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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诱陷予光 翌日,天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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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色未明,钦差行辕已经动作起来。
数名侍卫持令而出,分头前往都督府衙署及几位关键官员府邸,不过半个时辰,青州官场便如冷水滴入滚油,瞬间炸开了锅。
赵允修麾下掌管粮草、军械登记、库房调度的三名官员被直接带走“协查”,另有数名吏员被限制离府。
消息飞快地传入了赵府。
花厅内,边千雪正心神不宁地绣着帕子,上面是一只即将完成的粉色小蝴蝶,本是绣给女儿赵惠的,可针尖却数次险些扎到手指,边千雪心口的悸动让她难以安宁。
当管家面色惨白地跑来,附在赵允修耳边低语时,她手中的帕子与针线忽然掉在了地上,丝线散乱,那只未完成的蝴蝶也折断了翅膀。
赵允修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站起身,在厅中焦躁地踱了两步,目光阴沉地扫了一眼边千雪和闻声从里间探出头来的女儿。
“阿爹?”赵惠揉着惺忪睡眼,怯生生地问,“外面好吵,怎么了?”
赵允修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小脸,那目光复杂至极,可他最终什么也没对女儿说,只是粗暴地对边千雪低吼:“带她进去!看好她!别让她乱跑!”
边千雪心如刀绞,急忙起身将女儿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阿娘?”赵惠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小脸埋在她衣襟里,闷声问,“你怎么了?阿爹为什么生气了?是惠儿不乖吗?”
女儿的童言无忌像针一样刺穿着边千雪的心。她强忍泪水,声音发颤:“没有……惠儿很乖……阿爹……阿爹只是累了。”
她只能摇头,嘴唇颤抖着,更多的恐惧如藤蔓般疯狂滋长,紧紧缠住她的心脏。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吗?
赵允修已拂袖匆匆往外书房走去,一路上低声厉喝着吩咐下人紧闭门户,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接下来的两日,赵府内外气氛压抑至极,不断有坏消息传来。
被带走的官员虽未招认什么,但其家中搜出了一些与账面不符的票据;城外某处私矿被查出违规开采,矿主与赵允修的一名远房表亲往来密切;甚至当年参与处理墨玄军过境青州时一些杂役事务的老吏,也突然“旧疾复发”卧床不起……
每说一个字,都将边千雪往深渊又推近一步。
而此刻,她终于按捺不住,在一次赵允修独坐书房对着烛火发愣时,端着一碗参茶进去。
“允修,真的……没有办法了吗?为了惠儿,我们……”
话未说完,赵允修猛地挥手打翻了茶碗,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边千雪的裙摆,她也吓得一颤。
“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闭嘴!少问外事!管好你自己和那个孽障就行!若不是……若不是她……”赵允修话说到一半,猛地刹住。
“允修……”边千雪的声音破碎不堪,“你怎么能……怎么能说惠儿是……”
“出去!”赵允修背过身,手指着门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滚出去!别再让我说第二次!你们母女二人若还想活命,就什么都别知道!”
无边无际的寒意彻底吞噬了边千雪,丈夫的话和下意识的反应,比外间的任何坏消息都更让她恐惧。
第三日下午,边千雪贴身侍奉的一名老嬷嬷从外面采买回来,趁着给边千雪梳头时,忧心忡忡地低语:“夫人,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老爷这次怕是……怕是难了。”
“听说钦差大人手里握着铁证呢……”
边千雪的手一抖,玉梳险些落地。
老嬷嬷继续道:“还有件怪事,老奴回来时,撞见两个差爷在巷口吃茶闲聊,说什么……‘腊月初七’、‘晦时’……听着怪瘆人的,还说那晚‘墨玄军过境,动静大得吓人’……也不知是哪年的老黄历了……”
“啪”地一声轻响。玉梳从边千雪颤抖的手中滑落,摔在地上,断成两截。
——腊月初七?晦时?墨玄军?他们竟然查到了这个?!他们怎么会知道?
