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同舟共济 暮色渐合， ...
-
暮色渐合，华灯初上，萧淮赋在萧府书房内独自坐了许久，案上摊开着青州案的卷宗，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齐璟珩歹毒的阳谋、前路的凶险、与顾雍尘之间那的关系，如藤蔓般缠绕在他心头。
——我需要见他一面。
此行并非为了商议，因为他知道此刻任何私下接触都风险极大，但他需要亲眼确认一些东西，需要从那人的反应里，捕捉一丝真实的情绪，哪怕依旧是防备与猜疑，也好过身处的这层重重迷雾。
他没有递拜帖，只换了身不起眼的常服，避开耳目，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将军府侧门。
通报后，他被老管家引着，穿过演武场，走向顾雍尘的书房。
行至书房外，只见窗纸上映出烛火摇曳的光晕，里面静悄悄的。老管家正要通报，萧淮赋却抬手止住了他，自己走到门前，正欲叩门，他的目光无意间透过并未完全合拢的窗隙瞥了进去——只见顾雍尘背对着窗户，立于书案前，并非处理军务，而是在……作画。
他运笔似乎有些凝滞，时而停顿，仿佛在斟酌什么。
画纸上，一个身着绯色衣衫的身影已初具轮廓，长发如墨，披散而下，身姿清瘦，虽未见正面，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专注，甚至可称得上柔和。
萧淮赋微微一怔。
顾雍尘竟有这般雅兴？画的是谁？他从未听说顾雍尘与哪家闺秀或伶人有过近密往来，那绯色衣衫……也并非时下女子最流行的颜色，反倒……
他正下意识地思索，屋内的人似乎察觉到了外面的目光，动作猛地一顿，道：“何人？”声音带着被打断的不悦。
萧淮赋收回目光，定了定神，抬手叩响了门扉，声音平静无波：“是我，萧淮赋。”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透过窗隙，萧淮赋能看到顾雍尘原本运笔的背影猛地僵住。紧接着，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收拾声，过了好几息，那阵匆忙的收拾声才戛然而止。
随后，书房的门才从里面被缓缓拉开一道缝隙。
顾雍尘站在门口，身形微微挡住了屋内的情形。
他换了一身墨色常服，发髻微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似乎是方才动作匆忙所致。
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眼神在与萧淮赋对视时心虚的地移开了片刻，片刻后又强制性地转回来，落在萧淮赋身上。
“萧大人？”他开口，带着明显的拒人千里之意，“深夜来访，有何贵干？若是为青州之事，明日朝堂之上再议不迟。”
萧淮赋将他那一瞬间的躲闪和不自然尽收眼底，又联想到方才瞥见的那幅画，心中莫名一动，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
莫非这煞神当真有了心仪之人？
这念头让他忽然觉得有些莫名的违和，甚至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情绪掠过。
他顺势向前半步，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目光仿佛无意般地看向顾雍尘身后那收拾得过于干净的书案。
“怎么，顾将军这是……金屋藏娇，被本官撞破了好事，所以慌了神？”他轻笑一声，刻意将语调放得轻慢，“不知是哪家的闺秀，竟能入得将军的眼？值得将军深夜独自描摹，还这般……珍之重之？”
他这话本是试探，也带着几分故意惹恼对方的恶劣趣味。
然而，顾雍尘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他没有立刻暴怒反驳，也没有冷嘲热讽。
顾雍尘回避着他的视线，声音中带着点欲盖弥彰的意味：“萧大人若无事，便请回吧。本将还有军务要处理。”
萧淮赋看着他这副明显“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心中那点荒谬的猜测反而更落实了几分。他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也懒得再深究这位顾将军的私密情事。
原来他那片刻的失态和躲闪，并非因为厌恶自己，而是因为被撞破了隐秘心事而尴尬？
也好。
萧淮赋脸上的那点戏谑淡去，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
他不再试图看向书房内部，只是淡淡道：“既如此，是本官唐突了。青州之事，明日再议。”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留恋。
“等等。”顾雍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方才少了几分冷硬，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萧大人深夜前来，难道就只是为了调侃本将几句？”
他这话问得有些生硬，像是在努力将偏离的话题拽回正轨，又像是在掩饰方才被打断的慌乱。
他依旧站在门口，并未完全让开，也没有邀请萧淮赋进去的意思。
萧淮赋脚步顿住，却没有立刻回头，他背对着顾雍尘，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果然，还是为了正事。
或者说，只能用正事来掩盖方才的失态。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是一片公事公办的神色，仿佛刚刚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自然是为了青州之行。”萧淮赋的声音平稳无波，“陛下将此烫手山芋丢给你我，难道顾将军以为，单凭明日朝堂上那几句场面话，便能应对过去？”
“还是说……将军打算到了青州，再与本官就查案步骤、人手调配、乃至遇到阻挠时该如何应对而当场争执起来吗？”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戳在关键处，目光投向面前的顾雍尘。
