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心渊同映 长夜将尽， ...
-
顾雍尘别开视线，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但愿萧大人的耐心，足够用到真相大白的那天。”
“但愿顾将军的剑，到时候也如现在，锋利如初。”萧淮赋微微颔首道。
长夜将尽，他们隔案对坐，身形似剪影。
方才那短暂的触碰与近乎直白的问答，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久久未散。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再令人窒息。
“咳。”顾雍尘忽然低咳一声，打破了这过于漫长的寂静，“这宫里的冰，是都供到陛下和娘娘们那儿去了吗？”
萧淮赋抬眸，目光掠过他略显烦躁的动作，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几乎看不见，却莫名驱散了些许他眉宇间的沉郁。
“将军久在边关，习惯了塞外苦寒，自是耐不住这京中夏夜的闷湿。”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把团扇，扇骨是温润的白玉，递了过去，“虽不及冰鉴，或可稍解烦热。”
这动作自然无比，仿佛只是寻常友人间的随手之举。
顾雍尘看着那柄明显是文官雅士所用的精致团扇，眉头下意识地蹙起，脸上闪过错愕。
——让他摇这玩意？
然而，看着萧淮赋那双眼睛，他鬼使神差地，竟伸手接了过来。入手微凉的触感让他顿了顿，随即有些笨拙地扇了两下。
劲风扑面，不仅吹动了他的额发，连带书案上的烛火都剧烈摇晃起来。
萧淮赋：“……”
顾雍尘：“……”
两人对视一眼，萧淮赋眼底那点笑意终于明显了些，他伸手虚虚一按：“将军轻些，受不住的。”
顾雍尘：“啊……？”
萧淮赋：“……”
萧淮赋：“烛火……烛火受不住的……”
顾雍尘：“……”
——好好好。
顾雍尘有些尴尬地停下动作，握着团扇，放也不是，拿也不是，最终只能将其搁在身旁的小几上，硬生生转开话题：“……这天看着，怕是快要下雨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殿外远处天际，隐隐传来一声沉闷的雷鸣。
萧淮赋侧耳听了听，淡淡道：“夏雨也好，涤荡些暑气。”
话题似乎又陷入了僵局。
顾雍尘的目光再次落到萧淮赋虎口那点红痣上。
“你那点朱砂……是天生的？”
萧淮赋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坦然展示给他看：“嗯，自小便有。”
“家母曾说，是前世批阅太多命簿，墨汁溅染所致。”
顾雍尘顿了顿，像是想到了边关的什么习俗，顺口道：“在我们那儿，手上带红痣的，说是上辈子杀人太多，血点溅上去的，这辈子是来还债的。”
话说出口，他才觉不妥，这与对方母亲温柔的解释相比，显得过于血腥。
不料萧淮赋却并未在意，反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债吗？”
“倒也贴切。”
顾雍尘的目光落在那点红痣上，摇了摇头：“未必，世间奇事，本就难说。”
他沉默片刻，忽然又道：“不瞒萧大人，我少时……曾迷恋过执笔绘画。”
这话題转得突兀，萧淮赋微微一怔：“将军？”
顾雍尘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眼神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嗯。那时在边关，天地广阔，黄沙落日，孤烟直上……壮阔得很，我总想把它画下来，可惜……”他自嘲地笑了笑，“可惜握惯了刀枪的手，怎么可能画出好画。那时，被我爹发现，揍了一顿，说男儿志在四方，岂能沉溺此等雕虫小技。”
“后来呢？”萧淮赋轻声问。
“后来？”顾雍尘收回目光，看向他，“后来就只剩下四方了。”
“战场，杀戮，功勋……还有无穷无尽的算计和提防。”
萧淮赋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幼时，倒是与将军的经历相似。”
顾雍尘挑眉，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家规甚严，每日课业繁重，经史子集，棋琴书画，皆需涉猎。”
“书房窗外，有一株老梅，岁寒之时，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我那时……总忍不住分神去看，想将它画下来。”
他微微蹙眉，仿佛回忆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可惜，每次都被父亲察觉，斥责我心思浮躁，不堪大任，罚抄《治国策》十遍。那梅花……终究未能画成。”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顾雍尘却能想象出，一个年幼的萧淮赋，被禁锢在沉闷的书房里，对着窗外那一点自由的生机，内心是何等的渴望。
“你想画的，或许不只是梅花。”顾雍尘忽然道。
萧淮赋抬眸看他。
“是想画窗外那片天，那份无拘无束。”
“就像我当年，想画的也不只是边关的落日，而是那份独属于天地间的自由。”
萧淮赋的心猛地一跳，那份他从未对人言及过的情感，却被这位曾经的政敌一语道破。
“夜深了。”萧淮赋忽然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明日还有早朝，将军若不介意，榻尚宽敞，可暂歇片刻。”
他指向殿内唯一的一张宽榻。那榻足够容纳两人，但中间的距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顾雍尘看了一眼那榻，又看了一眼萧淮赋，没有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
