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甘赴沉沦 夜色更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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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更深，榕树的阴影吞噬了边千雪跪着的影子。
萧淮赋和顾雍尘带着极其沉重的心情离开后巷。
回客栈的路上，顾雍尘沉默良久，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侧目看向身旁的萧淮赋，忽然低声开口：“萧大人，与你共事，确是……不同。”
这话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钦慕和认可，认可他的能力，也或许认可他此刻展现出的追查到底的勇气。
然而萧淮赋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眉头紧锁，思索着边千雪话语中每一个可怕的细节，对顾雍尘这难得近乎软化的话恍若未闻，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加快了脚步。
顾雍尘看着他迅速离去的背影，抿了抿唇，将未竟的话语和那一抹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好感默默压回心底，快步跟上。
萧淮赋回到客栈，反手轻轻合上门扉，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漏进的几缕微弱月光，他下意识地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
萧淮赋脚步微顿。他站在门边，侧耳倾听了片刻走廊外的动静，但却唯有夜风穿过庭院的风声，方才在后巷，顾雍尘分明是与他一同离开的，此刻却不知所踪。
是去确认是否有尾巴跟踪？还是去暗中布置监视赵府后巷的人手？抑或是因他方才隔门那番近乎唐突的言语，而感到不适或避嫌？
萧淮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走到桌边，就着冰冷的残茶喝了一口，试图压下心头的不安。他习惯于掌控局面，包括顾雍尘的行动与反应，但此刻，那人却脱离了他预期的轨道。
他并未点灯，任由黑暗包裹着自己，思绪却清晰异常。
边千雪的话语、那个被命名为“秽”的孩子、腊月初七的血腥夜晚、京中来的“棘手之物”……无数的线索在他脑中飞速浮现融合，试图拼凑出一个真相。而顾雍尘，他今日那句“与你共事，确是不同”，以及自己方才隔着门板，近乎试探、近乎失控的故事，又算是什么？
萧淮赋闭上眼，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很少这样，情绪竟会因旁人而产生细微的波动。这并非好事。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门外终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在门口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犹豫，又像是在倾听屋内的动静，确认他是否已经歇下。
门外的人犹豫再三，抬起手，犹豫着是否要敲门，最终还是决定明日再说。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板时，屋内却忽然传来萧淮赋清晰的声音，毫无睡意：“顾将军深夜至此，有何要事？”
顾雍尘一惊，手顿在半空：“萧大人？你还没睡？”他没想到萧淮赋竟还醒着。
“心中有事，难以成眠。”萧淮赋直视着他的眼睛，淡淡道。
“哦？萧大人倒也有……”
顾雍尘下意识地接口，话说到一半却猛地刹住，将后半句“难以成眠的时候”硬生生咽了回去。
萧淮赋没有回答他的上一句话，而是直接接起了方才在返回的路上顾雍尘说过的某句话，语气平淡无波：“顾将军今日似乎说过，与本官共事，很是‘不同’？”
顾雍尘有些懵，一时没反应过来这突兀的转折，愣在门口：“……是。”
屋内沉默了一下，然后萧淮赋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却不知这‘不同’，是好，是坏？”
顾雍尘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这直白的问题。
说好？似乎过于直接。说坏？绝非本意。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萧淮赋等不到回答，似乎极轻地叹了口气。
萧淮赋：“将军今日所言，究竟是是真心，还是戏言？”
顾雍尘：“萧大人那么想知道这个答案？”
萧淮赋不答。顾雍尘垂眸，直视着着萧淮赋那双深不见底的双眸，原本准备好的追问竟一时哽在喉间。他看着萧淮赋的唇，欲言又止，可眼神却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千言万语。
“……”
“自然是……真心。”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未曾想到，萧大人竟会在此刻问起。”
萧淮赋沉默了片刻，并未看他，目光投向院中如水的月色，忽然开口，在顾雍尘听来，像一场梦。
“我曾听过一个故事。”
顾雍尘并未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故事里有两个人，在朝堂上是世人皆知的宿敌，相互争斗多年，皆视对方为心腹大患。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们争斗、算计，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
“后来，因一桩极大的变故，他们发现延续了几代的仇恨，其源头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误会，他们的至亲先人，皆是被同一股隐藏更深的势力所害。”
