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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夜烛共影 是夜,月华 ...

  •   宫门外的风波看似以齐璟珩的退让和新的赏赐告一段落,但齐璟珩的口谕随之而来,以“商议边关军务及青州案后续”为由,留萧淮赋与顾雍尘于宫中偏殿暂住一宿。
      明为留宿,实为软禁与近距离的审视。

      是夜,月华如水。
      殿内烛火通明,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微妙气息。
      萧淮赋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一份关于青州粮草调度的文书,手中朱笔却久久未落,他姿态闲适,仿佛真的只是在加班处理公务,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从未真正放松,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殿内另一人。
      顾雍尘并未就坐,而是抱臂倚在殿内的一扇屏风旁,他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随意地靠在屏风边,触手可及,他看似放空,实则是将殿内一切,尤其是书案后的那个人,全部牢牢地锁在自己的视线内。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萧淮赋执笔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他抬起眸,视线越过烛光,落在那道沉默的身影上,他唇角勾起,声音温润:“顾将军这是打算……在那边站到天亮?”
      顾雍尘闻声,抬眸对上萧淮赋的视线。“宫中殿宇深邃,本将倒睡不惯,更何况……”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萧淮赋的袖口,“怕一闭眼,萧大人袖中那几根伺候人的针,就‘不小心’扎过来了。”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萧淮赋闻言,眼底笑意未减,反而更深了些,他极自然地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那动作间,一抹银亮的寒光一闪即逝,又悄然隐没。
      “将军说笑了。”他语气平淡,“宫中重地,戒备森严,岂容宵小放肆?更何况,将军武艺超群,等闲之人,近身都难。”
      “哦?是吗?”顾雍尘挑眉,不置可否,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缠绳,目光却并未离开萧淮赋,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视线落点在他执笔的右手虎口处——那里有一颗极小的朱砂痣,在烛光的映照下,格外显眼。
      “萧大人这般勤勉,夜深仍处理公务,真是国之栋梁。不知是在写请罪折子,还是……在记录今日陛下的‘隆恩’?”

      萧淮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虎口,指尖微微蜷缩,随即又舒展看来,并未掩饰那点红痣,他拿起案上那本空白的奏折,轻轻合上。
      “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旧案摘要,劳将军挂心了。”他抬眼,目光清亮地看着顾雍尘,“倒是将军,陛下赐下神兵,却宁可抱着这柄伴随将军出生入死的旧剑,也不愿沾染新剑的宝气,这份念旧之情,着实令人动容。”
      他的话,同样意有所指。

      殿外廊下,两名小侍卫垂手侍立,看似在听候吩咐,耳朵却极力捕捉着殿内传来的每一丝动静。
      一名个子高的侍卫悄声对同伴道:“里头……好像没动静了?刚才还听见说话声……”
      另一名比他矮半个头的侍卫压低声音道:“嘘……小声点!萧大人和顾将军都是厉害人物,咱们只管听着,别多嘴……”
      “里头两位大人……就这么耗着?”
      “可不嘛,都三更天了。我还听说这两位大人白天在宫门外,差点跟陛下杠上?真的假的?”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这道理你懂不懂?”

      殿内,顾雍尘仿佛听到了外面的低语,忽然提高了些声音:“这宫中规矩就是多,连睡个觉都不得安生。”
      “萧大人,你说陛下留我们在此,究竟是体恤,还是……”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明显。
      萧淮赋立刻接口,声音平稳无波:“将军慎言,陛下隆恩,你我臣子,感念于心便是。”
      他边说,边拿起茶壶,倒两杯早已冷透的茶,将其中一杯推向顾雍尘方向。
      “将军若不介意冷茶,不妨坐下歇息片刻,长夜漫漫,久站终非良策。”
      他这个动作自然无比,仿佛只是寻常的客套。
      顾雍尘看了一眼那杯冷茶,又看了看萧淮赋,竟真的走过去,在书案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冷茶醒神,正好。”
      他将茶盏放在唇边,却并未喝下,片刻后,又将茶盏重重地搁在案上。

      殿外侍卫听到杯盏声响和对话,稍稍松了口气,继续垂首侍立。
      更鼓敲过三响,夜已深沉如墨。
      殿内烛火燃去了大半,烛芯偶尔噼啪一声,光晕明明灭灭,那光晕摇曳着,将殿中人的影子拉得颀长,投在帷帐上,恍若隔世的皮影戏。
      熏炉里最后的沉香屑渐渐冷了,唯余一线残烟。
      长时间的沉默和对峙,反而酝酿出一种奇怪的氛围,戒备仍在,但那份敌意,似乎在这种古怪的“共处一室”中,被磨钝了些许。

      萧淮赋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顾将军。”
      顾雍尘应道:“嗯?”
      萧淮赋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几乎如同耳语,却清晰地传入顾雍尘耳中:“顾将军,你今日在朝堂之上,宁触天威也要拒赏佩剑,究竟在……所求何物?”
      不是试探,不是算计,更像是一个困惑已久的人,发出的纯粹疑问,一个权倾朝野的大将军,为何要一次次看似鲁莽地挑战皇权?他图什么?
      顾雍尘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沉默了片刻,忽然反问:“那萧大人呢?萧大人以父训拒砚,直面御史诘难而不改色,处心积虑,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甚至不惜沾染污秽,你又所求于何?”
      问题被抛了回来。

      萧淮赋垂眸,视线落在自己虎口处的朱砂痣上,那抹猩红,恍若前世未尽的盟约,铭骨刻心。
      恍然间竟忽觉灼痛。分明是多年的旧痕,此刻却似活过来般在他脉间搏动,每一跳都牵扯着过去被遗忘的誓约。
      ——那些血书中洇开的诺言,那些帖上按下的盟誓,皆在这粒朱砂中辗转重生。

      “我所求的……”他的声音细若蚊蝇,“将军或许……给不起。”
      话音刚落,殿外恰有惊鹊掠檐而过,那声叹息便悬在半空。
      顾雍尘心脏莫名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向前逼近了一步,自他身影投下的阴影瞬间将坐在案后的萧淮赋笼罩了一半,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却又混杂着别的东西。
      “你怎知是我不愿给?”他声音发紧。
      “……”
      “你又怎知……是我给不起?”

