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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暗戏明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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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京西市,人声喧沸。
萧淮赋与顾雍尘一前一后,一白一黑,一雅一厉。
“公子,这边请。”顾雍尘生硬道。
萧淮赋摇着扇子,回头瞥了他一眼:“顾雍尘,你这副模样,倒像是本公子欠了你银子。”
顾雍尘犹豫了一下:“……属下……不敢。”
“不敢?”萧淮赋轻笑,“那为何板着张脸?”
顾雍尘深吸一口气,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公子满意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二人拌嘴间,已来到一处绸缎庄前,铺子里,一对年轻夫妇正在挑选布料,丈夫还小心扶着怀孕的妻子。
萧淮赋的目光在那对夫妇身上停留片刻,随即若无其事地转向掌柜:“可有新到的蜀锦?”
掌柜连忙迎上来:“公子来得巧,昨日刚到一批上好的蜀锦,您里边请。”
顾雍尘紧随其后,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忽然,他的视线被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绣娘吸引——那绣娘手中正在绣的,赫然是一朵半开的梨花,花蕊处用金线绣着一个小小的“叁”字。
“公子。”顾雍尘不着痕迹地碰了碰萧淮赋的手肘,“看那边。”
萧淮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掌柜的,那位绣娘的手艺不错,可否请她为本公子绣个香囊?”
掌柜面露难色:“这……那位绣娘是专门为贵客定制的,不接外活……”
萧淮赋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够吗?”
掌柜眼睛一亮:“够!够!我这就去说!”
待掌柜离开,萧淮赋低声对顾雍尘道:“那梨花图案,与沈邱信上的如出一辙。”
“看来这绸缎庄不简单。”
正说着,一个稚嫩的童声突然响起:“阿爹!我要那个糖人!”
萧淮赋转头,只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正扯着父亲的衣角,指着街边的糖人摊,那父亲宠溺地抱起孩子,道:“好,阿爹给你买。”
这一幕让萧淮赋的眼神柔和了一瞬,顾雍尘看在眼里,突然低声道:“公子若是喜欢孩子,何不娶妻生子?”
“我……”萧淮赋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顾侍卫倒是关心起本公子的私事了?”
顾雍尘不答,只是意味深长地又道:“听闻公子对女子不感兴趣?”
“你听谁说的?”
“那日宫宴,公子亲口所言。”顾雍尘的眼中闪过一丝戏谑,“莫非是谣传?”
萧淮赋刚要反驳,见掌柜已带着绣娘走了过来。
“公子,这位绣娘愿意接您的活。”
绣娘约莫三十出头,面容姣好,那双手也格外灵巧。她向萧淮赋行了一礼,道:“公子想要什么样的香囊?”
萧淮赋展开扇子,状似随意地道:“就要梨花图案的,花蕊处绣个‘叁’字。”
绣娘的手猛地一颤,针线筐差点脱手:“公、公子说笑了,奴婢不会绣这个……”
顾雍尘突然上前一步:“不会?那你方才绣的是什么?”
绣娘脸色煞白,连连后退:“奴……奴婢……”
萧淮赋温和地笑了笑:“别怕,我们只是好奇,这图案是谁让你绣的?”
绣娘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是、是七皇子府上的嬷嬷让绣的……”
“七皇子?”萧淮赋与顾雍尘对视一眼,“为何要绣当朝三皇子的标志?”
绣娘的声音更低了:“奴婢不知,只听说……听说当朝三皇子与七皇子……关系不一般……”
绣娘的话音刚落,绸缎庄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走水了!走水了!”
萧淮赋与顾雍尘同时转头,只见街对面的酒楼中浓烟滚滚而起,楼下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商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拾摊子,行人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有人高声喊着“走水了”,孩童的哭喊声混杂着瓷器碎裂的声响,整条街瞬间乱作一团。
“不对劲。”顾雍尘一把抓住萧淮赋的手腕,“太巧了。”
萧淮赋则反手扣住绣娘的肩膀:“谁让你说这些的?”
“奴婢、奴婢不知道……”
话音未落,一支暗箭破空而来,直射向绣娘身上的要害。
顾雍尘眼疾手快,长剑出鞘,不过几秒钟就将暗箭劈落,萧淮赋则迅速将绣娘拉到身后,软剑已悄然滑入掌心。
“走!”
