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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进退维谷 翌日,承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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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承天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垂首屏息,落针可闻,唯有齐璟珩翻阅奏折时,纸张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他今日心情似乎颇佳,唇边噙着一抹笑,目光状似无意地在下方的臣子队列中扫过,最终,定格在了萧淮赋和顾雍尘身上。两人如同往日一般,隔着宽阔的御道,彼此目不斜视。
齐璟珩合上手中最后一本奏折,轻轻置于案上,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随和。
“昨日,朕与萧爱卿、顾爱卿商议青州兵械库一案,深觉此案干系重大,非能臣干吏不能彻查。”
百官们的头垂得更低了些,耳朵却都竖了起来。
齐璟珩昨日在御书房单独召见这两位水火不容的臣子,早已是朝堂上下心照不宣的秘密,此刻突然提起,绝非寻常。
齐璟珩仿佛没有察觉到下方的气氛,继续温和地说道:“萧爱卿心思缜密,洞察秋毫;顾将军雷厉风行,威严素著。皆是朕之股肱,朝廷栋梁。”
他顿了顿,目光在萧淮赋和顾雍尘之间流转,那笑意加深了几分。
“但此案错综复杂,非一人之力可竟全功。”
”朕苦思良久,忽觉若能令二位爱卿携手,一文一武,一智一勇,相辅相成,则此案必可迎刃而解,真相大白于天下。”
这话一出,底下已隐隐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谁不知道萧淮赋和顾雍尘是朝堂上最著名的死对头?让这两人携手?陛下这是……
齐璟珩将他们的反应收入眼底,脸上的笑容越发“欣慰”。而他接下来的话,却骤然掀起滔天巨浪。
“故而,朕已决意,命中书令萧淮赋、墨麟大将军顾雍尘,同为钦差大臣,共赴青州,全权查办此案!”
!!!
尽管极力克制,朝堂之上还是瞬间响起一片无法抑制的哗然。
“让萧淮赋和顾雍尘做搭档?还是钦差正使?”
“陛下难道忘了这两人前几次在御前几乎动武的事了吗?”
“这哪里是查案,这分明是送他们去青州互相掣肘,甚至……自相残杀啊!”
然而,齐璟珩的表演才刚刚开始。
“肃静。”齐璟珩身侧的内侍道。
齐璟珩仿佛完全没有看到百官的惊诧,反而用一种极为熟稔甚至带着调侃的语气,对着两人继续说道:“说来,朕心甚慰。”
“昨日与二位爱卿谈及此事,见二位虽平日有些许政见不合,然于大政方针、为国效力之上,却是心意相通,不谋而合。”
“顾将军更是主动向朕建言,萧大人身体素来羸弱,青州路远奔波,恐生不适,愿一路多加照拂。”
“噗——”不知是哪个年轻官员没忍住,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死死捂住嘴。
满朝文武的表情顿时变得极其精彩纷呈:震惊、荒谬、疑惑、探究……种种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顾雍尘和萧淮赋身上。
“顾将军竟主动要求照拂萧大人?这简直是本朝最大的笑话!”
“陛下这话……到底孰真孰假?”
顾雍尘猛地抬头看向御座,几乎下一秒就要脱口反驳,但就在接触到齐璟珩那看似温和的目光下时,又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只是脸色黑得吓人。萧淮赋也是心头剧震,蹙眉望向御座之上。
齐璟珩此举,恶毒至极。不仅强行将他们捆绑,更是要用这种荒谬的“亲密”姿态,将他们彻底孤立起来,置于所有人的审视和猜忌之下。
他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探究、怀疑甚至带着恶意的视线,仿佛有无数根针扎在背上。
齐璟珩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他欣赏着顾雍尘的怒意和萧淮赋的隐忍,继续添油加醋,声音愈发慈善。
“萧爱卿亦向朕坦言,顾将军虽行事刚猛,却心怀坦荡,乃国之柱石,此次同行,正好可借将军之威,震慑青州宵小。”
“朕闻此言,深感二位爱卿皆乃公忠体国之臣,过往些许龃龉,不过是为国事争执,如今能抛却成见,精诚合作,实乃朝廷之幸,朕心甚喜啊!”
这一番话,更是将“萧顾二人已然冰释前嫌、甚至彼此欣赏”的印象,强行烙在了满朝文武的脑中。
“这……这怎么可能?”
“萧大人竟会说出这种话?”
“顾将军会主动照顾人?”
