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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同榻而眠 车队在官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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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在官道上又行了一日。
暮色四合时,终于远远望见一处驿站客栈,客栈旁还挂着灯笼,孤零零地矗立在荒凉的路旁,是这片迷雾间唯一的落脚点。
“今夜在此歇息。”顾雍尘勒马下令。
一行人马停在了客栈门前。客栈不大,看起来有些年头,木门斑驳,招牌上的字迹也模糊不清。
听到外面的动静,一个瘦小的店小二忙不迭地跑出来,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在看到顾雍尘和萧淮赋时,微微一僵,迅速扫过二人后,又飞快垂下。
“几位军爷、大人,快里面请!小店简陋,还望各位大人海涵!”店小二点头哈腰,语气格外热络。
顾雍尘和萧淮赋都心系青州之事,加之疲惫,并未过多留意这小二的异常。
“要两间上房。”顾雍尘言简意赅,率先踏入客栈。
厅堂里光线昏暗,只点着几盏油灯,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霉味。
店小二闻言,脸上立刻露出极其为难的神色,搓着手,哈着腰,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哎哟!军爷,这位大人!实在对不住!对不住啊!”
他夸张地拍着自己的大腿道:“您二位来得真是不巧!今日也不知是什么日子,前面过去的商队多,小店就剩……就剩最后一间上房了!就一张床!您看这……”
只剩一间?一张床?
顾雍尘和萧淮赋的脚步同时顿住,两人下意识地看向对方,视线在空中相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明显的抗拒。
顾雍尘瞬间眉心紧蹙。
——让我和萧淮赋挤一张床?!
萧淮赋也是面色微僵,和顾雍尘同处一室已是极限。同榻而眠?光是想想那场景就让他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想寻个理由拒绝。
店小二察言观色,眼看两人脸色都不好看,生怕这单生意黄了,急忙又补充道:“二位爷!真不是小的骗您!这荒郊野岭的,方圆十里就咱这一家店!而且……而且听说最近这附近晚上不太平,有狼群出没,还有……有些不干净的东西闹腾,您二位身份尊贵,可万万不能在外头扎营啊!”
他这话半真半假,带着刻意渲染的恐怖气氛。
顾雍尘和萧淮赋再次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狼群或许不足惧,但“不干净的东西”……结合前夜的鬼打墙,宁可信其有。更何况,他们身份特殊,在外扎营风险太大。
沉默在厅堂里蔓延。
最终,顾雍尘率先移开视线,极其勉强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带路。”
萧淮赋抿了抿唇,没说话,算是默认了,只是周身的气压更低了些。
店小二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引路:“好嘞!好嘞!二位爷这边请!房间保证干净!小的这就去给二位准备热水和饭菜!”
所谓的“上房”在二楼走廊尽头,推开门,一股陈旧的木头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确实还算整洁,但空间逼仄,陈设简单,最显眼的就是正中央那张看起来并不算宽敞的床榻。
两人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气氛一时间尴尬到了极点。
最终还是萧淮赋先动了,他面无表情地走进屋,将行囊放在离床最远的椅子上,淡淡道:“将军自便,萧某还需整理今日所思。”
顾雍尘也沉着脸走进来,反手关上门,抱着手臂靠在了门板上,一副绝不靠近床榻的架势。
“顾某不困,萧大人请。”
于是,两人一个坐在桌边,一个靠着门板,就着油灯的微弱光亮,开始低声商讨青州之局的破解之法。
