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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梨园夜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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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永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梨园戏楼前,两盏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那“梨园”二字映得忽明忽暗。
戏楼对面的巷口,一道绯色身影隐在暗处。
那绯色太艳,是上好的云锦。袍身剪裁合体,衬得身形清瘦挺拔。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随着他抬手的动作,那些金线在光下微微闪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那方红纱。
纱是极轻薄的上等软烟罗,颜色却正,是那种浓烈到近乎滴血的绯红。纱巾自鼻梁处垂下,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和额间那一点朱砂。
红纱随风轻扬,隐约能窥见纱下挺直的鼻梁,和那双充满不悦的眼睛。
萧淮赋抬手,指尖扯了扯领口。这袍子的领子做得太高,勒得他有些不舒服。动作间,腕上一只白玉镯滑出袖口,玉质温润,与他此刻这身艳丽装扮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他站得很直,绯色锦袍在巷口阴影与阳光的交界处,一半浸在光里,艳得灼眼,一半隐在暗处,沉得压抑。
“顾雍尘,你确定要这样?”萧淮赋咬牙切齿地问。
顾雍尘倚在墙边,上下打量着萧淮赋,眼底闪过一抹戏谑:“萧大人这身打扮,倒真像个被金屋藏娇的男宠。”
“本官是为了查案。”
“是是是,为了查案,萧大人连‘男宠’都肯扮,真是尽职尽责。”
萧淮赋冲他翻了个白眼:“再废话,本官就用这针扎哑你。”
顾雍尘不以为意,反而抬手为萧淮赋正了正衣领,指尖状似无意地掠过他颈侧肌肤,引得萧淮赋呼吸微滞。
“这绯色……”顾雍尘刻意将尾音拖得很长,“倒比那月白更衬萧大人,尤其是这领口微敞的模样……”他的指尖在萧淮赋颈侧流连,分明是做戏给暗处眼线看,可那动作瞧着却偏偏生出三分真意来。
萧淮赋广袖下的手已攥紧成拳,夜风拂过,几片梨花瓣随着春风摇曳于永京城的夜色中,正落在顾雍尘未收回的指节上。
“顾将军莫不是真如市井传言那般……”萧淮赋刻意压低声音,“有‘断袖之癖’?”
顾雍尘忽地倾身。“萧大人若再乱动……”指尖不着痕迹地在他颈后一划,“那暗处的弩箭,怕是要将你我串作一处了。”
萧淮赋立刻会意,强忍着不适站在原地,顾雍尘的手从他的衣领滑到肩膀,最后停在腰间,动作亲昵得仿佛真是一对璧人。
梨园戏楼的灯火透过窗棂,在二人身上投下斑驳光影,从远山中传来的鸟鸣,混着远处戏台上的笙云声,显出几分旖旎。当顾雍尘的指尖掠过萧淮赋腰间的玉带时,恰有花瓣飘过,沾在他的肩头,宛若戏文里英雄美人相逢时,天公作美撒下的花雨。
“可以了。”顾雍尘突然松开手,“他们进去了。”
萧淮赋长舒一口气,立刻退开半步:“下次再敢乱摸,小心你的手。”
顾雍尘不答,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小公子’。”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梨园,戏楼内灯火通明,丝竹声声,跑堂的小厮迎上来,一见顾雍尘便点头哈腰:“顾爷,您来了!这位是……”
顾雍尘一把揽住萧淮赋的腰:“我的人。”
萧淮赋险些一掌拍过去,硬是忍住了,只是暗中掐了顾雍尘一把。
小厮会意地笑了:“明白明白!顾爷的雅间一直给您留着呢,这边请!”
“将军常来此地?”
“办案需要。”
“……将军倒是会享受。”
二人随小厮登上二楼。雅间门前悬着竹帘,掀起时带起一阵清浅的香气,室内陈设雅致,案几其上茶烟袅袅,推门凭栏远眺,便可将戏台全景尽收眼底。
“二位稍等,茶点马上就来。”小厮殷勤地退了出去。
萧淮赋立刻挣脱顾雍尘的手,嫌弃地拍了拍衣袍。
顾雍尘不以为意,自顾自地走到窗前,观察着戏楼内的布局:“七皇子在对面雅间。”
萧淮赋闻言,立刻凑到窗前,透过珠帘,隐约可见对面雅间内坐着一位锦衣公子,正是七皇子齐遇舟,他身边还站着几个侍卫模样的人,其中一个正低头与他耳语什么。
“他们在说什么?”萧淮赋皱眉。
顾雍尘摇头:“太远,听不清。”
正说着,小厮端着茶点进来了:“二位慢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待小厮退下,萧淮赋立刻检查茶点:“没毒。”
顾雍尘却盯着那壶茶,若有所思:“等等。”
他取出一根银针,插入茶水中,银针很快变黑。
“迷药,但不是剧毒,但足以让人昏睡几个时辰。”
“看来有人不想我们今晚太清醒。”
顾雍尘突然笑了:“不如将计就计?”
萧淮赋挑眉:“什么意思?”
