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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同生共死 翌日清晨, ...

  •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萧府门前已备好车马。
      萧淮赋一身便于远行的青色常服,虽竭力挺直脊背,但连日来的心力交瘁让他脸色透着一丝苍白。

      忆玢抱着她的布兔子,眼圈红红的,紧紧跟在萧淮赋身后,小嘴喋喋不休地叮嘱着。
      “萧哥哥,你的药带够了吗?青冥哥哥说那个白色的瓶子一天要换两次,黑色的丸子早晚各一粒,饭后吃,不然胃会疼……”她掰着手指头,努力回忆着青冥的嘱咐,眉头皱得紧紧的。
      “带了,都带齐了。”萧淮赋停下脚步,耐心地应着,伸手想摸摸她的头。
      忆玢却躲开了,小手小心翼翼地指了指他右肩的位置,那里层层衣物遮掩下是绷带的轮廓。
      “这里还疼不疼?青州离永京远不远?路上会不会颠到?萧哥哥你要小心一点,不要碰到……”
      “不疼了。”萧淮赋的谎撒得面不改色,“路是官道,很平坦。忆玢乖乖在府里等哥哥回来,要听姐姐们的话,知道吗?”
      “嗯!”忆玢用力点头,又把怀里的兔子往前递了递,“让兔兔陪你去吧!它很乖的,可以帮你看着伤口!”
      萧淮赋看着那只洗得发白的旧兔子,怔了怔,突然真正发自内心地笑了。他接过兔子,塞进随身的行囊里,温声道:“好,让它替忆玢陪着我。”

      这时,街角传来整齐的马蹄声——是顾雍尘带着一队亲卫到了。
      他端坐于骏马之上,玄色轻甲,墨发高束,神色冷峻,目光扫过萧淮赋和扒着萧淮赋衣角的忆玢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萧大人,可以出发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硬,带着公事公办的意味。
      萧淮赋拍了拍忆玢的背,示意她回去,然后走向自己的马车。
      “有劳将军前头引路。”

      车队启程,驶出永京城门。
      萧淮赋的马车与顾雍尘的马匹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两人一路无话,仿佛依旧是那对势同水火的死对头。
      只有双方最心腹的下属,才能隐约察觉到那冰冷表象下那不同寻常的默契。

      白日的行程枯燥而平静。
      然而,当夜幕降临,队伍行至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僻山道时,异变陡生。
      起初只是觉得雾气渐浓,山林间弥漫起薄雾,很快就浓得化不开,将月光彻底吞噬。车辙声和马蹄声在浓雾中变得沉闷,仿佛来自另一个方向。

      “小心!这雾有古怪!”顾雍尘勒住马,沉声喝道,声音在浓雾中传不出多远就被吸收了。
      亲卫们立刻收缩队形,将萧淮赋的马车护在中间,刀剑出鞘,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白茫茫的一片。
      这浓雾不仅遮蔽视线,似乎连方向感也一同剥夺了,队伍试图原地等待雾散,却发现无论往哪个方向走,最终都会诡异地绕回原处。
      “鬼打墙……”一名年长些的亲卫声音发紧,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顾雍尘的脸色在火把的光线下异常难看,他握紧缰绳,指节泛白,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他的眼神不似平日,反而是一种极力压抑着的惊惶。
      虽然只有一瞬,但萧淮赋隔着车窗缝隙,恰好捕捉到了。
      ——这不像平日里那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顾将军。

      “分散探路!每两人一组,绳索相连,一炷香内必须返回!”
      顾雍尘强行稳住声线下令,但尾音里那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点小细节瞒不过萧淮赋的耳朵。
      探路的亲卫很快消失在浓雾中,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顾雍尘骑在马上,目光死死盯着浓雾深处,额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不好的回忆,对周遭的感知都变得迟钝。
      就在这时,一阵山风卷过,明明是初夏,风里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火把明灭不定。
      顾雍尘□□的战马突然受惊,长嘶一声,猛地人立而起。他猝不及防,加之心神不宁,竟被直接甩下马背,重重摔在地上,瞬间被翻滚的浓雾吞没。
      “将军!”亲卫们惊呼,但浓雾隔绝了视线和声音,一时乱作一团。

      萧淮赋在马车中心头一紧,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大人!”青冥想拦住他。
      “待在原地!”萧淮赋厉声道,随即凭着记忆和感觉,朝着顾雍尘坠落的方向快步摸去。

      浓雾湿冷,沾湿了他的衣袖和鬓发。
      脚下是崎岖不平的山路,好几次他险些被绊倒,肩上的伤口也因此被牵扯,传来阵阵钝痛。
      他压低声音呼唤:“顾将军?顾雍尘!”
      回应他的只有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
      一种莫名的恐慌攫住了他——并非完全为了所谓的合作,而是他无法想象那个总是要强的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片迷雾里。

      终于,在前方不远处,他隐约看到一个黑影。
      ——是顾雍尘!
      他快步冲过去,只见顾雍尘蹲在地上,双手撑着不让自己倒下,他的小腿还在微微发抖,似乎摔伤了腿,一时无法站起。
      但更让萧淮赋心惊的是顾雍尘的状态他单膝跪地,身体微微发抖,牙关紧咬,发出压抑的喘息声,整个人好似完全陷入了某种崩溃的边缘。
      ——他这绝不是简单的坠马受伤。

