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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殊途同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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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檀香袅袅,案几上摊开的兵书旁,一盏清茶尚有余温。
顾雍尘随后而入,他反手合上房门。窗棂半开,夜风裹挟着庭院中的梨花香悄然而入,卷起案上的书页一角。
“萧大人请自便。”
萧淮赋目光扫过书房陈设:西墙书架上兵法典籍整齐排列,东墙挂着绢画。他缓步走向书架,指尖在一本书的书脊上轻轻一触。
“顾将军勤勉,深夜也在研读兵法。”萧淮赋的声音平静如水。
顾雍尘不答,他走到窗前,将半开的窗棂又推开几分,夜风吹得烛火忽明忽暗。
“透透气。”他背对着萧淮赋道,“免得有人觉得本将设了埋伏。”
萧淮赋轻笑,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顾将军就是顾将军,果真不负虚名。”
他走到书架前,状似随意地抽出一本文书,书页翻动间,一张纸条飘落在地,萧淮赋俯身去拾,余光却瞥见顾雍尘的身段微微一动,又生生止住。
“将军的书,倒是保存得很好。”萧淮赋将纸条夹回书中,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摩挲,“连先帝御批的注本都有。”
萧淮赋指尖轻叩书脊,目光却透过半开的窗棂望向庭院。梨花纷落如雪,一片花瓣随风卷入书房,正落在案几的茶盏旁。
“萧大人。”顾雍尘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如夜风,“可曾想过,七皇子遇刺一事,谁最得利?”
萧淮赋转身,月光勾勒出他的身形:“顾将军以为呢?”
顾雍尘不答,只是缓步走向案几,指尖轻点茶盏边缘:“茶凉了。”
“凉茶伤胃。”
“可有人偏偏喜欢喝凉茶。”
二人目光相接,窗外一阵夜风袭来,吹得烛火摇曳,二人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纠缠交错,萧淮赋的发丝被风拂动,一缕黑发垂落在额前,他却连抬手拂开的动作都没有。
“顾将军是说……”他忽然轻笑
“三皇子。”顾雍尘冷声吐出三个字。
萧淮赋缓步走近:“证据?”
顾雍尘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正是那日在刺客身上发现的仿制品:“这令牌的纹路,与三皇子府上的门符如出一辙。”
萧淮赋接过令牌,指尖在纹路上轻轻摩挲着:“顾将军倒是查得仔细。”
“萧大人不也是?那梨花针的仿品,与萧大人的针法有七分相似。”
萧淮赋抬眸:“将军这是在怀疑我?”
顾雍尘:“本将只怀疑证据,萧大人若问心无愧,何必夜访?”
夜风骤起,萧淮赋忽然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顾将军请看这个。”
“这是……”
“沈邱临死前交给我的。”萧淮赋的声音轻若耳语,“他虽已自尽,却留下了这个。”
信纸在烛光下泛着微黄,墨迹如血——
「三非真,七非假,龙椅之下皆白骨。」
萧淮赋将信纸在烛台上缓缓转动,让墨迹的每一处细节都暴露在光下:“沈邱临死前咬破手指写的。但你看这个‘七’字,”他指尖轻点墨迹晕染的边缘,“墨色深浅不一,像是被水渍浸过又重描的。”
顾雍尘倾身细看:“‘三非真’……是说三皇子并非真凶?”
“不止。”萧淮赋摇头,用指甲轻轻刮过那个“真”字的起笔处,“这个字的力道比后面几个字都重,沈邱写到这里时情绪应该最激动——他真正想强调的是‘三非真’。”
顾雍尘眉头紧锁:“那‘七非假’呢?七皇子遇刺难道不是意外?”
“看这个‘假’字的最后一笔。”萧淮赋指向那微微上扬的钩,“收笔很稳,甚至带点草书的余韵——人在将死时还能这样运笔,只能说明……”
“说明他对这个判断非常确定。”顾雍尘接道,随即目光落在最后一句上,“那‘龙椅之下皆白骨’又作何解?这是在暗指陛下?”
萧淮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信纸翻过来,对着烛光。纸背透出淡淡的血渍,恰好印在“龙椅”二字的位置。
“十年前萧府大火,墨玄军奉的是谁的命?”他忽然问。
“先帝。”顾雍尘脱口而出,随即顿了顿,“但当时先帝病重,监国理政的……是现在的陛下。”
“对。”萧淮赋将信纸重新铺平,指尖依次点过那十二个字,“所以这三句话,应该连起来看——”
“三皇子不是真凶,七皇子遇刺也非假象,这一切的源头,都在龙椅之下。”
顾雍尘蹙眉:“你是说,七皇子遇刺是真的,但幕后主使不是三皇子,而是……”
“而是需要‘七皇子遇刺’这个结果的人。”萧淮赋截住他的话,手指在“龙椅”二字上重重一叩。
二人同时陷入沉默。
良久,顾雍尘缓缓吐出一口气:“所以沈邱拼死传出的消息是:我们都查错了方向。三皇子只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真正的棋手……其实一直在龙椅上看着我们。”
“而且这位棋手,”萧淮赋道,“需要一场‘皇子遇刺’的风波。为什么?”