从赵允修的可能罪证,到兵械库的账目漏洞;从皇帝的真实意图,到可能遇到的阻力和应对策略……他们暂时将同处一室的尴尬抛诸脑后,全神贯注于眼前的危局。
时间在激烈的讨论和推演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彻底漆黑一片,只有风声呼啸。
案上的油灯灯油快要燃尽,火苗的慌光忽明忽暗。
萧淮赋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眉心,又轻轻按了按右肩——连日奔波,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了顾雍尘眼里。
他想起启程当日夜晚的迷雾中,萧淮赋笨拙的安抚和那句“都过去了”,又想起清晨那袋参汤和那句别别扭扭的“伤口记得换药”,心头莫名一躁。
他猛地站直身体,开口道:“夜深了,明日还要赶路,萧大人有伤在身,早些休息。”
说完,他像是要践行“不靠近床”的誓言般,大步走到窗边的矮榻旁。那榻又短又窄,根本睡不下他这般高大的人,但他竟直接和衣躺了下去,背对着萧淮赋,闭上了眼睛。
萧淮赋看着他这副样子,微微一怔。
窗边矮榻冰冷坚硬,且根本容不下顾雍尘,他那样躺着,只怕比坐一夜还难受。
他沉默了片刻。
就在顾雍尘以为他会顺势占据整张床时,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布料摩擦声。
顾雍尘忍不住微微睁开一丝眼缝,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去——只见萧淮赋背对着他,正抬手解开束发的玉簪。墨色长发如瀑般倾泻而下,披散在肩背,遮住了部分身体轮廓,却又在动作间隐约漏出颈侧至锁骨的线条。那截脖颈在昏黄烛光下白得晃眼,发尾扫过肩胛,带起一阵微风。
接着,他并未继续更衣,只是松开了外袍最上方的两颗盘扣。动作很轻,带着些许迟疑。微敞的领口处,一小片肌肤在烛光下泛着光,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衣襟交叠的阴影恰好落在锁骨凹陷处,再往下,便是被严密衣料所遮盖的,不可窥探的领域。
做完这一切,他似乎才想起屋内还有一人,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丈多的距离,一人在床,一人在榻,中间是冰冷的地砖和不可言说的寂静。烛火在灯台上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边缘模糊地交叠了一瞬,又迅速分开。
顾雍尘保持着背对姿势,全身的感官却不受控制地集中在那张床上。他听见衣料与被褥摩擦的窸窣声,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顾雍尘的心跳骤然失序,猛地紧闭双眼,全身肌肉都绷紧了,预备着可能到来的声音。
然而,预想中的动静并未发生。
只听萧淮赋极轻地叹了口气,但那叹息里却听不出恼怒之意。“顾将军,”他的声音响起,平稳如常,甚至比平日里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些许亲和力,“那矮榻硌人得很,明日若颠散了将军的骨头,萧某可担待不起。”
他顿了顿,语气很自然,说出的内容却让装睡的顾雍尘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更何况,将军昨夜受惊,今日又劳累,若是再休息不好……”
萧淮赋的声音略微拖长,带着一点似是而非的关切,却又轻轻扫过人心底最隐秘的地方。
“……夜里怕是更容易梦魇。”
顾雍尘闻言,猛地睁开眼,撞上萧淮赋不知何时已投过来的视线。
萧淮赋并未看他,目光似乎落在虚空处,唇角却含着一抹极淡的弧度,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又仿佛什么都了然于心。
“这床虽不算宽敞,但总比那硬榻舒坦些。”他继续说着,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将军是打算就这样衣衫不解地熬一夜,明日顶着一身寒气与褶皱去见青州官员,好坐实你我‘不和’乃至‘互相磋磨’的传言?”
他微微偏头,终于将目光投向僵在矮榻上的顾雍尘,眼神清亮,不见丝毫窘迫。
“还是说……将军在怕什么?”
