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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血为同契 “自此,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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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散了,文武百官鱼贯而出,却无人敢与萧淮赋同行。
他独自走在宫道上,雪又细细地飘起来,落在他的肩头、发梢。身后传来压低的议论声,他却没有回头。
快到宫门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萧大人留步!”
萧淮赋转身,见是翰林院的一位老学士,姓周,年过六旬,是三朝元老。周学士追上来,气喘吁吁,花白的胡须上沾着雪沫。
“周老有何指教?”萧淮赋拱手。
周学士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萧大人今日在朝堂上……太冲动了。”
“哦?”萧淮赋挑眉,“周老觉得,臣不该救那个孩子?”
“不是不该救!”周学士急道,“是……是大人不该当众顶撞太后!更不该说什么‘容不得臣子行善’!这话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想?陛下会怎么想?”
萧淮赋看着他,这位老臣眼中是对自己真切的担忧,没有虚伪,没有算计,他想起父亲在世时,曾称他是“朝中少有的明白人”。
“周老,”萧淮赋轻声道,“若今日被指为逆党之后的,是您的孙儿孙女,您当如何?”
周学士愣住了。
“臣不过做了任何一个人该做的事。”萧淮赋朝他深深一揖,“多谢周老提醒,但这条路,臣既然选了,便不会回头。”
说完,他转身出了宫门。
周学士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素色背影,良久,长叹一声:“萧老啊萧老,你养了个好儿子……也是个傻儿子啊。”
马车驶回中书令府时,雪已积了薄薄一层。
萧淮赋刚下马车,青冥便迎上来,面色凝重:“大人,忆玢小姐醒了,一直在问您何时回来。还有……”他顿了顿,“顾将军来了,在后院等您。”
萧淮赋脚步微顿:“知道了。先去看忆玢。”
暖阁里药香浓郁,忆玢靠坐在榻上,正小口小口喝着侍女喂的粥,她的脸色比昨日更苍白了些,但眼睛很亮,看见萧淮赋进来,立刻笑了:“萧哥哥!”
萧淮赋走到榻边坐下,接过侍女手中的粥碗:“哥哥喂你。”
忆玢乖乖点头,她喝了半碗粥,便摇摇头说饱了,萧淮赋放下碗,用帕子轻轻擦去她嘴角的粥渍。
“萧哥哥,”忆玢拉住他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我们什么时候出城啊?”
萧淮赋闻言,顿了顿,看着她眼中的希冀,面上温柔笑道:“过几日吧。”
“真的?那我要好好想想去哪!”忆玢开心得差点跳起来,却牵动了肺腑,剧烈咳嗽起来,见状,萧淮赋连忙扶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那阵咳嗽平息。
“萧哥哥,”忆玢靠在他怀里道,“我……我画了幅画,想送给你。”
侍女取来一幅卷轴,展开卷轴,画上是一片梨树林,花开如雪,树下站着三个人——高大的男人,温柔的女人,中间牵着一个小女孩。画工稚拙,却能看出每一笔都用了心。
右下角,是忆玢歪歪扭扭写的字:「萧哥哥,玢儿,还有未来的萧嫂嫂。」
萧淮赋指尖一颤。
“萧哥哥,”忆玢仰头看他,眼睛清澈如泉,“我虽然没见过萧嫂嫂,但我想,她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像萧哥哥一样好,等你们有了小宝宝,一定……一定要带他去看梨花,告诉他,曾经有个叫忆玢的姐姐,也很喜欢梨花……”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皮开始打架。
萧淮赋将她轻轻放回榻上,盖好被子,忆玢很快睡着了,呼吸轻浅,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他坐在榻边,看了她很久很久。
后院梅林里,顾雍尘负手而立,一袭红衣宛若红梅初绽,他望着枝头的积雪。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
雪落无声。他没有撑伞,就这么站在雪中,与萧淮赋相望。
“朝上的事,我听说了。”顾雍尘先开口,声音低沉,“太后发难,群臣围攻……你打算如何应对?”
萧淮赋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兵来将挡。”
“挡得住吗?”顾雍尘转头看他,“暗阁已经动手,陈氏私兵在京郊截杀我派去接应的人,他们下一步,就是你。”
“我知道。”萧淮赋淡淡道,“所以我要带忆玢出城。”
顾雍尘瞳孔一缩:“什么时候?”
“过几日。”
“你疯了?”顾雍尘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现在出城,等于自投罗网!暗阁正愁没机会对你下手!”