顾雍尘倒了杯茶,推到萧淮赋面前:“喝一口,装晕。”
“凭什么是我?”萧淮赋不悦。
“因为你是我‘男宠’啊。”顾雍尘理直气壮,“哪有主子晕倒,男宠还清醒的道理?”
萧淮赋气结:“你!”
“’为了查案’。”顾雍尘欠欠道,“萧大人不是常说吗?”
萧淮赋瞪了那茶水半晌,终于不情不愿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茶水入口微苦,带着一丝奇异的甜味。
“难喝。”
顾雍尘突然伸手,用拇指擦去他唇边的水渍:“演技太差,萧大人。”
萧淮赋刚要开口,忽觉一阵眩晕袭来。
“药效……这么快……”萧淮赋的声音开始含糊。
顾雍尘一把扶住他:“萧大人?”
萧淮赋的身体软软地倒向顾雍尘,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顾雍尘顺势将他搂在怀里,对着门外高喊:“来人!我家小公子不舒服!”
小厮慌忙跑进来:“顾爷,怎么了?”
“茶有问题!我家小公子喝完就晕倒了!”
小厮脸色大变:“这、这不可能啊!小的这就去找大夫!”
“不必了,我带公子回去,今日之事,若传出去半句……”
小厮连连摆手:“不敢不敢!顾爷慢走!”
顾雍尘抱起萧淮赋,大步走出雅间,他能感觉到怀中的萧淮赋呼吸平稳,但身体却软得不像话。
“装得还挺像。”顾雍尘在他耳边低语。
出了梨园,顾雍尘没有直接离开,而是绕到戏楼后的一条暗巷,这里人迹罕至,只有几盏昏暗的灯笼照明。
“可以醒了。”
萧淮赋立刻睁开眼,从顾雍尘怀中跳下来,脚步却有些不稳:“药效……比想象中强……”
顾雍尘扶住他:“还能走吗?”
“能。”萧淮赋用指甲掐了掐自己,试图保持清醒,“刚才我看到七皇子的人……往这边来了……”
顾雍尘点头:“跟上去。”
二人沿着暗巷前行,萧淮赋的脚步越来越慢,迷药的效力似乎越来越强,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顾雍尘……”萧淮赋的声音虚弱,“不对劲……这药……”
顾雍尘回头,却发现萧淮赋的脸色惨白:“萧淮赋?”
萧淮赋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顾雍尘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他的腰,将他稳稳扶住。就在此时,巷口突然闪过几道黑影,寒光乍现间,几百道银光直刺向二人。
“小心!”
刀光剑影间,二人背靠背而立,萧淮赋虽脚步虚浮,但手中软剑却丝毫不乱,每一剑都精准致命。
“左边!”顾雍尘低喝一声。
萧淮赋会意,身形一闪,又一名黑衣人应声倒地。
黑衣人见久攻不下,突然变换阵型,其中一人吹响哨声,哨音在夜空中回荡,更多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妙。”顾雍尘沉声道,“先撤!”
萧淮赋点头,正要后退,却突然脚下一软,药效再次发作,他咬破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你先走……”
“闭嘴。”顾雍尘长剑横扫,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就在二人即将冲出包围时,巷子尽头突然亮起一盏灯笼。
梨花纷落间,一道月白身影自回廊深处徐步而来。他走得极缓,衣摆拂过地面却不染纤尘,月光自他身后斜照,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与满地落花融为一体。
当他在阶前站定时,夜风恰巧拂过。
三千青丝未束,只用一根素白玉簪松松挽了一半,余下的墨发如瀑垂落,在腰际随夜风轻扬。
他轻轻抬手,指尖莹白如玉,在月色下几乎透明。
“退下。”
声音响起时,连风都静了一瞬。
那声音很特别,不清脆,不低沉,而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一种音色,像春夜里融化的雪水,潺潺流过青石。
随着他话音落下,四周黑衣人齐刷刷收刀退后,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
他这才抬眸,目光淡淡扫过顾雍尘与萧淮赋。
这一抬眼,整张面容便完全展露在月光下。
五官的每一处都生得恰到好处,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
“七殿下。”萧淮赋微微躬身。
齐遇舟——这位本该“重伤卧床”的七皇子,此刻却好端端站在这里。
他没有立即回应,只是缓步走下台阶。锦袍在夜风中轻扬,衣摆扫过地面落花,带起几片花瓣在空中旋舞。
“顾将军,萧大人。”齐遇舟执扇轻摇,声音温润如玉,“夤夜来访,倒是本宫怠慢了。”
一片梨花恰好落在他肩头,他并未拂去,任由那抹纯白点缀在月白衣袍上。夜风吹过,发丝与花瓣一同轻舞,那一刹那,雌雄莫辨的美,在这永京春夜中,悄然盛放。
顾雍尘收回剑鞘。”七殿下这迎客的阵仗,倒比西郊大营的演武还热闹三分。”
“殿下若真要相迎,何须派皇家弩手埋伏檐上?又何须命令下人散播您‘遇刺’的消息?”萧淮赋抬眼望向暗处,“还是说……这便是天家的待客之道?”
“二位误会了,本宫只是想请二位看一场好戏。”
“若二位大人不嫌弃我这陋室……”
“那便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