顾雍尘被萧淮赋那句“将军在怕什么”问得心头猛地一撞,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耳根。
他猛地坐起身,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变得干巴巴的,甚至带着点被戳破心思的狼狈:“……我怕什么?我顾雍尘行军打仗什么没见过,会怕一张床?”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眼神却不受控制地飘向别处,不敢与萧淮赋那双过于沉静的眸子对视。
萧淮赋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眼底那抹极淡的笑意更深了些。他不再紧逼,反而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刚才那句撩人心弦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也是,是萧某多虑了,将军自是顶天立地,无所畏惧。”
他边说边自然地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侧身躺了进去,动作流畅不见丝毫扭捏,只留给顾雍尘一个背影和散在枕间的几缕墨发。
“既如此,萧某便先行歇息了。将军请自便。”
他就这样轻飘飘地结束了话题,仿佛刚才那个抛出致命问题的人不是他。这种游刃有余、点到即止的态度,反而让顾雍尘更加无所适从,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顾雍尘僵在原地,看着萧淮赋似乎真的准备入睡的背影,走回矮榻不是,走向床铺更不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声的较量,而这位传说令人闻风丧胆的顾将军似乎落了下风。
他所躺的那张矮榻又硬又冷,硌得他骨头生疼,尤其是肩胛的旧伤处,传来一阵阵钝痛。可他不敢动,甚至不敢调整一下姿势,怕发出声响,怕打破这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刻,也许更长。顾雍尘听见床榻那边传来一声叹息,接着,萧淮赋带着倦意的声音便传入顾雍尘的耳中。
“顾雍尘。”
顾雍尘的呼吸一滞。
“矮榻太冷,你……过来吧。”
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风似乎也停了。
顾雍尘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萧淮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又低声道,声音里透出一抹无奈:“……明日还要赶路。你若是冻病了,或是旧伤发作,更麻烦。”
理由合情合理,冷静克制,挑不出错处。可在这夜深人静,孤室相对的此刻,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暧昧不明的涟漪。
顾雍尘依旧没动,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下,又一下,撞得耳膜嗡嗡作响。那床铺的柔软、那近在咫尺的体温,与那若有若无的气息……都成了某种无声的诱惑,也是某种无声的审判。
最终,他坐起身。没有看萧淮赋,径直走到床边,在远离萧淮赋的另一侧,和衣躺下,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睡吧。”顾雍尘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
萧淮赋没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身侧那人刻意放轻的呼吸声,感受着另一具身体传来的温度。这温度穿透空气,透过衣料,若有若无地熨帖着他因伤痛而发冷的身体。
烛火终于燃到了尽头,挣扎着跳动几下,熄灭了。
黑暗彻底吞没了房间,也吞没了两人之间那道看似分明实则早已模糊的界限。只有彼此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一深一浅,一缓一急,在这危机四伏的寒夜里,成了唯一真实的温度,和唯一无法言说的慰藉。
忽而,一股冷香随着萧淮赋盖被的动作幽幽飘散开来。
那香气清冽甘醇,初闻似雪中寒梅,细品却又带一丝茉莉甜香,这香气与他认知中萧淮赋身上常有的书房墨香截然不同,是一种更难以捉摸的气息。
顾雍尘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被这缕暗香牵动。
他忽然想起,萧淮赋似乎从不熏香,至少他从未在萧淮赋身上闻到过任何人工熏染的香气。
——那这味道……
一个模糊的念头划过脑海,伴随着某些关于萧淮赋出身过往的零星传闻。据说萧家未败落前,其母族颇擅制香,尤以几种失传的古方花露闻名京师。
鬼使神差地,顾雍尘望着那个背影,脱口而出:“你用的……是什么香?”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这问题太过唐突,近乎失礼。
萧淮赋似乎也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背影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回答,就在顾雍尘以为他不会回应时,却听他轻声开了口,声音隔着被子,显得有些闷,却依旧清晰。
“不过是些安神的旧方子,碾了点茉莉与冰片罢了。”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旧方子?顾雍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想起萧家那场几乎灭门的大火,想起萧淮赋如今孑然一身的处境,这些“旧方子”,是劫后仅存的念想吗?
他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时,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你……似乎很惯用茉莉?”
这个问题比之前那个更加深入。
萧淮赋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久到顾雍尘以为他已经睡着,或者不愿再搭理自己。
就在顾雍尘准备放弃,暗自懊恼之时,萧淮赋却忽然轻笑了一声。
“小时候身体不好,夜里总惊梦。”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阿娘说茉莉宁神,便常在我枕畔熏此香。后来……习惯了。”
“阿娘”二字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久远而温柔的怀念,与他平日冷清的形象形成了巨大反差。
顾雍尘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他想象不出萧淮赋“身体不好”、“夜里惊梦”的模样,更无法将眼前这个心思深沉、手段凌厉的中书令与那个需要母亲熏香安神的孩子联系起来。
那场大火,不仅夺走了他的亲人,是不是也彻底焚毁了那个会害怕、会依赖母亲的孩子?
顾雍尘发现自己第一次,真正试图去想象萧淮赋的过去,而非仅仅将他看作一个合作伙伴。
他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冒昧。
最终,他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化作了这一声简单的回应。
屋内再次陷入寂静。
唯有那缕清冷的茉莉暗香,依旧丝丝缕缕地萦绕在鼻尖,缠绕着两个各怀心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