——这不仅仅是允修的罪证,还直指着那个夜晚,直指着惠儿出生的那个时刻。
——难道……难道允修他……已经扛不住说了?或者钦差早已掌握一切?那我的惠儿……我的惠儿岂不是……
当夜,边千雪彻夜未眠,看着身旁熟睡女儿稚嫩的脸庞,眼泪无声流淌。她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心中万般挣扎,最终被一种名为母爱的决绝所取代。她必须做点什么,哪怕付出任何代价,也要为女儿搏一线生机。
翌日清晨,她唤来那名老嬷嬷,塞给她一支不起眼的银簪和一张折叠好的小纸条。
“嬷嬷,我此生没求过您什么……求您,想办法把这个交给萧大人……这关乎惠儿的命……我只有惠儿了……”
老嬷嬷面露惊惧,但在边千雪那道绝望的目光下,最终还是咬牙点了点头,趁着清晨人少,从后门溜了出去。
一个时辰后,那支银簪和纸条,经由几重传递,出现在了萧淮赋下榻的客栈房间的窗台上。
萧淮赋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娟秀却因执笔人内心的恐惧而略显凌乱的字迹:「今夜子时,府后巷榕树下,乞见大人一面,万望垂怜,妾边氏,为小女赵惠。」
没有过多言辞,但萧淮赋和一旁看过来的顾雍尘都知道,他们等待的关键突破口,终于出现了。
子时的青州万籁俱寂,只有夜晚蟋蟀的鸣叫偶尔划过这片夜空。
赵府后巷的榕树下,边千雪裹着一件深色的斗篷,身体抑制不住地发抖,他不断在四下张望,每一次细微的声响,哪怕是夜风吹拂,都让她浑身一颤。
阴影中,传来一道轻咳。
边千雪猛地转头,看到萧淮赋和顾雍尘从更深的夜中走了出来。
“边夫人。”萧淮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今夜冒险约见本官,所为何事?”
边千雪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萧大人!顾将军!求求你们……救救惠儿!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所有罪过,妾身愿一力承担,只求你们放过我的孩子!”她重重磕头,额角瞬间红肿。
萧淮赋没有立刻扶她,只是淡淡道:“赵都督若行得正坐得直,朝廷自会还他清白。赵小姐自然也会无恙。”
“不!不是的!”边千雪猛地抬头,泪水涟涟,落到地面上洇开一点点印记,仿佛只要泪流的足够多,女儿活下来的几率就会越多。
“他们……他们不会放过惠儿的!因为……因为惠儿她……她本身就是个错误!是个必须被抹去的活证据!”这句话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说完几乎虚脱。
萧淮赋与顾雍尘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关键来了。
“边夫人此言何意?”萧淮赋上前一步,微微俯身,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引导的意味,“赵小姐天真烂漫,何以会是证据?夫人爱女心切,本官看在眼里,但需知,唯有实情方能救她。”
边千雪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顾不得许多,泣不成声地断断续续道:“惠儿……惠儿她原本不叫这个名……她叫‘秽’……污秽的秽……”
“她出生在那年的腊月初七,亥时三刻……正是、正是墨玄军秘密处理……处理一批‘棘手之物’的时候……地点就在……就在城西的废弃校场……”
“允修他、他当时负责接应,我那时即将临盆,心神不宁,无意中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他们说什么……”
“‘一个活口都不能留’、‘要处理得干干净净’……还有……‘上面有令,务必隐秘’……”
“我受了惊吓,当晚便早产了……生下惠儿时,产房昏暗,外面隐约传来……像是许多人压抑的哀嚎和兵刃相撞的声音……”
“还有马蹄声,很重,很多……”
“那声音……我至今做噩梦都能听见……”
“允修回来后,脸色惨白得像鬼,看到女儿,非但无喜,反而惊惧,竟脱口而出……说她是‘生于晦时,沾染了血污晦气’,执意要取名‘秽’字……他说这孩子是不祥之人……”
“后来……后来事情过去了两年,陛下不知如何知道了这个名字,突然下旨……强行改成了‘惠’……我知道……我知道这不是恩典,这是警告!是让我们永远闭嘴!永远记住把那个秘密烂在肚子里!”
萧淮赋和顾雍尘的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墨玄军、腊月初七、亥时、废弃校场、处理棘手之物、一个活口都不能留、陛下亲自改名警告……
“那批‘棘手之物’……是什么?”顾雍尘已经隐约有了猜测,但那猜测太过骇人。
边千雪的身体颤抖起来,眼中充满了恐惧,她用力摇头,泪水飞溅:“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允修从不让我知道这些……他警告我若想知道就是死路……我只隐约听到……好像是什么……‘从京里来的’……‘知道太多’……‘留不得’……”
——京里来的?知道太多?留不得?
萧淮赋的呼吸猛地一窒,那个可怕的猜想几乎浮出水面——先帝晚年那场波及甚广、却又模糊不清的变故……许多突然消失的官员和内侍……
“边夫人,”萧淮赋稳住心神,沉声道,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你所言之事,关系重大,远超你想象。你若想真正保全赵惠,唯有将你所知的一切,原原本本告知本官,或许……戴罪立功,尚有一线生机,本官可尽力保全你们母女。”
边千雪瘫软在地,泣不成声,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这一刻彻底瓦解:“我说……我都说……只求大人……信守承诺,保住我的惠儿……她是我的命啊……”

(另:好有意思的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