三人刚冲出后门,身后的绸缎庄便“轰”的一声燃起大火,火势蔓延极快,转眼间整条街都陷入混乱。
“分头走。”顾雍尘当机立断,“我带绣娘,你引开追兵。”
萧淮赋点头,转身便往相反方向掠去,几个黑衣人果然追着他而去,顾雍尘则带着绣娘隐入小巷。
半刻钟后,萧淮赋甩开追兵,在约定好的茶楼雅间与顾雍尘汇合。
“绣娘呢?”萧淮赋环顾四周。
“安置好了。”顾雍尘倒了杯茶推给他,“但她说的话,未必可信。”
“确实太顺了。”
“先是恰好让我们看到梨花绣样,又恰好提到七皇子……像是有人故意引我们往这个方向想。”
萧淮赋沉思片刻,突然道:“说书人。”
“什么?”
“楼下。”萧淮赋指了指楼下,“听听。”
顾雍尘侧耳倾听。只听那说书先生将醒木一拍,折扇轻摇。
“诸位可知,这七皇子与三皇子虽为兄弟,却比那连理枝还要亲密三分。每日同辇而行,同席而食,更奇的是——”他故意拖长声调,“七殿下每月总有七八日,要宿在三皇子府里。”
茶客们哄笑起来,有人高声问道:“莫不是三皇子那府邸有什么宝贝?”
说书人捋须笑道:“宝贝?正是!三殿下素来冷若冰霜,可每逢七殿下到访,那眉梢眼角的温柔,真真似春水化冻。”
“更有人亲眼所见,七殿下醉酒时,三殿下亲自为他解靴拭面,这般情谊……可不就是《汉书》里说的‘断袖之癖’吗!”
萧淮赋执盏的手微微一顿,与顾雍尘四目相对。
这等市井流言,竟将天家兄弟之情曲解至此。
顾雍尘道:“三人成虎。”
萧淮赋轻叹:“众口铄金。”
“断袖?”萧淮赋指尖轻叩茶盏,发出一声脆响,“三皇子那般狼子野心之徒,岂会耽于儿女情长?”
“若为掩人耳目呢?”
“假作风月?”萧淮赋眉峰一挑,“那这出戏,总该分个主次。”
话音方落,雅间内骤然寂静,檀香氤氲中,只闻茶汤沸腾的声音。
顾雍尘忽而低笑:“不想萧大人对此等细节竟这般上心?”
萧淮赋耳后微热,执壶斟茶。
“案情推演,自当巨细靡遗。”
“哦?”顾雍尘倾身向前,“那依萧大人之见……”
“三皇子性烈。”萧淮赋垂眸观茶,“当是……”
“为主?”顾雍尘忽的接口,却见萧淮赋手中茶盏一晃,“我倒观七皇子外柔内刚,未必甘居人下。”
话音刚落,楼下说书人突然换了话题:
“今日再给各位讲个新鲜的——富家公子与贴身侍卫的断袖佳话!话说那公子生得俊美无双,却对女子不假辞色,唯独对那冷面侍卫……”
萧淮赋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顾雍尘眼中闪过一丝恶趣味:“公子,楼下可是在说我们。”
“胡说……!”萧淮赋矢口否认,耳尖却红了。
顾雍尘倾身向前,压低声音:“那晚宫宴,公子可是亲口说……自己对女子不感兴趣。”
“顾……雍……尘……!”
“嗯?”顾雍尘好整以暇地支着下巴,“顾某洗耳恭听。”
就在此时,雅间门帘突然被掀开——正是那个绣娘。
她手中托盘“咣当”落地,脸色煞白:“奴婢、奴婢什么也没听见!”
萧淮赋与顾雍尘同时僵住。
绣娘转身就要跑,顾雍尘一个箭步上前拦住:“站住!”
绣娘浑身发抖:“大人饶命!奴婢绝不会说出去的!”
萧淮赋扶额:“我们不是……”
“公子与侍卫的事,奴婢一个字也不会往外传!”绣娘急声道,“奴婢发誓!”
顾雍尘突然笑了:“那你得证明自己的诚意。”
绣娘战战兢兢:“大人要奴婢如何证明?”
顾雍尘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道:“告诉我们,今日这场戏,是谁安排的?”
绣娘犹豫片刻,终于低声道:“是……是七皇子府的嬷嬷让奴婢这么说的……说若是有人问起梨花绣样,就引到三皇子身上……”
萧淮赋道:“为何要栽赃三皇子?”