顾雍尘的眼神微微变化，他似乎猜到了什么。
“于是，这两个死敌被迫放下了过往的仇怨，开始合作，试图揪出幕后真凶，为家族正名。”
“他们并肩作战，经历无数明枪暗箭，生死考验。”
“他们互相试探，也互相救赎。在所有人都想让他们死的时候，他们却发现，自己能信任的，竟然只有身边这个曾经的敌人。”
说到这里，萧淮赋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顾雍尘，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在今夜的夜色中显得有些迷离。
“顾将军猜猜，后来如何了？”他忽然问道。
顾雍尘的声音有些发紧：“后来……”
没等顾雍尘说完，萧淮赋便再次接道：“后来，在一次生死关头，其中一人为另一人挡下了致命一击。”
“而活下来的那个，抱着重伤的‘盟友’，突然发现，自己的内心，早已超出了对失去‘盟友’的恐惧。”
他再次停顿，目光落在了顾雍尘脸上。
萧淮赋：“将军可知，那是何种情感？”
顾雍尘只觉得呼吸一窒，萧淮赋的目光像是一把无形的钥匙，试图撬开他紧锁的心门。
他避开了那目光，反问道：“萧大人博闻强识，既讲此故事，想必已知其答案。何必再来问顾某？”
萧淮赋看着他躲避的姿态，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些失望，又似乎早已料到，他转过头，继续望着月亮。
“是啊……我自是知道。”
“那是一种……超越了盟约、逾越了知己、更不同于血亲的羁绊。”
萧淮赋的声音在夜色中缓缓流淌。
顾雍尘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几乎停滞。此刻，他忽然明白了，萧淮赋为何在此刻讲述这样一个故事。
那不是故事。
那是试探，是剖白。
而萧淮赋，正站在悬崖的边缘，向他伸出了手。
顾雍尘深吸一口气，长久以来筑起的心防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向前迈了一步，与萧淮赋并肩立于窗前，不再有丝毫犹豫与回避。
“顾某孤陋，未曾听过这般故事。”他缓缓开口道，“但若真如大人所言，活下来那人所感受到的……”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萧淮赋脸上，“绝非仅仅是羁绊。”
萧淮赋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并未转头，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拢。
顾雍尘继续道：“那该是悔。悔未能更早识破迷障，平白错失许多光阴。”
“该是惧，惧失而复得终又成空，独留一人面对残局。”
“该是庆幸。庆幸苍天垂怜，绝路之上，竟还有一人能与自己同道。”
他停顿了片刻，空气仿佛凝固，只余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所谓超越盟约，逾越知己，却不同于血亲……都不过是世人浅薄的界定。”
“对其现实而言，那情感无需名状，亦不必与任何情谊相较。”
“它存在，便足矣。”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萧淮赋的眼睛：“正如末将此刻，愿为萧大人之事竭尽心力，但却并非全为公道，亦非尽属职责。”
萧淮赋终于缓缓转过身，正对上顾雍尘的视线。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中，此刻清晰地映着顾雍尘的身影。
四目相对，万籁俱寂。
所有试探、猜疑、顾忌在这一刻瞬间消融。
“但若萧大人非要一个答案……”
“那便是心甘情愿，万死无悔。”
话音落处，满院岑寂。唯有风拂叶响，簌簌如私语。
“既如此，那将军……”
萧淮赋话音未落，却被顾雍尘抢了先风。
“萧大人可还记得宫宴所言‘对女子不感兴趣’？”
萧淮赋答：“记得。将军何意？”
“本将倒是好奇，萧大人……会心系何物？权势？真相？抑或是……”顾雍尘顿了顿，“……别有他求？”
萧淮赋静默片刻，就在顾雍尘欲将移开视线之际，他忽而轻笑了一声。
“我所求……不过是能令顾将军这般人物，也为之侧目、萦怀之物。”
顾雍尘被他这模棱两可的话弄得心头更是纷乱，既有些莫名的窃喜，又觉得像是被戏弄了。
“比如？”
萧淮赋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得极低：“比如……”
“将军此刻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究竟在……想着谁？”
他的靠近突如其来，带着淡淡的茉莉暗香和温热的气息。
顾雍尘：“我……”
看着对面这位将军，萧淮赋眼中的笑意加深了些许，他缓缓直起身，恢复了惯常的距离，语气轻松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夜已深了，将军也早些休息吧。”
话音落尽，他敛眸侧首，再不看顾雍尘，也不再言语。
庭中寂寂，唯风叩竹。
顾雍尘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只觉得心底像是被塞进一团浸了水的麻线，沉甸甸坠着，越是试图理清，那千头万绪便越是缠绞得紧密，勒进皮肉，渗入血脉。
——盟友？死敌？还是……别的什么？
顾雍尘发现，原本清晰的界限，在今夜，被萧淮赋三言两语搅得一片模糊。
萧淮赋背对着顾雍尘，无声地叹了口气，眼中方才的从容和玩味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内心的迷茫和慌乱。
他抬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得厉害。
方才那一刻，他几乎就要控制不住，将那些更深层的话问出口。
——“是心甘情愿，万死无悔。”
“……”
“真是……疯了。”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甘赴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