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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殿上惊变 永京城的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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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京城的晨光来得迟,雪停了,天色是病恹恹的灰白。
中书令府东厢房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极旺,忆玢躺在锦绣堆里,小小的身子几乎要被锦被吞没。她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却干裂发白。
萧淮赋坐在榻边,已经守了整整一夜。
他保持着一个姿势,脊背挺直如竹,只有搭在忆玢额上的手偶尔微动,试探她额头的温度,天蒙蒙亮时,青冥请来了太医院最擅儿科的刘御医。老御医诊脉良久,捻着胡须的手微微颤抖。
“大人,”刘御医将萧淮赋请至外间,声音压得极低道,“小姐先天不足,肺腑本就虚弱。幼年饥寒伤及根本,去岁冬又染过一次风寒,当时看似好了,实则病根未除。此番急症来势汹汹,是多年沉疴一朝爆发……”
萧淮赋打断他道:“直说。”
老御医垂下眼道:“若用猛药,或可暂时压制,但小姐体质孱弱,恐承受不住药力反伤元气,若用温和方子徐徐图之……只怕病势不等人。”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下官斗胆直言,小姐之症,凶险非常,恐……恐难撑过半月。”
炭盆里的银骨炭噼啪一声,炸开细小的火星。
萧淮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开方吧,用最温和的方子,辅以针灸推拿,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
“是。”刘御医躬身退下。
萧淮赋回到内室时,忆玢正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她看见他,眼睛亮了亮,伸出瘦小的手。萧淮赋握住那只手,掌心滚烫。
“萧哥哥……”她艰难开口道,“我……我想吃城南李记的梅花糕……阿娘以前……常买给我……”
萧淮赋蹙了蹙眉,道:“好,哥哥去买。”
他起身,亲自替忆玢掖好被角,又吩咐守在门外的侍女仔细照看,这才披上鹤氅出了府。
城南李记糕饼铺子开在一条老巷深处,雪后初霁,路上结着薄冰,行人稀少,萧淮赋步履从容,手中提着刚出炉的梅花糕,油纸包散发着甜香。
就在他转过巷口时,异变陡生。
斜刺里一道黑影扑来,手中短刃直取他后心,萧淮赋似早有预料,身形微侧,那刀刃贴着他衣袖划过,割开一道口子,他并未回头,左手一扬,袖中滑出一柄短匕,精准地格开第二击。
与此同时,前方屋顶上寒光一闪。萧淮赋猛地向前扑倒,箭矢擦着他发梢钉入身后墙壁。他顺势翻滚,梅花糕脱手飞出,油纸散开,糕点滚了一地。而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他已从地上弹起,短匕反手刺入第一个刺客的腰侧。
惨叫声刚起,屋顶上又跃下两人。
萧淮赋眼神一冷,这不是试探,是下了死手。他不再留手,每一击都直奔要害。三个回合后,两名刺客倒地,一人咽喉被割,一人心口中刀。
最后那名弩手见状欲逃,萧淮赋抬手,袖中机括轻响,一枚银针没入对方后颈。弩手身形一僵,从屋顶栽落,砸在雪地里,溅起一片猩红。
巷子重归寂静。
萧淮赋站在原地,微微喘息,鹤氅上沾了雪泥。他看了眼地上散落的梅花糕,蹲下身,捡起其中一块还算完整的,用干净的帕子包好。
随后,他起身,看也不看那四具尸体,径直走出巷子。
青冥早已候在巷外,见状脸色一变:“大人!”
“处理干净。”萧淮赋将包好的梅花糕递给他,“再去买一份新的,记住,要李记的,刚出炉的。”
“是。”青冥接过糕点,目光扫过巷内,“这些人……”
“暗阁的死士。”萧淮赋淡淡道,“他们在告诉我,我的每一步,都在他们眼皮底下。”
他抬眼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雪花又开始飘了。
“也是时候,让他们知道,”他声音很轻,“我的底线在哪。”
次日大朝,殿内气氛凝重。
齐璟珩高坐龙椅,眼下带着与萧淮赋如出一辙的青影,显然也一夜未眠,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扶手,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殿下的萧淮赋。
“——南阳民变虽平,然流民安置、春耕补种等事仍需银钱。臣请再拨三十万两。”户部尚书躬身道。
“准。”齐璟珩淡淡道,目光转向刑部队列,“莫侍郎急病暴毙,刑部侍郎一职空缺。张侍郎。”
新任刑部侍郎张允出列:“臣在。”
“莫侍郎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张允躬身道:“回陛下,莫侍郎确系突发心疾身亡。只是……”他顿了顿,抬眼瞥了萧淮赋一眼,“据仵作查验,莫侍郎临终前曾与人发生过争执,身上有轻微擦伤,且死亡时间,恰在萧大人前往刑部偏院之后。”
话音落下,朝堂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淮赋身上。他立于文官首位,面色平静如常,甚至微微垂眸,仿佛张允说的不是自己。
“哦?”齐璟珩挑眉,“萧爱卿,可有此事?”