萧淮赋没有挣脱,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这是她最后一个愿望。”
“所以你就为了一个孩子的愿望,去送死?”顾雍尘焦急道,“萧淮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感情用事?!”
“我一直都是这样。”萧淮赋轻声道,“三年前,我为了让青冥活着来见我,可以跪在齐璟珩面前求他饶命;现在,我为了忆玢,可以冒任何风险。”
他看着顾雍尘,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顾将军,这十年,我手上沾了多少血,算计了多少人,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我踩着无数人的尸骨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不是为了继续做一个冷血无情的权臣。”
“我只想……”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雪声淹没,“在这一切结束之前,护住我想护住的人。哪怕只有一个。”
顾雍尘的手松开了。
“我陪你去。”顾雍尘说。
萧淮赋摇头:“你不能去。朝堂上弹劾你的奏章如雪片般飞,你现在一动,就是给人递刀子。”
“那就让他们弹劾。”顾雍尘声音忽然平静下来,“我顾雍尘行得正坐得直,怕他们不成?”
“我怕。”萧淮赋就这样看着他,“顾雍尘,我怕你出事。”
“你是我除了血亲以外,最重要的人了。”
顾雍尘的手松开了,却并未收回,而是缓缓上移,抚上萧淮赋的脸颊。
“怕我出事?”顾雍尘低笑一声,笑意浸在雪夜里,“萧淮赋,从我决定站到你身边那天起,‘安危’二字,我就已经扔了。”
他上前一步。最后那点克制的距离,在雪夜中无声消弭。暗影拢住了最后的清明,如同浓墨骤然倾入净水,界限瞬间模糊,再也分不清彼此。
枝头红梅被风惊落,几点残瓣跌在顾雍尘肩头,又滚落,正落在萧淮赋霜白的衣襟上。那抹猩红点在素白之上,刺目惊心,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血,又像某种避无可避的谶言。
红梅与素梅,在这咫尺之间,抵死纠缠。
雪落无声,却重重压弯了老梅的枯枝。
红梅烈艳,灼灼其华,如他半生戎马,剑指山河。素梅清寂,静静独放,如他旧年饮冰,血泪深藏。本该是泾渭分明、各自开落的命运,却偏生在了同一株根上,经了同一场风雪,见了同一轮日月。
于是,他们在无人窥见的暗夜里,根须在地下死死交缠,枝桠在空中悄然碰触。
直到某一刻,或许就是此刻——再也分不清,哪一瓣红是因谁而染就,哪一朵白是为谁而凋零。
这早已不是选择,而是命数。
是那双翻云覆雨的手,早在许多年前,就将这两段本该背道而驰的人生,拧成了一股挣不开、也剪不断的死结。
“你以为我不知道前路是什么?”顾雍尘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萧淮赋的耳廓,“暗阁的刀,陈氏的箭,陛下的猜忌,朝野的骂名……我知道,我比谁都清楚。”他的手掌下滑,握住萧淮赋的后颈,力道不重,却让他无法后退,“可我还是来了。”
萧淮赋的睫毛颤了颤,雪花落在上面,化作细小的水珠,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那双映着雪光,也映着自己倒影的眼睛,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话落,顾雍尘骤然倾身,吻了上去。
唇齿撞上的瞬间,不是温存,是攻伐,萧淮赋闷哼一声——顾雍尘咬破了自己的舌尖,旋即又不由分说地,咬破了他的。
血,是温热的,在紧密交缠的唇舌间迅速交融,不分彼此。那腥甜的血,被强行灌入喉间,烙进骨髓。
雪更急了,扑簌簌落在他们紧贴的肩头,落在颤动的眼睫上,又被唇间交融的热度融化,混着血色,蜿蜒而下。
不知过了多久,顾雍尘才略略退开寸许。他的唇色被血染得惊心。
“现在,我的血在你身体里,萧淮赋,你听清楚了——”
他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生,我陪你翻案雪耻。死,我与你共赴黄泉。”顾雍尘道,“这条命,不止是我的,也是你的。你要用它去护你想护的人,去完成你想做的事,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顾雍尘,寸步不离。”
话落,风雪呼啸,梅枝摇曳。
“自此,你我命脉相连,气血同流。”
萧淮赋望着他,忽地极轻地笑了一声,他抬手,染血的指尖抚过顾雍尘唇上那抹红。
“好。”
只此一字,落地生根。