“萧某虽不才，却也知未雨绸缪之理。”
“今夜冒昧前来，只是想问将军一句，对于这趟‘美差’，将军心中可已有章程？或者说，将军是打算各自为政，届时各凭本事，看看谁先坠入陛下的瓮中？”
顾雍尘眉心紧蹙，似乎被他的话刺到，但又因他提及正事而稍稍松了口气，那点不自在被强行压下。
“萧大人这是在向本将讨要计划？”
“还是想探听本将的打算，好在青州抢占先机？”
萧淮赋闻言，几乎要气笑，但他克制住了，只是微微挑眉，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看来本官来得确是多余。”
“将军既已认定萧某心怀叵测，那便当今日萧某从未出现过。青州之事，你我便如陛下所愿，‘同心协力’地……斗个‘你死我活’吧。”
说罢，他再次作势欲走。
“站住！”顾雍尘低喝一声，语气带着不耐，却又不得不妥协。
他深知萧淮赋所言非虚，齐璟珩此举就是要他们互相残杀，若真毫无沟通，到了青州只会更加被动，甚至死得更快。
他咬了咬牙，侧身让开更大的空间，虽然脸色依旧难看，却妥协道：“……进来谈。”
萧淮赋脚步停住，回身看了他一眼，见对方虽不情愿，却终究让开了路，这才缓步踏入书房。
书房内陈设简洁硬朗，带着一股淡淡的松墨气息。
书案上收拾得极为干净，仿佛方才那幅画从未存在过，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不同于墨香的宣纸气息。
顾雍尘走到书案后，并未坐下，只是双手撑在案上，目光直直地盯着萧淮赋：“萧大人有何高见，不妨直说。”
萧淮赋也不绕弯子，直接道：“高见谈不上。只有几点疑虑。”
“第一，青州官场盘根错节，陛下让我们查，却未给任何凭信或特权，如何取信当地官员？如何调阅可能已被篡改或隐藏的卷宗？”
“第二，你我所带人手必然有限，且难保其中没有陛下的耳目，甚至……可能有其他人安插的眼线。行事如何保密？如何确保令出必行？”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萧淮赋抬眸，看向顾雍尘，“若真查到了不该查的人，触及了连陛下都可能想维护的利益，你我当如何？是拼死上报，落个‘忠烈’之名，还是……另寻他法？”
他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核心，毫不避讳。
顾雍尘听着，面色愈发凝重。
他不得不承认，萧淮赋思虑之周详，远非他方才以为的试探。
“凭信？”顾雍尘冷声道，“陛下金口玉言便是最大的凭信。至于当地官员配合与否……本将自有办法让他们‘配合’。”
“人手问题，”他顿了顿，看向萧淮赋，“你我各自挑选绝对心腹，组成一队，明面上争执不断，暗地里或许可互通消息。”
这话他说得极其勉强，仿佛承认需要与对方合作是件极其耻辱的事情。
“至于最后一点……”顾雍尘的眼神变得幽深难测，他直视着萧淮赋，“萧大人是聪明人，当知有时‘查清’未必是唯一目的，‘如何查清’以及‘查清后如何处置’，才是关键。未必需要鱼死网破。”
萧淮赋心中微动。顾雍尘这话，与他之前的设想不谋而合。
“将军的意思是……虚与委蛇，暗度陈仓？”
顾雍尘没有直接承认：“陛下想看的是争斗，未必是真相。”
“你我或许……可以‘演’得更像一些，顺便，‘不小心’查到一些陛下或许也想看到的东西。”
两人目光再次交汇，眼中是过去的合作中从未有过的默契。
虽然依旧互相提防，但一条危机四伏的合作之路，似乎今夜的夜色中，悄然勾出了第一笔。
“既如此，”萧淮赋微微颔首，“本官便拭目以待将军的‘方法’和‘演技’了。具体细节，明日出发后再议不迟。”
“萧淮赋。”顾雍尘忽然直呼其名。
“这次……你愿意信我吗？”
萧淮赋正准备转身离去的动作顿住了。
他背对着顾雍尘，看不到对方此刻的神情，只能感受到那两个字在空气中激起的涟漪，重重地敲在他的心上。
——“愿意信我吗……”
……
——“我可以信你吗……”
……
信任？
何其奢侈。
萧淮赋没有立刻回答。空气再次陷入寂静，比方才更加凝滞，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他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以及那颗不受控制加速跳动的心脏。
萧淮赋无法轻易给出答案。
良久，他才开口。
“顾将军，”
“萧某信的，是此刻你我共同的困境，是只有你我二人必须合力才有可能挣脱的死局。”
“萧某信的，是将军方才所言——‘查清’并非唯一目的，‘如何查清’与‘查清后如何处置’才是关键。”他重复着顾雍尘的话。
“……”空气沉默了一瞬。
“在此事上，你我的利益，暂时一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雍尘深邃难测的眸上，继续道：“所以，在此行之中，在应对青州困局、应对陛下耳目之事上，萧某愿与将军……”
“有限合作。”
“……”
顾雍尘：“有限合作？”
“是。”萧淮赋坦然承认。
“仅限于破除眼前死局，至于其他……”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旧怨未消，疑窦未解，信任的基础脆弱如纸，一触即溃。
顾雍尘沉默地看着他，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仿佛早已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有限合作。足够了。”
萧淮赋转身离开，走出将军府时，夜风更凉了些。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书房窗口，心中冷嘲。
画中人之事，看来对他而言，确实比青州的龙潭虎穴更重要。
也罢。
至少此刻，他们找到了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合作方式。
至于能走多远、能否活着，唯有天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同舟共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