铺开一道无形的界河。他们对视着,目光在半空中相撞。彼此都太清楚,清楚对方效忠的是谁,清楚对方袖中藏着怎样的秘辛,清楚那些未曾言明的杀机与算计。
可偏偏,也正是这份“清楚”,成了横亘在目光之间最深的沟壑。他们厌恶对方的立场,厌恶那些不得不为之的抉择,厌恶这月光下心照不宣的对峙,却又不得不站在这儿,用目光丈量着彼此的底线,试探着那条稍一逾越便会万劫不复的边界。
“十年前那场大火……”顾雍尘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萧大人还记得多少?”
萧淮赋的指尖微微一颤:“顾将军这是何意?”
“没什么。”顾雍尘转身,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只是好奇,萧大人为何还能对那个位置忠心耿耿。”
“顾将军不也一样?”
“不一样。”顾雍尘的声音带着几分自嘲,“本将是为了……”
话音戛然而止,他猛地回头道:“萧大人,你最好别查得太深。”
“多谢顾将军关心。”萧淮赋微微颔首,“本官自有分寸。”
顾雍尘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嗤笑一声:“希望如此罢。”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萧淮赋站在窗前,看着顾雍尘的背影融入黑暗,指甲不知何时已经掐进了掌心,留下一道血痕。
月光下,池塘的水面渐渐恢复平静,倒映着满天星辰,像极了那年大火前的夜空。
萧淮赋缓缓合上窗,转身时,却见忆玢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小手揉着惺忪的睡眼。
“哥哥……”她怯生生地问道,“你和那位凶巴巴的将军吵架了吗?”
萧淮赋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只是……谈些事情,等你长大就会明白了。”
忆玢仰起小脸:“可是他看起来好凶……”
“他一直如此。”萧淮赋轻声道,“去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待忆玢睡下,萧淮赋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月色。顾雍尘的话在他脑海中回荡——
“萧大人,你最好别查得太深。”
他岂会不知此中凶险?只是这世间有些执念,早已刻进骨血,纵使粉身碎骨也挣脱不得。
顾雍尘何尝不是如此?
那人分明知晓所有真相,却仍甘为棋局中的卒子。
他们彼此憎恶着对方的固执,却又在深夜里对镜自照时,惊觉出镜中映出的竟是如出一辙的困兽——皆被以往事铸成的锁链所桎梏,皆在命运的迷宫中独自举着火把前行。
窗外,轩窗微启,荷风送香。
满树梨花忽在他们的记忆中纷扬落下。
——少年执剑的身影穿过光阴,那双眼眸,如今再看竟辨不清是故人还是宿敌。
恨吗?
这二字未免太过浅薄。
他们之间早就在一次次刀锋相向时,将那些曾经的情绪熬成了更复杂的东西。
就像此刻共沐的月光,看似洒满肩头,却永远照不亮各自心中盘踞的雾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