“陛下此言……莫非他二人私下早已……”
底下窃窃私语之声再也压抑不住,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百官们看着那两位主角,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陛下所说为真,那这意味着什么?是陛下强行撮合,还是他们真的在众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然勾结?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足以让所有关联者心惊胆战。
齐璟珩成功地将他们变成了众矢之的。
帝王高踞御座,俯瞰着下方一片混乱,脸上露出了真正愉悦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既然看不出他们是真的不和还是在演戏,那就干脆亲手为他们戴上“亲密无间”的帽子,将他们彻底推到风口浪尖。如此一来,青州之行,他们无论做什么,都会在无数放大镜般的目光下进行。
他们若当真相和,这层“亲密”便是催命符;他们若不和,这强行的捆绑便是互相折磨的枷锁。
进退维谷,左右皆输。
“陛下!”终于有一位老臣忍不住出列,声音颤抖,“萧大人与顾将军皆乃朝廷重臣,然二人所司不同,性情……亦颇有差异,共同查案,恐……恐生掣肘,反误了陛下的大事啊!还请陛下三思!”
立刻有几位官员附和:“臣等附议!”
齐璟珩笑容不变,语气却变冷了:“哦?爱卿是觉得朕的安排不妥?还是认为萧爱卿与顾将军无法体会朕的苦心,无法以国事为重?”
那老臣顿时冷汗涔涔,连忙跪下:“老臣不敢!老臣绝非此意!”
“朕意已决。”齐璟珩淡淡一句,堵回了所有可能的谏言,“萧爱卿,顾爱卿。”
被点名的两人不得不出列,躬身应道:
“臣在。”
“末将在。”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等待着他们的反应。是欣然领命,印证齐璟珩的“欣慰”?还是露出破绽,显示抗拒?
萧淮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声音平稳如常:“陛下信重,臣感激涕零。”
”青州之行事关重大,臣定当与顾将军……齐心协力,查明案情,以报陛下隆恩。”
顾雍尘紧随其后,他的声音依旧冷硬,甚至带着几分惯有的不耐烦,但内容却无可指摘。
“末将领旨。必当恪尽职守,护卫萧大人安全,查清案件,不负圣望。”
那“护卫萧大人安全”几个字,被他说得像是不得不完成的军令,但却奇异地符合他一贯的形象,让人抓不住错处。
朝堂之上的哗然之声更大了。
“难道陛下说的……竟有几分是真的?”
“嘘,你小声点。”
齐璟珩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疑虑,但很快被更多的算计覆盖。
无论是真是假,这出戏都必须唱下去。
“甚好。”齐璟珩抚掌,笑容满面,“那便如此定了。朕已命钦天监择选吉日,二位爱卿尽早启程吧。”
“……”
“朕,在永京等候二位佳音。”
“退朝——”
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百官在巨大的震惊和困惑中躬身送驾。
齐璟珩的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朝堂之上紧绷的气氛瞬间炸开,官员们几乎立刻围拢成几个圈子,交头接耳,目光不断地瞟向正欲转身离开的萧淮赋和顾雍尘。
萧淮赋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同实质,探究、审视、警惕、谄媚、敌意……复杂得令人窒息。
他面无表情,整理了一下衣袖,目不斜视地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顾雍尘同样脸色难看,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大步流星就要往外走。
“萧大人!顾将军!恭喜恭喜啊!”一个略显谄媚的声音响起,某位侍郎挤上前来,脸上堆着笑,“陛下如此信重,委以重任,二位大人又这般……嗯,同心同德,必能马到成功!”
萧淮赋脚步未停,只淡淡瞥了他一眼:“王侍郎言重了,为国效力,分内之事。”语气疏离而客气。
顾雍尘更是连眼神都欠奉,直接从他身边掠过,带起一阵风。
那王侍郎碰了一鼻子灰,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另一位与顾雍尘相熟的武将试图拦住顾雍尘,低声道:“顾将军,陛下这……您真要跟那只萧狐狸一起去?这路上……”
顾雍尘脚步一顿,眼底情绪翻涌不定。片刻后,他冷冷看了那人一眼:“圣命难违。做好你自己的事。”
那武将顿时噤声,不敢再多言。
另一边,也有文官围到萧淮赋身边,语带关切和试探:“萧中书,此行凶险异常,顾将军又……陛下此举,实在令人担忧啊。”
萧淮赋轻轻咳嗽两声,面露些许疲惫,无奈道:“君命如山,唯有尽力而为。至于顾将军……陛下既已有言,我等臣子,遵旨便是。”
他将一切推给齐璟珩,自己显得被动而无奈。
两人在无数目光的包围中,艰难地走出宫殿。直到走出很远,二人才停下,彼此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
出发前日,宫中内侍再次分别抵达萧府与将军府,传皇帝口谕,召二人即刻入宫。
依旧是那间御书房。
只是此次,案前堆放的奏折似乎更多了些,齐璟珩并未伏案批阅,而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芍药,若有所思。
萧淮赋与顾雍尘一前一后进入书房,行礼过后,垂首静立。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比直接的质问更令人窒息。