萧淮赋出列,拱手:“回陛下,臣当日确实去了刑部偏院,是为审讯一名冒充官亲的嫌犯。至于莫侍郎……臣离开时,他还好好的。”
“那萧大人可知,”张允紧接着道,“莫侍郎身上那处擦伤,经比对,与萧大人官靴底部的纹路极为相似?”
更静了。
萧淮赋抬眼,看向张允,那眼神平静,却让张允心头莫名一寒。
“张侍郎,”萧淮赋缓缓开口,“你既知纹路比对,想必也查验了莫侍郎指甲缝中的皮屑血污?可曾与朝中哪位大人的皮相比对?或者……”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张侍郎办案,只凭一处靴印,便敢当殿指认朝廷命官?本官倒要问问,这是刑部办案的规矩,还是你张侍郎自己的规矩?!”一连三问,句句诛心。
张允脸色一白,下意识后退半步:“下官……下官只是据实禀报……”
“据实?”萧淮赋反笑,“张侍郎所谓的‘实’,就是捕风捉影、牵强附会?若按此例,本官是否也可说——莫侍郎急病暴毙前,最后一个见的人是你张侍郎,那他身上的伤,是否也可能是你所为?”
“你!”张允气得浑身发抖。
“够了。”齐璟珩出声打断,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忽然笑了,“都是为朝廷办事,何必争执?莫侍郎之事,既无确凿证据,便以急病论处。张侍郎,以后办案,需更谨慎些。”
“臣……遵旨。”张允咬牙退下。
风波看似平息,暗流却更加汹涌。
紧接着,御史台数名言官联名出列,弹劾墨麟将军顾雍尘“拥兵自重、结党营私”,奏章中竟详细列出顾雍尘与萧淮赋近半年的私下会面时间、地点,直指二人“过从甚密,有违臣伦”,甚至隐晦提及市井流传的“断袖”谣言。
顾雍尘站定,手按剑柄,指节泛白。他看向萧淮赋,却见对方轻轻摇了摇头。
——不要动。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唱喏:“太后驾到——”
满朝文武皆是一怔。
只见太后在两名女官的搀扶下,缓缓步入殿内。她已年过五旬,却保养得宜,一身凤纹朝服,头戴珠冠,雍容华贵。
齐璟珩起身:“母后怎么来了?”
太后行至御阶下,并未行礼,只抬眼看着皇帝:“哀家听闻今日朝会热闹,特来听听。”她目光扫过殿下群臣,最终落在萧淮赋身上,“萧大人。”
萧淮赋躬身道:“臣在。”
“哀家这里,接到一份密报。”太后缓缓展开手中奏章,“有人举报,萧大人府中藏匿一名女童,年约六七岁,经官府之人调查,此女……乃当今我朝逆党之后。”
“太后此言,可有证据?”他声音依旧平稳,袖中的手却悄然握紧。
太后冷笑一声:“那女童名唤忆玢,可是?”
“……是。”
“她父亲原为南阳郡漕运小吏,几个月前就沦为阶下囚,后被斩首。其母早亡。萧淮赋,”太后逼近一步,“你收养逆党之后,是心存怜悯,还是……另有所图?”
殿内落针可闻。
一瞬间,所有目光都停留在萧淮赋身上。逆党之后,这个罪名一旦坐实,轻则罢官流放,重则满门抄斩。
可萧氏早已没有九族可诛。萧淮赋面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了自己会有今天。
——不。
——还有泓焱。
萧淮赋缓缓抬头,直视太后。那双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清明。
“太后深居后宫,何以对臣府中一幼女如此关切?”他一字一句道,“忆玢确是臣收养的孤女,其父是否涉案,他的案卷尚在刑部,一查便知。至于‘逆党之后’……”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太后可知,南阳民变,从南阳郡乃至永京城,从荒野路边乃至整个个永京,到处饿殍遍野,易子而食者不计其数!那些死在路边的孩子,那些被父母亲手丢弃的婴孩,他们算什么?算逆党之后,还是算我朝子民?!”
他向前一步,官袍在殿中无风自动。
“臣收养忆玢,只因她当时抓住了本官的衣角,只因她喊了我一声‘哥哥’!”萧淮赋环视四周,“敢问诸位,若你们路遇垂死幼童,是救,还是不救?若救了,是否也要被扣上‘勾结逆党’的罪名?!”
满朝鸦雀无声。
“太后,”萧淮赋最后看向太后,声音低沉下去,却更加有力,“您母仪天下,当以慈悲为怀,臣不过救了一个孩子,何罪之有?莫非在太后眼中,我朝律法已严苛到容不得臣子行善,容不得孤儿活命?”
太后脸色一阵青白。
良久,她闭上眼,挥了挥手。
“罢了。”太后转身,不再看任何人,“皇帝,朝政之事,哀家不便多言。只是提醒一句——为君者,当明辨忠奸。”
她说完,在女官的搀扶下缓缓离去,背影竟有几分佝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