“奴婢不知……”绣娘摇头,“只听说……七皇子想借刀杀人……”
顾雍尘与萧淮赋交换了一个眼神。萧淮赋温声道:“多谢,今日之事……”
“奴婢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绣娘连连摆手,逃也似地跑了。
雅间内重归寂静。
萧淮赋长舒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这案子越来越乱了。”
顾雍尘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萧大人方才说……对女子不感兴趣,是有原因的?”
“顾将军很在意?”
“好奇而已,毕竟事关合作信任。”
萧淮赋正要反驳,雅间的窗棂突然被一阵劲风刮开,一张绢纸随风飘入,不偏不倚落在茶案上。
顾雍尘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那张绢纸,只见上面用朱砂写着几个小字:
「今夜子时,梨园戏楼,真相自现。」
萧淮赋盯着那行字迹,忽然轻笑:“这幕后之人,倒是会挑地方。”
萧淮赋:“看来有人要跟我们玩一场大戏。”
顾雍尘:“那萧大人可知道,梨园戏楼最出名的是什么戏?”
萧淮赋不动声色地往后仰了仰:“《长生殿》?”
“错。”
“是《霸王别姬》。”
他说着,突然伸手拂过萧淮赋的衣领,从上面拈下一片几不可察的梨花瓣:“看来有人已经盯上萧大人了。”
萧淮赋盯着那片花瓣:“顾将军这是……”
“嘘。”
顾雍尘突然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迅速在桌上蘸着茶水写下几个字:「隔墙有耳」。
萧淮赋会意,故作恼怒地拍开他的手:“顾将军请自重!”
顾雍尘顺势后退,却用口型地说道:今晚,做场戏。
萧淮赋挑眉,同样用口型回道:什么?
顾雍尘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故意提高声音:“既然萧大人对《霸王别姬》感兴趣,不如今晚陪末将去梨园一观?”
萧淮赋会意:“本官对戏曲没兴趣。”
“哦?”顾雍尘突然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那萧大人对这个可感兴趣?”
萧淮赋定睛一看,正是当年萧泓焱随身佩戴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萧”字,他一把抓住顾雍尘的手腕:“你从哪得来的?”
顾雍尘不答,只是用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了几下,萧淮赋顿时会意——是“陷阱”二字。
“萧大人若想知道,今晚梨园见。”顾雍尘收回玉佩,故意大声道,“末将告退。”
说完,他转身离去,却在门口突然回头,对着萧淮赋做了个口型。
萧淮赋差点没把茶杯砸了。
待顾雍尘走后,萧淮赋独自坐在雅间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窗外,夕阳西沉。
忽然,他感觉颈后一凉,一支匕首抵上了他的脖颈。
一个阴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萧大人与顾将军打情骂俏,很愉快?”
萧淮赋面不改色:“阁下是?”
“七皇子府上的人。”来人轻笑,“殿下让我给萧大人带个话——今晚的戏,可要演得逼真些。”
萧淮赋冷笑:“怎么个逼真法?”
“比如……”匕首轻轻划过他的脖颈,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这样。”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射入一支银针,精准地钉在持匕之人的手腕上,那人闷哼一声,匕首当啷落地。
顾雍尘的声音从窗外传来:“萧大人,你这角色可不好当啊。”
萧淮赋拂袖起身,看着那个偷袭者仓皇逃窜的背影,无奈摇头:“顾将军这出戏,未免太老套了。”
顾雍尘从窗口翻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老套归老套,管用就行。看,这不是试出来了?”
萧淮赋弯腰拾起匕首,只见刀柄上刻着一个精致的“七”字:“七皇子这是……”
“急了。”顾雍尘冷笑,“看来今晚梨园,有好戏看了。”
萧淮赋突然靠近顾雍尘,在他耳边轻声道:“那顾将军可要保护好本官这个……‘小角色’。”
顾雍尘正欲开口,却听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冲到窗边——只见方才逃走的刺客,此刻正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支熟悉的梨花镖。
萧淮赋眸光一冷:“杀人灭口?”
顾雍尘却盯着那支镖,突然笑了:“有意思。”
“怎么?”
“那镖上的纹路……是我军的制式。”
“你的意思是……”
“有人要嫁祸给我。”
“看来今晚这出《霸王别姬》,得好好唱一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