      “顾雍尘!”萧淮赋蹲下身,顾不上其他,伸手用力抓住他的肩膀,“顾雍尘!看着我!”
      顾雍尘毫无反应,只是依旧低声呢喃着:“……别过来……滚开……母亲……”
      萧淮赋心头一震,他从未见过如此脆弱的顾雍尘。他抿了抿唇,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底忽然软了下来,那些过去的争执、隔阂、仇恨,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遥远了。

      他放缓声音,尝试着用安抚忆玢的方式,一遍遍地唤他:“顾雍尘,没事了,只是雾而已……我是萧淮赋,你听得见吗?”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拍着顾雍尘的背。
      “别怕,雾很快就会散了……我们都在这里,没人会伤害你……”
      或许是那一声声清晰的呼唤起了作用,或许是背上那并不熟练却持续不断的安抚带来了温度,顾雍尘渐渐平复了一些。
      他紧闭的眼睫颤了颤,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眸中还残留着未散尽的迷茫,焦距一点点汇聚,最终落在了萧淮赋写满担忧的脸上。

      四目相对。
      顾雍尘的眼神从涣散到清醒,从恐惧到愕然,最后定格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
      他看到了萧淮赋被雾气打湿的鬓发,看到他因匆忙寻找而略显凌乱的衣襟,甚至看到他因为蹲姿而可能牵动伤口时微微蹙起的眉。
      而自己正被这个男人以保护的姿态半圈着,笨拙地拍着背安抚。
      顾雍尘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极度的窘迫和狼狈,他猛地想挣脱,却因腿上的伤和方才情绪的巨大波动而脱力,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

      “别动!”萧淮赋按住他,检查了一下他的腿伤,只是扭伤,并未骨折,心下稍安。
      他取出随身带着的伤药,倒出些粉末不由分说地按在顾雍尘扭伤的脚踝上,冰凉的药粉刺激着皮肤,让顾雍尘彻底清醒过来。
      他看着低头为他处理伤处的萧淮赋,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萧淮赋……”
      他想问你怎么来了,想问你看到了多少,想问你不怕我是装的吗?
      无数的话堵在喉咙口,最终却只挤出干巴巴的两个字:“……多谢。”
      萧淮赋头也没抬,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却并无讽刺:“将军若是折在这里,本官这趟青州之行怕是真要变成‘殉职’了。”
      但他手上的动作依旧轻柔。
      顾雍尘沉默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浓雾依旧未散,亲卫的呼喊声由远及近。
      但在这一小方天地里,某种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顾雍尘用几乎是耳语般地说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我小时候,被关过地窖。”
      “很久……又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老鼠……”
      他的话没头没尾,但萧淮赋听懂了。
      是,那样无尽的黑暗和绝望,足以在一个孩子心里种下最深的恐惧,即使长大成人之后,也无法真正摆脱。
      萧淮赋包扎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系好结。

      “都过去了。”
      他站起身,向他伸出手。
      “雾总会散的。”
      顾雍尘垂眸,萧淮赋的手近在眼前,虎口处那点朱砂痣在雾中格外醒目。像是上辈子刻下的印记,今生再也躲不开。
      时空倒错,万千思绪在眼底翻涌一瞬,终归于沉寂。
      片刻,他抬眸,紧紧握住了那只手。
      指尖的冰凉与掌心的温热骤然相触,命运齿轮于此刻开始转动。
      萧淮赋发力,将他从泥泞与旧日的梦魇中拉起。
      这一握,千劫因果,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雾霭流转,唯有两双手交握的瞬间清晰如刻,写尽半世纠葛。
      两人的手一触即分,但那份短暂的温暖和支撑,却清晰地留在了彼此的心里。

      “将军!萧大人!”亲卫们终于循声找来,看到两人无恙,都松了口气。
      顾雍尘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又变回了那位顾将军,只是下令的声音比平时缓和了些:“雾散之前,原地休整,加强警戒。”
      他顿了顿,补充道:“给萧大人拿件斗篷来,雾寒伤身。”
      亲卫愣了一下,才连忙应下。
      萧淮赋看了顾雍尘一眼,没说什么,接过了斗篷披上。

      两人并肩站在雾中,等待着黎明到来。
      至少在今夜,在这片迷雾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天光渐亮,浓雾终于开始缓慢消散。
      当第一缕晨光照亮山林时,道路清晰地出现在眼前。队伍重新整装待发。
      顾雍尘的脚伤经过处理已无大碍,他翻身上马,动作依旧利落。
      萧淮赋也回到了马车旁。
      就在萧淮赋准备登上马车时,顾雍尘驱马靠近了些,将一个水囊抛给他。
      “里面是参汤,提神。”他没有直视萧淮赋的眼睛,“……路上还长,萧大人……保重身体。”
      萧淮赋接住水囊,他抬眼看向顾雍尘,晨光勾勒着对方的侧脸,却莫名显得柔和了些许。
      “将军也是。”萧淮赋颔首,声音不高,“伤口……记得换药。”
      说完,他转身进了马车。
      顾雍尘握着缰绳,看着马车帘子落下,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随即一勒缰绳。

      “出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同生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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