顾雍尘垂眸思考:“七皇子遇刺,朝野震动,三皇子嫌疑最大……接下来,陛下会严查,会肃清,会借此机会……”他顿了顿,“清除异己。”
“对。”萧淮赋点头,“清理朝中那些不听话的,清理可能知道太多秘密的,清理所有可能威胁到龙椅稳固的人。”
他走回案前,指着信纸上那句“龙椅之下皆白骨”:“沈邱在告诉我们,我们查的每一桩案子,揪出的每一个‘叛党’,可能都是陛下棋盘上早就标记要舍弃的棋子。”
萧淮赋:“包括沈邱自己。”
“是。”顾雍尘道,“他知道的太多,所以必须死。但他死前还是把这真相传出来了。”
“用血写的,改不了的字。”萧淮赋接口,“所以有人只能在后加一句,把水搅浑。”
他再次指向“皆白骨”三字:“看这笔迹,虽然刻意模仿沈邱的潦草,但‘白’字那一横的收笔太利落了,不像是将死之人能写出的力道。”
顾雍尘凑近细看,点头:“是。这最后一句是后加的,为了把矛头指向模糊的‘所有人’,反而暴露了添加者的心虚,他不敢让沈邱的原话完整传出来。”
“因为原话太具体,太危险。”萧淮赋缓缓卷起信纸,“‘三非真,七非假’——这六个字就够了。够指出真凶不在皇子间,而在……”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抬眼,望向皇宫的方向。
“所以我们现在查的,”顾雍尘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其实是陛下亲自布下的局?”
“是。”萧淮赋将信纸收入怀中暗袋,“而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弄清楚——”
“陛下这个局,到底想网住多少人。”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以及,你我……在这局中,是执棋之手,还是将倾之棋。”
“看来有人早就知道了。”顾雍尘开口。
萧淮赋突然将信纸凑近烛火:“这东西不能留。”
“等等!”顾雍尘拦住他,“你做什么?”
“太危险了。”萧淮赋道,“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顾雍尘却一把夺过信纸:“留着,这是筹码。”
“筹码?”
“保命的筹码。”
顾雍尘将信纸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暗袋。
“萧淮赋,现在,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萧淮赋静静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突然笑道:“顾将军这是要拉我下水?”
“不。”顾雍尘直视他的眼睛,烛火在他深沉的眸中跳动,映照出无数个交叠的前尘与今生。
“是殊途同归。”
他话音落下时,窗外恰好一阵疾风卷过,梨花纷落如雪,悄然落在两人肩头。
萧淮赋嘴角那点笑意渐渐淡去。
他垂眸,看着两人肩头相同的落花,又抬眼望向顾雍尘那双似曾相识的双眸。
静默在空气中蔓延,却绝非空洞。
良久,他终于缓缓伸出手。
“……看来,是天意如此。”
可顾雍尘并没有伸出手与他相握。
窗外忽而风停树止,最后一片梨花瓣悬停于窗棂,仿佛时光也为此顿足。
片刻,顾雍尘忽然移开视线,低声补充一句:
“……仅限此案而已。”
“……”
万籁寂,芳华落。
何处是归程?
窗外,夜莺乍啼。
“既如此,将军有何计划?”萧淮赋率先开口。
顾雍尘走到案前,铺开一张舆图:“三日后,墨玄军有一批军械要运往北疆。”
“顾将军的意思是……”
“截下它。”顾雍尘在舆图上重重一点,“证据就在其中。”
萧淮赋凑近查看,发丝不经意间擦过顾雍尘的下颌,二人谁都没有退开,只是专注地盯着舆图。
“这里。”萧淮赋指向一处山谷,“最适合伏击。”
顾雍尘:“本将已安排人手。”
萧淮赋:“需要我做什么?”
顾雍尘直视萧淮赋的眼睛:“我需要一个活口。”
萧淮赋唇角微扬:“将军倒是看得起我。”
顾雍尘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萧大人的针法,可是连先帝都赞不绝口。”
萧淮赋不置可否,只是轻轻整了整衣袖:“三日后见。”
他转身走向门口,却在门前突然停步,唤道:“顾雍尘。”
“嗯?”
“谢谢。”
顾雍尘沉默片刻,才道:“道谢……就不必了,我们只是……”
“……”
“各取所需而已。”
萧淮赋微愣,神色旋即又恢复如常。他转身推门而出,夜风迎面拂来,带着梨花的清香,他抬头望天,只见一弯新月如钩,悬在永京城上空。
身后,顾雍尘的声音传来:“萧淮赋。”
萧淮赋蓦然回首:“顾将军还有事?”
顾雍尘站在门内,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小心行事。”
萧淮赋微微一怔:“将军也是。”
话音落,他的身影已融入夜色,唯有满地梨花,记录着方才短暂的同盟。
顾雍尘站在门前良久,才缓缓合上门扉,烛火将他的孤影投在书房的墙上,忽明忽暗,如同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真相。
窗外,夜莺又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