良久,齐璟珩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慈和的笑容,目光在两人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明日便要启程了,二位爱卿准备得如何?”他语气轻松,如同闲话家常。
“回陛下,一应文书、人手已初步调配妥当。”萧淮赋恭声应答。
“末将麾下亲卫已点齐,随时可护送上路。”顾雍尘道。
“好,好。”齐璟珩踱回案后坐下,“青州路远,案情复杂,朕思来想去,还是有些话,要嘱咐二位。”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深邃难测,那点温和的笑容依旧挂在嘴角。
“青州都督赵允修,”齐璟珩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是朕一手提拔起来的老人了。这些年镇守青州,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朕,是信得过他的。”
萧淮赋与顾雍尘的心同时一沉。
齐璟珩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细微的反应,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赵爱卿对朕,忠心耿耿,说他贪腐,朕……是不太信的。”他摇了摇头,显得十分宽容大度。然而,下一刻,他话锋一转:“但既然有人举报,闹得朝野皆知,朕也不能置之不理,寒了天下人的心,更不能让忠臣蒙尘。”
“所以,劳烦二位此次前去,定要‘细查’。”
“每一个环节,每一笔账目,都要给朕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务必给朝廷,给天下人一个确凿的交代。”
这看似公正严明的话语,落在萧淮赋和顾雍尘耳中,却充满了不容忽视的暗示。
齐璟珩先强调了对赵允修的信任,再要求“细查”,其用意已然昭然若揭——查可以,但结果必须符合他“赵允修是忠臣”的预设。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躬身捧来两道早已拟好的圣旨。齐璟珩示意内侍将圣旨分别递给萧淮赋和顾雍尘。
“这是朕给二位的钦差敕令,以及查案的凭信。”齐璟珩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二位,仔细看看吧。”
萧淮赋与顾雍尘展开圣旨,明黄的绢帛上,朱砂御笔的字迹清晰无比,前面的套话自不必说,关键在那最后几句:「……兹命尔等为钦差正使,务须秉公执法,彻查青州兵械库一案,无论涉及何人,务必一查到底,不得枉纵……」
不得枉纵?
听起来是要求严查不贷,但在齐璟珩刚刚表达了“信任赵允修”之后,这四字更像是在警告。
「……倘有诬告攀扯、构陷朝廷重臣之举,一经查实,定按律反坐,决不姑息!」
按律反坐?
这几乎是赤裸裸的威胁。
齐璟珩口中的“朝廷重臣”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圣旨上的字眼,看似公正严明,实则处处陷阱,步步杀机。
它将“彻查”与“不得枉纵”并列,又将“构陷重臣”与“反坐”相连,彻底堵死了他们可能想模糊处理或者另寻蹊径的后路。
齐璟珩既要他们去捅马蜂窝,又不允许马蜂蜇到他想要保护的人,甚至还要他们自己准备好被蜇死的代价。
御书房内静得可怕,落针可闻。明明是初夏,萧淮赋却感觉到周身的冷意又重了几分。
自己握着圣旨的手心,也微微沁出了冷汗。
齐璟珩此举,是将他们所有的退路都彻底斩断,逼他们在一盘死棋中,走出唯一一条他能接受的活路——要么找到完美替罪羊,要么自己死。
齐璟珩很满意地看着两人的神色,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交叉置于案上,目光在萧淮赋和顾雍尘之间来回移动,语气变得愈发意味深长:“二位爱卿,都是聪明人。这圣旨上的字字句句,想必都看得明白,也体会得到朕的良苦用心。”
他稍作停顿,让那无声的压力渗透到极致,才缓缓继续,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斤重量。
“青州之事,朕就全权交托给二位了。”
“朕,在永京,等着二位的……”
“……‘好’消息。”
什么样的消息,对齐璟珩而言才是“好”消息?
是真相大白的消息?显然不是。
是赵允修伏法的消息?更不可能。
是找到一个足够分量、证据“确凿”的替罪羊,既能平息朝野非议,又能保全赵允修和他背后可能牵连的更核心利益的消息?
还是萧淮赋和顾雍尘办事不力、甚至互相攻讦最终两败俱伤的消息?
这句话将所有的可能性都笼罩在齐璟珩心性之下,将他们所有的努力都预先定性。唯有符合他心意的结果,才是“好”消息。
萧淮赋垂下眼帘,将一切情绪深深掩藏,与顾雍尘一同躬身,声音平稳无波:
“臣,遵旨。”
“末将,遵旨。”
“臣等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他们的回答,同样充满了双关的意味。
齐璟珩脸上的笑容终于变得真切了一些,仿佛真的看到了他想要的“好”消息。
他挥了挥手道:
“去吧。朕,等你们回来。”
萧淮赋与顾雍尘躬身退出御书房,一步步离开那令人窒息的地方。
直到走出宫门,傍晚夕阳西下,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手中的圣旨沉甸甸的,仿佛烙铁一般烫手。
这趟青州之行,每一步,都将是如履薄冰,每一个决定,都可能万劫不复。
前路,唯有前行,方能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