两人一左一右，和衣躺下，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仿佛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顾雍尘。”黑暗中，萧淮赋忽然轻声唤道。
“嗯？”
萧淮赋：“若有机会……你想画什么？”
顾雍尘：“画……一位故人。”
“故人？”
“嗯。”
萧淮赋的心微微一动，没有追问是谁。
“你呢？”顾雍尘反问，“若无人管束，你想画什么？”
萧淮赋在黑暗中轻轻吸了一口气：“画……原野。”
“很大很大的原野，看不到边际，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风一吹，像绿色的海浪。远处要有山，但不高，天要很蓝，云要很白……”
“……还要有一匹马。”他继续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战马，就是最普通的马，毛色驳杂也没关系，正在低头吃草，尾巴悠闲地甩着……”
顾雍尘静静地听着，在脑海中勾勒着那幅画面，那画面简单，却充满了宁静与自由，是他从未在萧淮赋身上看到过的。
“然后呢？”他忍不住问。
“然后？”萧淮赋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就这样，一直这样，就好。”
就这样，一直这样。
无需算计，无需防备，无需在无尽的权谋和黑暗中挣扎。
顾雍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忽然发现，身边这个人深不见底的城府之下，藏着的或许只是一个渴望简单自由的灵魂。
“睡吧。”良久，顾雍尘才低声道，“天快亮了。”
“嗯。”萧淮赋应了一声，声音已然带上了浓重的睡意。
或许是夜深人静，或许是方才那番触及内心的对话卸下了部分心防，两人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然而，睡梦之中，那楚河汉界似乎并未那么牢不可破。
后半夜，顾雍尘在朦胧中感觉手臂一沉，他下意识地警觉，猛地睁开眼，却发现是萧淮赋不知何时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地搭在了他的小臂上。
对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温热的，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气息。
顾雍尘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但动作却在半途顿住。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萧淮赋沉睡的侧脸上，褪去了白日所有的锋芒。
顾雍尘的心头莫名一软，那拒绝的动作再也做不出来，他沉默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任由那只手搭着，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平稳的脉搏透过皮肤传来。
一下……又一下……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心底蔓延开来，不是厌恶，不是排斥，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归属感。
他就这样睁着眼，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感受着臂上传来的温度，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声，直到窗外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而萧淮赋，在黎明前最沉的睡梦中，仿佛寻到了热源，无意识地又向身旁的温暖靠近了些许，额头几乎要抵到顾雍尘的肩侧。
顾雍尘的身体彻底僵住，呼吸都屏住了。
最终，他极轻地侧过身，将对方完全笼在自己的怀里。
他没有碰触萧淮赋，只是这样隔着极近的距离，看着他的脸。
心底那片无垠的荒芜里，竟有一株向日葵，正背对着所有光，在自己深处无声地开放。
天，终于亮了。
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照亮了殿内。
萧淮赋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就在对上顾雍尘略显疲惫的眼眸时猛地一愣，瞬间彻底清醒，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几乎靠进了顾雍尘怀里，而对方的手臂……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自己的手，身体向后撤开，拉开了距离。
“……失礼了。”
顾雍尘也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臂，神色依旧如常。
“无妨。”他淡淡道，目光扫过窗外，“该起了。”
两人各自起身整理衣袍，昨夜的那片温情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然而，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当萧淮赋束好发冠，转身看向已然穿戴整齐、正拿起佩剑的顾雍尘时，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没有言语，却仿佛交换了千言万语。
晨曦透过高窗，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地面上，仿佛并肩而立。
殿外，朝阳正好。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心渊同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