      距离骤然拉近,萧淮赋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干净而凛冽的气息,他指尖无意识地猛地蜷紧,捏在手中的朱笔笔尖正正按在摊开的奏折上,殷红的朱砂瞬间洇开大片红痕,如同某人心头骤乱的心跳。
      二人垂眸,看着那红痕在字里行间蔓延。似心头渗出的血,似命簿既定的轨,又似苍穹写下的谕,在纸上诉说着不容抗拒的天意。

      萧淮赋倏然抬眸,撞入顾雍尘的眸中。
      那眼底闪过的,有长河奔涌、有烽火焚天、有江山峥嵘。最后,只剩下萧淮赋。

      就在这时,顾雍尘的视线落在他脸颊一侧,忽然又向前倾了半分,护腕擦过案几,他抬手,指尖轻触萧淮赋颊侧。
      动作一触即分。
      萧淮赋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被那一触钉住了。
      他看见顾雍尘收回手,指尖漫不经心捻开一点墨渍,仿佛拂去的不是污痕,而是初雪,落在他肩上的一片梅花瓣。
      “批个奏折也能蹭上墨。”顾雍尘神色如常,“萧大人这中书令做得,倒是亲力亲为。”
      那点灼热却已在肌肤上生根发芽,萧淮赋垂眸掩住滔天骇浪,执帕拭面的指尖微颤,仿佛擦去的不是墨,是那人指尖烙下的看不见的吻痕。
      “劳驾将军。”他声音里藏着三千乱鼓,“恕萧某……失仪了。”
      顾雍尘退回原处,重新抱臂倚靠屏风,仿佛刚才那突兀的举动从未发生,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那一点残留的余温,久久未散。

      殿外,一位小宫女端着新沏的茶过来,被之前那两个拦住。
      “这会儿别进去!”
      “怎么了?”
      “不知道……就觉得里头气氛怪怪的,刚才好像……顾将军突然靠近萧大人了……”
      “啊?打起来了?”
      “不像……倒像是……唉,说不清,反正别进去触霉头。”

      殿内又沉默了片刻。
      这次是顾雍尘先开口,他像是为了打破这令人心慌的寂静,语气恢复了往常,但细听之下,似乎又没以往那么生硬。
      “萧淮赋,你白天那出‘孝子贤孙’的戏码,唱得不错。”
      萧淮赋也已稳住心神,闻言轻笑一声,带着点自嘲:“比不上将军‘忠肝义胆’、‘与卒同苦’来得掷地有声,感人肺腑。”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与将军倒是……彼此彼此。”
      “那砚台,”顾雍尘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书案一角,“底下有东西?”
      “将军的剑穗,”萧淮赋不答反问,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味道也挺别致。”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的笑意,不过这次嘲讽的不是对方,而是那高高在上,惯用这等伎俩的帝王。
      “陛下……终究是老了,也怕了。”萧淮赋忽然轻声道,语气听不出情绪,“只会用这些后宫妇人才用的手段。”
      顾雍尘:“若非心虚,何至于此。”
      话题似乎又回到了危险的边缘,但这一次,两人之间却有种奇异的共识感。
      “接下来,你待如何?”顾雍尘问。
      “将军又想如何?”萧淮赋将问题抛回。
      “那对母女不能白死。”顾雍尘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还有边关那些不明去向的军械,必须查清。”
      萧淮赋:“牵一发而动全身。”
      “你怕了?”顾雍尘挑眉。
      萧淮赋抬眸看他:“我怕的是,真相未明,更多的人成为下一个边千雪和赵惠,或者……下一个萧……”他猛地刹住话头,端起旁边已经冷掉的茶喝了一口,掩去瞬间的失态。
      顾雍尘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未尽的姓氏,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并未追问,只是道:“所以更要查,雷霆手段,方能震慑魑魅魍魉。”
      “有时,慢火炖汤,方能入味透彻。”萧淮赋淡淡道,“打草,惊了蛇,就不好找了。”
      “你是说……”顾雍尘若有所思。
      “陛下越是急着掩盖,破绽就会越多。”萧淮赋指尖蘸了點杯中冷茶,在光滑的案几上轻轻画了一个圈,“我们需要的是……耐心。”
      “还有,”他抬眸,看向顾雍尘,眼神深邃,“合适的时机,以及……能递到合适的人手里的‘东西’。”

      四目再次相对时,空气已然不同,一种无声的共识在视线交缠间流动,仿佛两柄孤剑历经千招百式后,终于在彼此的剑锋中找到了最契合的角度,不必言语便知下一式该往何处而去。
      纵使过去的他们之间横亘着万千心结,但此刻,却听见了命运齿轮严丝合缝的叩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夜烛共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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